第1818章 我踹了他一腳,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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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警的呼喊像一顆石子投進凝滯的油麵,瞬間激起混亂的漣漪。

  車間那側的灰黑煙霧已從「一縷」膨脹成「一股」,青藍色的詭異色調在日光燈下妖異扭動,噼啪聲密集如年關的炮仗,橙紅火苗舔舐著工作檯的金屬邊緣,映得周圍幾張驚恐的臉忽明忽暗。

  「Shit!」塔彭寧臉色瞬間慘白,罵了一句,也顧不上馬聖人和戴維了,扭頭就朝最近的消防櫃衝去。

  幾個工程師愣了一秒,隨即像被鞭子抽了似的動起來,雜亂的腳步聲、金屬櫃門被粗暴拉開的哐當聲、以及壓抑的驚呼咒罵聲混作一團。

  原本死寂的車間像被捅了的馬蜂窩,一群人慌慌張張地撲向牆邊的滅火器。

  而李樂幾乎在聞到怪味、聽到呼喊的同一剎那就動了。不過,不是向前,而是向後。

  他一手一個,抓住還在伸長脖子張望的曹鵬和其其格的胳膊,不由分說拖著他們疾步退向車間入口方向更空曠的區域。

  「誒,哥?」曹鵬被拽得一個趔趄,扭頭看李樂,眼神裡帶著不解和一絲本能的熱血,「咱不去幫忙?」

  「幫個屁的忙?」李樂腳步不停,眼神掃過那團越來越不安分的煙霧,「那叫見義勇為。這種,」他下巴朝起火點揚了揚,「叫專業事故處理。」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尤其當牆上鑲的還是可能炸的電池。來,再往後站點兒,對,就這兒,上風口,沒煙,萬一要跑,還順溜。」

  三人退到離起火點足有二十多米、靠近大門的相對安全區。

  其其格倒是一臉好奇,抓著曹鵬的胳膊,眼睛盯著那邊。

  只見幾個工程師已經抱著手提式乾粉滅火器衝到近前,白色的粉末「噗噗」噴出,籠罩了起火區域。然而,煙霧似乎只是滯了一瞬,隨即以更猛烈的姿態翻卷上升,嚇得最前面兩人慌忙後退,差點絆倒。

  火苗在粉塵中明滅不定,非但未見減小,那「噼啪」聲反而更密集、更響亮了些,隱約夾雜著令人牙酸的、類似電弧的「滋啦」聲。

  更多的人圍攏過去,場面更顯忙亂。叫喊聲此起彼伏,卻沒什麼有效指令,更像是一種情緒宣洩。

  「嘿,傻逼啊,拉閘!先把總閘拉了啊!」曹鵬看得著急,忍不住指著起火點後方牆上,一個亮著指示燈的電箱喊道,「那測試台還通著電呢!這不等著火花帶閃電麼!」

  李樂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心頭也是一緊。除了電箱,還有一張台子,上面幾台示波器和不知道什麼的測試儀器還在幽幽發光,一條粗黑的電纜從電箱裡伸出來,蜿蜒著,通向起火點的方向。

  而更讓他眼皮一跳的是,那個剛剛還在咆哮著「fired」的年輕版馬聖,此刻不知從哪裡搶過一罐滅火器,正以一種近乎「英勇」實則魯莽的姿態,貓著腰,撅著腚,擎著噴管,一點一點,試探性地朝著那冒著電火花的電池包側面挪動,似乎想找個更好的角度噴射。

  站的位置,距離那亮著燈的測試台和電箱都太近了,腳下還散落著電線。

  「我靠,別啊……」李樂心裡嘀咕,「這位爺可別真在這兒出師未捷身先死,來個以身證特斯拉大道,直接物理飛升成聖了去鳥?那樂子可就大了,後世史書該怎麼寫?丙戌夏,矽谷奇士馬大聖會試製於弗里蒙特工坊。時電池猝燃,火驟起,乃持器撲救,竟殉於道,春秋三十有五。嗚呼哉,該!嘖嘖嘖。」

  念頭電轉,眼看馬聖又往前蹭了半步,離那危險區域不過一兩米距離,測試台上一簇電火花「刺啦」一聲爆開,格外刺眼。

  李樂來不及再多想,扭頭飛快對曹鵬撂下一句,「看著其其格,別亂動!」話音未落,人已如離弦之箭,猛地躥了出去。

  沒有多餘的花哨,借著沖勢,十幾米距離轉瞬即至。

  目光鎖定馬聖那微微撅起、正全神貫注尋找噴射角度的臀部,計算著距離和力道,在即將觸及時,左腿為軸,右腿側抬,腰腹發力,一記乾淨利落的側踹,精準地印在馬聖的右側大胯上,嘴裡低喝一聲,「一給給,走你!」

  馬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火苗和煙霧上,耳朵里充斥著雜亂的叫喊和噼啪聲。

  忽覺身側風聲驟起,一句聽不懂但語氣怪異的聲音鑽入耳膜,還沒來得及反應,就感到一股沛然巨力從胯部傳來,整個人瞬間失衡,雙腳離地,眼前景物一陣天旋地轉,驚呼卡在喉嚨里,以一個相當不雅的姿勢,斜著飛了出去,「pia唧」一聲摔在三四米開外的環氧地坪上,手裡的滅火器也脫手哐當一聲砸在地上,噴口兀自「嗤嗤」噴著白煙。


  胯骨軸子傳來的疼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齜牙咧嘴,腦子裡一片空白。剛撐起上半身想罵娘,又覺得後頸衣領一緊,一隻大手像鐵鉗般薅住了他,拖死狗一般,不由分說向後猛得又是一扥。

  「媽惹~~~~」馬聖再次體驗了雙腳短暫離地的感覺,被那股力量拖得又向後滑了一米多,屁股再次重重墩在地上,完成了標準的「屁股向後平沙落雁式」二段摔。

  尾椎骨和水泥地親密接觸,疼得他眼前發黑,差點背過氣去。

  「Fu——」一句國罵剛衝到嗓子眼,還沒來得及出口。

  「嘭——啪!!」

  一聲沉悶的爆響,緊接著是更為尖銳刺耳的、仿佛金屬撕裂又像玻璃炸碎的「咔啦」聲!

  只見那亮著燈的測試台電箱處猛地炸開一團更大的耀眼火花,碎裂的塑料殼和零星火星四處迸射!一股更濃的黑煙裹挾著刺鼻氣味升騰而起。爆炸的氣浪甚至將附近幾個滅火的工程師沖得踉蹌後退。

  方圓五米之內,霎時間被迸濺的電弧、崩飛的塑料、玻璃和金屬碎片覆蓋,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更濃烈的焦臭和臭氧味。

  馬聖呆住了,臉色瞬間由疼痛的漲紅轉為後怕的慘白,額頭上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他怔怔地看著那片狼藉,以及自己原本位置地上濺落的黑色灼痕和碎片……要是沒有剛才那電光火石的一踹一扥,自己現在恐怕已經……

  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瞬間衝散了胯部和屁股的疼痛,只剩下劫後餘生的、冰冷的後怕。他猛地打了個寒顫,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直到一隻骨節分明、卻異常穩定有力的大手,伸到了他面前。

  馬斯克茫然地抬頭,順著那隻手往上看。

  煙霧尚未完全散盡,火光在遠處明滅,在這樣混亂而危險的背景里,他看見一張臉。寸頭,下頜線條輕柔,帶著點青胡茬,但五官出奇地清俊,甚至有點……漂亮?

  尤其是唇角天然帶著點上翹的弧度,像某種慵懶的貓。

  此刻,這張臉上正掛著一個介於歉意和戲謔之間的、頗為生動的笑容。

  「不好意思哈,」那人開口,地道的老倫敦腔,還怪好聽的,語氣輕鬆,好像剛才踹飛一個公司CEO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沒控制好力道。你……沒事兒吧?」

  馬聖眨了眨眼,又甩了甩頭,試圖讓嗡嗡作響的耳朵和發懵的腦子清醒點。他下意識地抬起胳膊,抓住了那隻手。

  手掌溫暖乾燥,力道沉穩,輕輕一提,就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他這時才看清對方的全貌。高大,健碩,簡單的白色T恤被胸肌和肩背撐起飽滿的輪廓,T恤正面印著一個獨眼、戴眼罩、、笑得囂張無比的動漫人物(,此刻仿佛也在對著這場混亂齜牙咧嘴。

  馬聖下意識活動了一下髖關節,除了陣陣鈍痛,似乎沒傷到骨頭。他搖搖頭,「沒、沒事……謝……」感謝的話到了嘴邊,又被眼前依舊未熄的火勢打斷,他猛地轉頭,急道。「火!趕緊滅火!」

  「行了,」李樂拍拍他肩膀,用下巴點了點那邊,「行了,用不到你了。」

  馬聖順著他手指看去,只見塔彭寧和另外兩人已經推來一個大型的乾粉滅火推車,粗大的噴管正對著起火核心區域猛烈噴射。大量白色乾粉覆蓋下去,配合著終於被不知道誰拉斷的總閘,那囂張的火苗和詭異的青煙終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靡、消散下去,只剩下縷縷殘煙和滿地狼藉。

  直到這時,馬聖的神魂似乎才徹底歸位。他深吸了幾口瀰漫著乾粉和焦糊味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仔細打量眼前這個救了自己……或者說,用比較粗暴的方式救了自己的陌生年輕人。

  這身打扮,這氣質,肯定不是自己公司的員工。

  「你是……?」馬聖問道,眼神里充滿了疑惑。

  李樂卻指了指依舊混亂的現場,那些驚魂未定聚攏過來查看損失、臉上沾著黑灰和乾粉的工程師,以及臉色鐵青正在檢查受損設備的塔彭寧:「我覺得,你還是先處理這邊比較要緊。」

  馬聖一愣,工作,危機,爛攤子!隨即那股熟悉的、屬於掌控者的焦躁和責任感迅速壓過了其他情緒。臉上那點殘留的蒼白和驚悸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憤怒、焦躁和必須立刻掌控局面的強硬表情。

  朝李樂匆忙地點了下頭,甚至沒等李樂回應,轉身,一瘸一拐轉身朝人群走去,聲音瞬間恢復了之前的尖利和高亢,甚至因為剛才的驚嚇和疼痛,更添了幾分暴躁:


  「這他媽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要一個解釋!立刻!馬上!你們誰負責這個測試區的電源管理?為什麼不斷電?!你們的應急預案是寫在廁紙上的嗎?!……」

  李樂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前一秒還臉色煞白、後一秒就化身咆哮帝指著幾個工程師的鼻子開始連珠炮般質問、訓斥的背影,聽著那中氣十足、毫無結巴的怒罵,變臉速度之快令人咋舌,不由得嘆了口氣,搖搖頭,嘀咕了一句:「得,病得不輕。」

  不再理會那邊的喧囂,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轉身朝車間門口走去。曹鵬和其其格立刻迎了上來,兩雙眼睛裡滿是關切和後怕。

  「哥!你沒事吧?」曹鵬上下打量李樂,生怕他少了塊肉。

  「沒事兒,能有什麼事兒?」李樂咧嘴一笑,甚至有點得意,壓低了聲音,「嘿,你們看見沒?我踹了他一腳!結結實實,踹飛了!哈哈哈~~~」那笑容,活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大孩子。

  其其格抓著李樂的胳膊,來回檢查著,「哥!你讓我們退後,自己倒往前沖!還……還踹人!」

  「那能一樣嗎?」李樂一本正經地糾正,「讓你們退後,是避險。我往前沖,那是評估風險後的精準干預。再說了,我踹他,那叫阻止危險行為,這才是見義勇為,懂不?難不成看著他往電火花上湊?」

  「那你也不能……」曹鵬還想說什麼。

  「知道了知道了,下回注意,下回一定瞅准了,爭取踹得更優雅舒展點兒。」李樂敷衍地擺擺手,目光投向那邊正在清理現場、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的特斯拉員工們。

  其其格也心有餘悸地拍拍胸口,看著那片焦黑的狼藉和空氣里瀰漫的刺鼻氣味,小聲問:「哥,就這……這動不動就放屁呲花冒煙的破玩意兒,你還真想訂一台啊?怪嚇人的。」

  「訂啊,幹嘛不訂?留著收藏也好,見證歷史嘛,再說,以後萬一能賣個百八十萬的。不過,我還是更喜歡聽發動機的聲兒。那種機械的、帶著震動的轟鳴,那才是車,有脾氣,有生命。這電動的,太靜了,靜得有點假,出點事兒還這麼唬人。」

  「不過他們這膽子也是真大……或者說,路子真野。我剛才看清楚了,他們電池包用的就是那種標準的18650筆記本電腦電芯,幾千節拼在一起。要麼是電池模組本身的一致性、品控有問題,要麼就是電池管理系統太糙,熱管理沒做好,或者充放電策略有缺陷,導致局部過熱失控。」

  「剛才那火,看著就邪性,帶青藍色,估計是電解液或者什麼高分子材料燒起來了,撲起來特別麻煩。」

  「喲,你看出來了?」

  「不用細看,想想就知道。」曹鵬在李樂肩頭捏掉一塊掉落的黑漬,「幾千節獨立電芯串聯並聯,木桶效應放到最大。能量密度是上去了,可安全冗餘和系統複雜度也爆了。」

  「現階段就想靠這種數量暴力堆出高性能,不出問題是運氣,出問題是必然。他們的算法和熱管理,估計還停留在實驗室理想模型階段,一上實車,工況複雜千萬倍,立馬現原形。」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李樂順著曹鵬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個剛剛被馬聖罵得狗血淋頭、此刻一臉黑灰、神情頹喪地站在角落裡的工程師戴維,或許還有其他幾個即將被「fired」的倒霉蛋。

  「是啊,不過,要你,能解決這問題不?」

  曹鵬愣了一下,認真思考了幾秒,才謹慎地說,「如果從最底層的電池狀態估計算法、均衡控制算法入手,結合更精細的傳感器布局和熱模型,或許能優化。」

  「但這需要時間,大量的測試數據,還有對整個系統架構的深入理解。不是簡單改幾行代碼的事。不過哥,這和咱們有啥關係?他們這攤子……看著就挺……」

  「挺什麼?」

  曹鵬看了看遠處又在激動地比劃著名什麼、唾沫橫飛訓人的馬聖,又看了看一地雞毛的現場,憋出句大實話,「挺像草台班子。」

  「哈哈哈哈!」李樂拍了拍曹鵬的肩膀,目光卻再次投向那片混亂的中心,那個偏執、暴躁、卻又在試圖創造些什麼的年輕身影,慢悠悠地說道:

  「也是,好鞋不踩臭狗屎,人家自有聖人領著攻堅克難,咱們操哪門子閒心。」

  笑聲在瀰漫著焦糊味的車間門口盪開,與遠處隱約傳來的、馬聖那永不停歇的、充滿憤怒與渴望的斥責聲交織在一起。

  。。。。。。

  馬大聖的咆哮,像一場沒有對手的、單方面的狂風暴雨,持續了足有五六分鐘。


  塔彭寧幾次試圖插話緩和,都被那高亢、尖利、不容置疑的語流狠狠壓了回去。

  幾個被點名的工程師垂著頭,臉上混合著惶恐、委屈和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在瀰漫的乾粉粉塵和焦糊氣味里,像幾尊沾了灰的石膏像。

  以至於咆哮完了之後,那股子鬱結的氣息,依舊在沉悶的空氣里淤積不散。

  而馬聖蹲在那片狼藉的邊緣,胸膛起伏著,不再看那些垂頭喪氣的工程師,也不看正指揮清理、臉色鐵青的塔彭寧,只是死死盯著那團焦黑的、兀自冒著縷縷青煙的「作品」,下巴繃得緊緊的,嘴角向下撇著,那是一種混雜了憤怒、挫敗,以及一種奇異執拗的複雜表情。

  仿佛那不是一堆失敗的實驗品,而是他必須征服的、具象化的命運對手。

  李樂三人站在車間入口附近的陰影里,隔著一段距離,靜靜看著這一幕。

  曹鵬的目光在馬聖和那片狼藉之間來回逡巡,最後落在李樂側臉上,語氣裡帶著點難以言喻的感慨:「哥,你看人家,都是當老闆的。」

  「咋?」李樂目光沒從馬聖身上挪開,隨口應道。

  「差距咋這麼大呢?你看人家,深入基層,親臨一線,事無巨細,連控制器算法曲線毛不毛刺都要管,火著了他真敢往上湊,雖說是瞎湊。可你.....是吧?」

  曹鵬瞥了李樂一眼,剩下的話沒說完,但那意思明明白白寫在眼神里:你這甩手掌柜當得,是不是太愜意了點?

  李樂這才轉過頭,看向曹鵬,臉上浮起無辜與促狹的表情,「那能一樣麼?性質不同,分工不同。我還是個學生,主要任務是學習,汲取人類知識的精華,探索社會運行的奧秘。」

  「管理?那是屬於社會實踐的一部分,不宜本末倒置。」

  其其格在一旁聽著,忍不住笑出聲,也湊過來小聲問,「那,哥,你要是不當學生了呢?畢業了,總沒藉口了吧?」

  「還這樣。」李樂答得毫不猶豫,理直氣壯。

  「噫~~~~」

  李樂絲毫不以為意,反而挺了挺胸,仿佛在闡述某種高深的管理哲學,「這叫管理風格的多樣性。有人是工蜂型,恨不得把每片花瓣上的露水都舔一遍,有人是蜂后型,負責下蛋和把握大方向就行,具體采哪朵花,讓工蜂們自己判斷。顯然,」他指了指自己,「我是後一種。高效,節能,還……長壽。」

  「長壽?」曹鵬不解。

  「操心少啊,你看他,」李樂朝馬聖那邊努努嘴,「頭髮都快薅沒了,這才多大年紀?再過十年,我估計他得植髮。我這叫可持續發展觀。」

  曹鵬搖搖頭,「哥,別扯什麼蜂后工蜂的,你就是純懶。」

  「這不叫懶,這叫知人善任,抓大放小,充分授權,給同志們發揮主觀能動性的空間。事必躬親那是諸葛武侯,最後累死五丈原,蜀漢不也完了?你看劉皇叔,摔孩子收買人心,大事有決斷,小事睜隻眼閉隻眼,不也三分天下有其一?還有,最關鍵的一點。」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帶著一種冷靜的剖析感:「我沒病。」

  「病?」曹鵬和其其格都愣了一下。

  「對,病。」李樂的語氣變得有些微妙,看向馬聖,像在描述一個有趣的標本,「理想主義的偏執,混合著某種……近乎天真的、對人性複雜度的低估,還有強烈的、需要絕對掌控的欲望。這些東西構成了他這個人的基底。」

  「你們看,他罵人,不是針對個人,而是針對不完美本身。在他眼裡,所有達不到他腦中那個完美未來圖景的人或物,都是障礙,需要被清除、被優化、被重塑。」

  「他信任的不是具體的人,是他自己的藍圖。這種人,內心其實很孤獨,因為能完全跟上他節奏、理解他那種近乎幻覺的執念的人,太少。所以他必須事必躬親,必須咆哮,必須用這種方式確認一切還在他設定的軌道上。累不累?當然累。但這是他的藥,也是他的病。」

  曹鵬聽得有些入神,下意識問道,「哥,你……你這是第一次見他吧?怎麼說得跟他肚裡的蛔蟲似的?」

  李樂扯了扯嘴角,心說,我能給你說?嘴上卻扯道,「所以說,伲娃要相信闊學。」

  「科學?」

  「人類觀察學,社會心理學,行為模式分析學。社會動力學……簡稱,多看,多聽,多琢磨,多總結。」李樂說得雲淡風輕,「見得人多了,總能在不同人身上看到一些相似的影子。他這型號的,不算稀有。」


  曹鵬撇撇嘴,沒再追問。

  對於李樂時不時冒出來的、這種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神棍」言論,他打小就習慣了。

  有時候覺得是瞎扯,可事後想想,又往往能對上幾分,久而久之,也就當是他某種獨特的天賦或者……惡趣味了。

  其其格一直盯著那邊,這時忽然「啊」了一聲,指著說,「看,他又踹東西了!」

  只見馬聖似乎對什麼不滿,猛地抬腳,將旁邊一隻空了的紅色滅火器罐「哐當」一聲踹倒在地,金屬罐子滾出老遠,在空曠的車間地面發出刺耳的噪音。

  他看也不看,轉身又衝著塔彭寧急促地說著什麼,手指在空中用力地點著。

  「哥,」其其格小聲問,「你說,他們這車……真能成不?」

  李樂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看著那一片焦黑狼藉、尚未散盡的煙霧,以及那些神情沮喪、士氣低落的工程師們。他沉默了幾秒鐘,才緩緩搖了搖頭:

  「說不好。這世上的事,尤其從無到有的,成與不成,三分看本事,三分看運氣,還有四分,看有沒有人肯陪著一起瘋,肯往這個看著像無底洞的坑裡,不計成本地填資源、填時間、填命。」

  說著,李樂眼神里掠過一絲複雜的光,「夢想這玩意兒,最難的從想到做,甭管他這做法多糙,脾氣多臭,路線多野,至少他現在是在做,而不是在PPT上想。光這一點,就比世界上九成的人要強。」

  三人正低聲聊著,車間那邊的風暴似乎暫告一段落。馬聖對塔彭寧又快速交代了幾句,塔彭寧連連點頭,臉色依舊凝重,但已經開始指揮人手進行更系統的清理和檢查。

  馬聖則轉過身,一瘸一拐地,再次朝著李樂他們這邊走了過來。他的步子比剛才穩了一些,但顯然,胯和屁股顯然還在疼,走路的姿勢有點彆扭。

  臉上那暴怒的赤紅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竭力恢復平靜、卻掩不住疲憊和一絲尷尬的複雜神色。

  他在李樂面前停下,再次伸出手。這次,他的手很穩,目光也落在李樂臉上,不再有最初的陌生和審視,而是多了點複雜的東西。

  「謝謝,剛才……如果不是你反應快,後果可能更糟。」這次沒有結巴,語氣也誠懇了許多。

  李樂伸出手,跟他握了握,手上傳來的力道很實。他笑了笑,「不用謝。你記著欠我就成。」

  馬聖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對方會這麼說,他眨了眨眼。「一台車?沒問題,Roadster第一台客戶交付序列里,可以給你留個位置。」

  「不,」李樂搖搖頭,「一條命。或者說,至少避免了你在特斯拉大道上提前物理飛升,出師未捷身先死。」

  馬聖臉上的肌肉明顯抽動了一下。他盯著李樂看了兩秒,似乎在判斷對方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然後,他也緩緩搖了搖頭,語氣變得同樣直接,「那不行。生命不能用來交易,也不能用來償還。換一個吧。」

  「哦?」李樂覺得有趣,「比如?」

  馬聖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說。「比如,和我做朋友?」

  這話一出,連旁邊的曹鵬和其其格都愣住了,面面相覷。

  李樂卻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在空曠的車間門口迴蕩,沖淡了空氣里殘留的緊張和焦糊味,「為什麼?」他笑完了,問道,眼睛彎起來,像發現了什麼極好玩的事情。

  「因為我欠你的。」馬聖回答得理所當然,邏輯清晰得近乎霸道,「欠了就要還。但我不能還你命,那不合我的原則。我能提供的,是我的……關注,我的時間,我的想法。朋友之間,可以分享這些。所以,做朋友,是解決這個債務問題的最優方案。」

  「你這邏輯……確實很自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還不了命就還交情,有點意思。」

  「我這人一向自洽。」馬斯克毫不謙虛,他甚至抬手揉了揉剛才被踹的胯骨軸子,那裡肯定青了一塊,他說著,從褲子口袋裡摸出一盒皺巴巴的萬寶路,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後示意了一下李樂。

  李樂擺手,「謝了,不抽。」

  馬聖點點頭,自顧自地走到車間大門旁的混凝土台階上,一屁股坐了下來——坐下的瞬間,他嘴角咧了一下,顯然碰到了痛處。

  抻開腿,從褲兜里摳出一個飛機,「啪」一聲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湧入肺葉,又緩緩從鼻腔噴出,似乎稍稍驅散了些許疲憊和煩躁,又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煙霧在加州午後熾烈的陽光里迅速升騰、稀釋。馬聖扭過頭,看向依舊站在原地的李樂,目光穿過煙霧,說道,「不好意思,讓你看到……我距離成功又進了一步。」他說著,用夾著煙的手,指了指車間裡面,那意思很明顯,看這場火,這場混亂,這些失敗。

  李樂走到他旁邊,圪蹴著,手肘撐在膝蓋上。

  「你不光自洽,還很自戀。」

  馬聖叼著煙,笑了,那笑容里有種坦然的狂妄:「我知道。所以我才會成功。自洽讓我邏輯閉環,行動堅定。自戀讓我相信,只有我能做到。」

  「瞧瞧,」李樂搖頭,「又自大了。」

  馬聖這次真的笑了,那笑容扯動了嘴角,讓他那張因疲憊和偏執而顯得有些緊繃的臉,瞬間生動,甚至帶上了點孩子氣的狡黠和狂妄,「那又怎樣?我以後會把人送上火星,會造出改變世界的電動汽車,會……」

  「行了,沒做出來,誰知道呢。」李樂打斷了他,聽不出是質疑還是陳述,「不過,話說回來,剛才那就是你對待幫你造夢的……員工的態度?Fire這個,fuck那個,像頭噴火的惡龍,守著你自己那點還沒孵出來的金蛋?」

  馬聖把彈了彈菸灰,風一吹,飄忽忽飛走。

  灰棕色眼睛裡沒有什麼愧疚,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性,「如果換做是你,你會怎麼辦?容忍錯誤,讓可能導致更大災難的缺陷存在?讓一群達不到要求的人,拖累整個團隊、整個項目的進度?」

  李樂抱著胳膊,想了幾秒鐘,然後慢悠悠地說道,「以科學的理論武裝人,以先進的思想鼓舞人,以團結的氛圍感召人,以高尚的精神塑造人。」

  馬大聖叼著煙,愣住了。他扭過頭,仰起臉,看著李樂。陽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臉上的表情從茫然,到思索,再到一種奇異的恍然,最後,他忽然「哈」地笑出聲,隨即變成了抑制不住的、越來越響的大笑。

  「哈哈哈……咳咳……」他笑得被煙嗆到,彎下腰咳嗽了幾聲,肩膀還在抖動,一把將還剩半截的煙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滅,仿佛碾滅的是剛才那場火帶來的所有晦氣。

  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塵,他伸出手,這次不是要握手,而是用力拍了拍李樂的肩膀,力氣很大。

  「你真有意思,李。」他說,眼睛亮得驚人,「非常,非常有意思。我現在覺得,做你的朋友,會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現在,」馬聖話鋒一轉,「你的車,解決了。第一批,頂配,顏色隨便挑。但是,」他盯著李樂的眼睛,語速放緩,一字一句,「電池,我還是堅持用18650,以及用很多很多的18650。」

  李樂迎著他的目光,笑了笑,沒去爭辯什麼技術路徑,「即便再燒幾輛?甚至……更糟?」

  「是的。能量密度、成本、供應鏈成熟度,這是現階段的最優解。安全問題,是工程問題。而所有工程問題,最終都會被解決。」

  「用更好的BMS,用更嚴密的熱管理,用更極致的系統控制。如果一種方法不行,就換一種,如果一套方案不夠,就疊加十套。但方向,不會變。」

  「行啊。我等你。」

  不是「我看好你」,不是「祝你成功」,而是「我等你」。等什麼?等你的車,等你的成功,還是等你的下一次「火浴」與「重生」?語焉不詳,卻似乎又包含了所有。

  馬聖顯然聽懂了某種弦外之音。他咧開嘴,露出一個近乎兇悍的笑容,再次用力拍了拍李樂的胳膊。

  「走,」他說,轉身率先朝停車場走去,步伐還有些微跛,但背影挺直,「我請你吃飯。」

  李樂也站起身,「誒,你這攤子,不管了?」

  「塔彭寧會處理。火災原因調查、損失評估、後續改進……那是他的工作。我的工作是確保方向正確,以及,」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思考下一個問題。」

  李樂沖曹鵬笑笑,「這怎麼說?哈哈哈哈,走。」

  走出車間大門,加州午後熾烈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將眼前空曠的停車場、灰色的廠房外牆,以及遠處高速公路上的車流,都鍍上了一層刺眼的白金色。

  空氣里的焦糊味被風吹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乾燥的、帶著塵囂和汽油味的熱風。

  馬聖那輛銀色的奔馳SLR就停在離門口不遠的地方,流線型的車身在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他走過去,拉開車門,喊了聲,「跟上!」。

  李樂三人走到翼豹旁邊。曹鵬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個正彎腰鑽進奔馳駕駛座的身影,「哥,這飯……」

  「又不用咱們掏錢,」李樂坐進后座,聲音裡帶著點慵懶的調侃,「再說,跟一個夢想著把人送上火星、還想用筆記本電腦電池驅動汽車的傢伙吃飯,多下飯啊。」

  其其格從後視鏡里看了李樂一眼,笑著搖搖頭,發動了車子。藍色翼豹發出低沉的轟鳴,緩緩駛出特斯拉空曠的廠區。

  前方,黑色奔馳已經如同一道箭矢,猛地躥了出去,引擎咆哮著,很快匯入主路車流,消失在灼熱的空氣與刺目的陽光里,只留下一縷淡淡的尾煙,和關於「完美曲線」、「絲滑體驗」以及「巧克力味狗屎」的咆哮,似乎還在空曠的廠區上空隱隱迴蕩。

  弗里蒙特整齊的街道在車窗外延伸,一切看起來井然有序,充滿了一種屬於新興科技城市的、欣欣向榮。只有遠處那片廠房屋頂,在烈日下沉默著,像一頭蟄伏的、隨時可能再次噴吐火焰與濃煙的金屬怪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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