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8章 大不列顛千百年來豐富而又厚重的飲食文化和歷史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後院的大橡樹下,查爾斯三世趴在陰影里,下巴枕在前爪上,眼皮半耷,偶爾耳朵抖動一下,驅趕不識趣的飛蟲。

  一旁,森內特坐在一張藤編扶手椅里,那是昨天特地從學校的舊倉庫里讓李樂拉過來的,據LSE校內野史記載,是有著一雙大手的哈耶克曾經坐過的。

  椅背的藤條有幾處修補的痕跡,顏色深淺不一,像老人手背的斑。

  老頭膝上攤開一本大開本的硬殼書,封面上印著《DK兒童目擊者:恐龍》,陽光照在覆膜的書頁上,反出些微刺眼的光。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這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森內特也不例外,作為李樂「聘請」的「家庭教師」,時不時的根據心情給兩個娃做一做口語輔導和早期教育,屬於寫書審核論文之外輕鬆愜意的時光。

  至少老爺子是這麼認為的,畢竟,兩歲多三歲的娃娃們不會因為社會到底是否為整體和你爭論上半個小時,簡言之,好騙。

  森內特坐得並不十分端正,身子微微歪著,一條腿曲起,腳上趿拉著一雙軟木底的舊涼鞋,另一條腿伸直,光腳踩在微涼濕潤的草皮上。

  兩個娃,一左一右,像兩隻被食物香氣吸引來的、毛茸茸的小獸一般依偎著。

  李笙幾乎半個身子攀在森內特的臂彎里,嫩黃色的泡泡紗背帶褲,白色小T恤,頭頂歪歪扭扭扎著兩個小揪揪,幾縷不服帖的碎發被汗水黏在飽滿的額角,烏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滾圓,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頭暴龍,小嘴微張,露出幾顆珍珠米似的小白牙。

  李椽則安靜些,穿著淺藍色的棉質短袖襯衫和卡其色小短褲,坐姿也規矩,小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併攏的膝蓋上。只是那雙眼,同樣緊緊鎖著書頁,清澈的瞳仁里,倒映著五彩斑斕的恐龍世界,閃著專注而好奇的光。

  「我們今日要視察的,是一群極其失敗卻又極其成功的實驗品。」森內特用指關節叩了叩封面上的霸王龍復原圖,那畜生前傾的身姿帶著撲面而來的壓迫感,「失敗,是因為它們統治了這個星球一億六千萬年,最終卻被一顆直徑十公里的小石頭,或者更糟,一系列火山噴發,掃進了歷史的塵埃。」

  「成功,是因為直到今天,我們這些後起的、脆弱的哺乳動物,仍在為它們的骨頭爭吵不休,並用它們的形象嚇唬小孩,賣塑料玩具。」

  幾句話,讓倆娃似懂非懂的眨眨眼。李笙伸出胖乎乎的手指頭,戳在霸王龍張開的大嘴上,那裡用燙金工藝突出了獠牙的鋒利。

  「牙牙大!」她宣布,隨即抬頭看森內特,黑眼睛亮晶晶的,「比查爾斯牙牙大!」

  樹下,查爾斯三世在夢中抽動了下後腿,發出含糊的嗚咽。

  「毋庸置疑,親愛的寶貝兒。」森內特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金絲邊眼鏡,「霸王龍的齒列長達三十厘米,而查爾斯三世的犬齒,」他瞥了眼老狗,「在它全盛時期,或許有三厘米?更關鍵的是,霸王龍的咬合力根據據估算可達三萬五千牛頓,足以壓碎汽車引擎蓋。而查爾斯,至多能給你的羊毛襪開個洞。」

  「牛頓系森莫呀?」李笙問道。

  「這個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是形容力量的,越大越有勁。」

  「那阿爸呢?」

  「你爸?頂天了3000?十個你爸」。

  「十個爸爸啊?」

  「嗯,來,看這裡,」森內特教授伸出食指,指尖輕輕點在那頭暴龍插畫旁邊的一行小字上,帶著一種授課時特有的、平緩而清晰的調子,「Tyrannosaurus rex。這是它的學名,用拉丁文寫的。意思是暴君蜥蜴之王。很威風,是不是?」

  「暴君....蜥蜴....之王?」李椽跟著念,字與字之間磕絆了一下,但發音竟有幾分模樣,仰起小臉,看向森內特,眼睛裡全是問號,「森爺爺,蜥蜴,是壁虎麼,牆上有,會吃掉蚊子。」

  「壁虎是蜥蜴的一種,很小。但這個,」森內特的指尖順著暴龍蜿蜒的脊柱線條滑下,停在它粗壯的後肢和巨大的腳掌上,「這個King,非常大。有多大呢?嗯,站起來,有,三層樓那麼高。」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身後的別墅,似乎在心中丈量,「大概,從地面,到房頂那個窗戶那麼高。」

  李笙「哇」地張大了嘴,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別墅,小腦袋努力地仰起,似乎想想像出一個三層樓高的、會動的龐然巨物站在那裡的景象。

  李椽沒出聲,但小小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放在膝蓋上的小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褲子的布料。


  「它跑起來,地動山搖。」森內特繼續描述,聲音裡帶著一種講述古老傳說的韻味,「它的一張嘴巴,有你們的小書桌那麼大,」他指了指旁邊擱放畫本的小矮桌。

  李椽小聲地、求證般地問:「森爺爺,它...次人麼?」

  「理論上,如果它在街上遇到你和我,」森內特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灰眼睛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它很可能把我們當成,嗯,會走路的、有點吵的小點心。一口一個,嘎嘣脆的雞肉味。」

  「嚇人~~~~」李笙用小腦袋幻想了一下,縮著脖子抖了抖。

  李椽忽然開口,聲音輕而清晰。「它為什麼手手這么小?」說著,細小的指尖點向圖畫中霸王龍那對與龐大身軀極不相稱的前肢。

  「啊!李椽先生觸及了古生物學界一樁持續多年的公案。這對可憐的前肢,僅有約一米長,」森內特灰白的眉毛揚起,伸手比劃了一下,「卻連接著如此偉岸的軀幹,究竟有何功用?擁抱?顯然不夠長。撓後背?角度尷尬,擦屁股,用不著,有的人就說,它們可能已經高度特化,用於某種我們尚未完全了解的行為.....」他忽然停住,意識到自己正在對兩歲半的孩子使用「特化」「假說」這類詞彙。

  但李椽並沒有表現出困惑。他伸出自己的小手,張開五指,又握成拳,再看看書上的霸王龍前肢,仿佛在進行某種對比實驗。

  然後他抬頭,問,「那,走路,會晃嗎?」

  森內特愣了兩秒,隨即爆發出低沉而愉悅的笑聲,笑得眼鏡都滑到了鼻尖。

  「哦,我親愛的小紳士,」他扶正眼鏡,灰藍色的眼睛裡滿是驚異和欣賞,「你問了一個連許多古生物學家都可能忽略的動力學問題。」

  「是的,考慮到它巨大的頭部和重心位置,短小的前肢在高速奔跑時可能確實需要某種協調機制來維持平衡。不過更多學者認為,它們可能並不經常高速奔跑,而是更依賴伏擊,但證據薄弱如維多利亞時代的道德觀。」

  森內特說著,翻到另一頁。這一頁是各種恐龍骨骼化石的圖片,以及科學家在實驗室里清理、拼接化石的場景。

  「看,這些人,就像特別厲害的解謎偵探,根據這些石頭骨頭,猜它們活著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吃什麼,怎麼走路,怎麼叫。」

  李笙的注意力立刻被一幅復原圖吸引,一隻身上覆蓋著羽毛、有點像巨大公雞的恐龍。

  「嘎嘎!大嘎嘎!」她興奮地指著。

  「不是嘎嘎,是鳥,但這個很接近。」森內特耐心糾正,「有些恐龍,會慢慢變小,長出了羽毛,學會了飛翔,變成了.....」老頭抬眼看了看不遠處的橡樹枝頭,一隻麻雀正跳來跳去,「變成了鳥。你們看,天上的鳥兒,也許就是恐龍留下來的小親戚。」

  這個奇妙的聯想讓兩個孩子都睜大了眼睛。

  李笙猛地站起來,張開兩隻小胳膊,在草地上笨拙地轉著圈跑,嘴裡發出「啾啾」的模仿鳥叫的聲音,仿佛自己就是那隻成功逃過大劫、飛上藍天的恐龍小後代。

  李椽則仰頭看著樹上那隻渾然不覺自己身世顯赫的麻雀,看得入了神。

  「森爺爺,」李椽看夠了麻雀,又轉回頭,小手輕輕摸了摸書頁上劍龍那排巨大的骨板,問出了另一個問題,「這是做什麼用的?」

  「又是一個很好的問題。」森內特讚許地看了李椽一眼,「有的研究者認為,可能是用來打架,互相撞擊,發出很大的聲音,嚇唬敵人。也有的認為,可能是用來調節體溫的,天熱的時候散發熱量,天冷的時候吸收陽光。就像....家裡暖氣片的散熱器,」他試圖用孩子能理解的東西比喻。

  「那這個呢?」李笙不知何時又趴了回來,手指點著一隻脖子長長恐龍。

  「啊,這個,叫Diplodocus(梁龍),名字意為雙倍橫樑,指其尾巴的的特殊構造。它的脖子有八米多長,像一台起重機,但大腦,」森內特點了點梁龍的腦袋,又用小指甲掐了一下,比劃道,「只有約一百克重,不及你們此刻正在發育的腦容量的十分之一。它的大部分生命,恐怕是在一種宏大而遲鈍的迷茫中度過的,也就是迷迷糊糊。」

  李笙從藤椅邊上出溜下來,模仿圖畫裡梁龍的姿態,四肢著地,脖子盡力向前伸,嘴裡發出自創的、低沉的「嗚——嗚——」聲,在草地上緩慢爬行。

  查爾斯三世睜開一隻眼,懶洋洋地看她,又合上。

  「很不錯的模仿,小淑女,」森內特鼓掌,隨即話鋒一轉,「但請注意,梁龍可能並非如此溫馴。近年有研究認為,那條長達十四米的尾巴揮舞起來,會像鞭子一樣抽出去,大樹都能被打斷。」


  「哇~~~~」李笙停下來,坐在地上,歪頭想了想:「那,它打架,贏,還是牙牙大的贏?」她指回霸王龍。

  「時空錯置的角斗,我親愛的孩子。」老頭笑道,「梁龍屬於侏羅紀晚期,霸王龍活在白堊紀末期,其間相隔約八千萬年,比我們智人整個存在歷史長五十倍。」

  「它們從未謀面。但若強行讓它們在想像的競技場相遇......」他想了想,「梁龍或許能一尾巴抽斷霸王龍的肋骨,但霸王龍若躲過一擊,切入近身,那一口咬合力,足以終結比賽。」

  「但,孩子們,自然史沒有如果,只有冷酷的、層層堆疊的遺骸。」

  他不知不覺又用上了性選擇和炫耀行為的理論,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看著兩張懵懂卻認真傾聽的小臉,啞然失笑,搖搖頭,把這些複雜的理論驅散。

  「總之,它們長成各種奇怪的樣子,都是為了在那個時候的世界裡,更好地活下去。」

  陽光漸漸西斜,樹影拉長,後院裡的光與影界限愈發分明。蟬鳴不知何時停了,四周顯得格外靜謐,只有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和兩個孩子時不時的、充滿驚奇與疑問的稚嫩嗓音。

  李笙顯然對「打架」和「看起來很厲害」的部分更感興趣,不停地問哪種恐龍最厲害,暴龍和三角龍打起來誰會贏,翼龍能不能叼走查爾斯三世。

  問題天馬行空,常常讓森內特不得不停下來,認真思考如何用兩歲半孩童能理解的語言,解釋食物鏈、生態位和空氣動力學的基本原理,結果往往是越解釋,李笙的問題越多,像一隻永遠餵不飽的好奇小貓。

  李椽則安靜得多,但他問的問題,往往更觸及本質。

  他會指著書上恐龍腳印的化石圖片,問「森爺爺,我們怎麼知道它是這樣走路的,不是那樣跳的?」會看著一幅描繪恐龍群體生活的畫面,問「它們像笙兒和椽兒一樣,是一家人住在一起麼?它們媽媽也會給它們找吃的麼?」

  這些問題讓森內特不得不調動起古生物力學、動物行為學乃至埋藏學的知識,小心翼翼地拆解成最簡單的模塊。

  他發現,向這兩個孩子解釋「從腳印深淺和間距推斷步態」,或者「從骨骼化石的排列和巢穴遺蹟推測社會結構」,其挑戰性不亞於給那些本科生一堂深入淺出的導論課。

  但自己並不感到厭煩,反而有一種久違的、純粹傳遞知識的愉悅。

  就這樣一張張,講到美頜龍的圖片時,一隻小手抓住了森內特襯衫的衣角,老頭低頭一看,是李笙,「怎麼?」

  「深爺爺,動物園,沒有恐龍麼?」

  「動物園?呵呵呵,」老頭笑著,搖搖頭,「它們都沒了。」

  「沒了?都洗了麼?」

  「嗯,確切的說,絕大部分都沒了。像你們昨晚吹的肥皂泡,噗一下,全都沒了。」

  「為森莫全都沒了?」李椽追問,邏輯清晰得不像個兩歲半的孩子,「生病了麼?像打噴嚏那樣?」

  「比生病嚴重得多。」森內特合上書,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目光投向遙遠的、被樹冠切割成碎片狀的藍天,仿佛能穿透時空,看到那場浩劫。

  「有一種說法是,一顆很大很大的星星,嗯,比月亮還要大得多的石頭,從天上掉下來,撞在了地球上。」

  他用手比劃了一個從高空急速墜落的動作,「轟,砸出一個超級超級大的坑,比整個倫敦.....不,比整個英格蘭還要大。」

  「灰塵、火焰、還有各種壞東西飛得到處都是,遮住了太陽,好多年都見不到陽光。植物先死了,吃植物的恐龍沒東西吃,餓死了。然後,吃肉的恐龍,也沒東西吃,也餓死了。慢慢地,全都死了。」

  這個解釋對兩個孩子來說,依然有些過於抽象和宏大。森內特斟酌著用詞,既不想過於簡化而失真,又不想用「滅絕」「災難」這樣可能嚇到孩子的詞彙。

  李椽似懂非懂,小眉頭皺著,努力消化「比英格蘭還大的坑」和「好多年不見太陽」是什麼意思。

  而李笙,出乎意料地沒有吵鬧,她爬回野餐墊,抱起一個塞滿棉花的布偶恐龍,那是昨天李樂帶著去超市時買的,緊緊摟在懷裡。

  「那他們痛嗎?」李笙把臉埋在布偶恐龍的背上,悶悶地問。

  簡單的幾個字,讓森內特心揪了一下,「我們不知道,親愛的,」他誠實地說,「那發生得太久太久了。但自然的世界就是這樣,有誕生,有生長,也有結束。然後新的生命會出現,就像.....」他指了指後院牆角一叢蓬勃的野雛菊,「恐龍消失後,哺乳動物開始繁盛,最終演化出人類,還有查爾斯,還有我們。」


  「它清空了生態位的閣樓,為我們那些躲在洞穴里、長得像鼩鼱的祖先騰出了空間。一次災難,成了另一群生物的機遇。這或許能安慰你們,死亡在宇宙尺度上,常常是某種笨拙的、過於暴力的播種。」

  森內特看著兩個孩子,「就像你們搭的積木塔倒了,卻露出了滾到沙發底下的那些彩色的積木,你們更喜歡的那個。」

  這個比喻顯然起了作用,李椽眨眨眼,小大人一樣點點頭。

  李笙又追問著,「那我們贏了?」

  「不是贏,是倖存。」老頭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李笙的小腦袋,「在黑暗與寒冷里,靠吃昆蟲和種子,長得非常、非常小,心跳得飛快。直到很久以後,才敢從地洞裡探出頭,發現世界已經空曠,可以嘗試著站起來走路。」

  李椽忽然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到森內特藤椅旁,伸出小手。

  森內特低頭,看見孩子手心裡躺著三顆光滑的小石子,一顆黑色,一顆乳白色,一顆帶著紅色的條紋。

  「給,」李椽把石子放在書頁上,正好壓住霸王龍的插圖,「它們,硬硬的,還在。」

  森內特凝視著那三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石子。它們可能來自某處河床,經歷過無數次洪水的沖刷,可能曾是某塊古老岩層的一部分,見證過真正的地老天荒。

  現在,它們躺在一本2006年的兒童恐龍書上,在一個倫敦夏日的傍晚,被一個兩歲半的孩子鄭重地交付。

  他感到一種久違的、幾乎被遺忘的柔軟情緒,像深井裡泛上的溫水,緩慢地浸透了他那顆慣於理性分析的心臟。

  「謝謝你,椽兒,」森內特輕聲說,小心地收起石子,放進西裝外套的口袋,「我會好好保管。」

  查爾斯三世這時站了起來,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抖了抖身上,大耳朵晃動的聲響似乎是在鼓掌。它慢悠悠地踱步過來,用濕涼的鼻子碰了碰李笙的小手,李笙笑起來,放下布偶恐龍,抱住老狗的脖子。

  「好了,小傢伙們,」看看腕上那塊老舊的歐米茄碟飛,時針已指向六點,森內特合上了那本厚厚的書冊,「今天的史前之旅暫時到此結束。再講下去,你們的阿媽該來抓人了,說我用這些古老爬行動物的可怕故事,荼毒她寶貝兒女的小心靈了。」

  李笙正聽到興頭上,哪裡肯依,立刻撲上來,抱住森內特的膝蓋,耍賴般地搖晃:「不要嘛~~森爺爺,再講一個,就一個!講那個,那個跑的最快的!」

  李椽也抬起小臉,眼巴巴地看著森內特,雖然沒說話,但眼神里的渴望同樣明顯。

  森內特看著一左一右掛在自己身上的兩個小「考拉」,搖搖頭,「知識的汲取應當像品嘗上好的巧克力,一次一小塊,細細品味,貪多嚼不爛,還會肚子疼。」

  「巧克力!」李笙的注意力瞬間被帶偏,眼睛「噌」地亮了,「笙兒要次巧克力!」

  李椽也抿了抿小嘴,顯然對這個提議也很心動。

  森內特心裡暗笑,面上卻依舊嚴肅:「那麼,作為認真聽講的獎勵,以及……」他瞥了一眼聽到「巧克力」豎起耳朵的查爾斯三世,「以及某位老先生沒有打呼嚕破壞課堂紀律的補償,我們可以考慮一下去廚房,看看有沒有美味的巧克力手指餅?」

  「啊~~」李笙立刻歡呼,鬆開手,轉身就要往屋裡跑,「次餅餅嘍!」

  李椽也站了起來,小手主動牽住森內特伸出的、布滿老年斑和青筋的手。那手溫暖而乾燥,穩穩地包裹住他小小的、柔軟的手掌。

  森內特任由李笙像只小雀兒般蹦跳著沖在前面,自己則牽著李椽,慢悠悠地跟在後面。查爾斯三世甩了甩頭,站起身,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也跟了上來,尾巴在身後悠閒地晃著。

  低頭看著李椽仰起的小臉,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倒映著六月明亮的天空,和一片早已消失的、蕨類森林的余影。

  「你知道嗎,椽兒,」老頭說,像在自言自語,「在所有已知的恐龍中,我最喜歡迷惑龍。不是因為它們最大,而是因為它們的名字,Apatosaurus,在希臘語裡是欺騙的蜥蜴。」

  「因為最初發現的化石不完整,科學家被它迷惑了很久。」

  「世界就是這樣,充滿迷惑。而成長,就是學會在迷惑中尋找一點點真實。就像從碎石中辨認出一顆牙齒的形狀,從岩層里讀出一段消失的時間。」

  李椽眼神有些迷糊,但小手卻握緊了森內特的手指。


  陽光把他們一老一少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投在草坪上,掠過查爾斯三世慢悠悠跟隨的身影,一直延伸到後門台階邊。那兒,李笙正踮著腳努力夠門把手,嘴裡已經哼起了不成調的歌,關於嘎嘎、飛飛、和大大的、長牙的阿爸和霸王龍。

  時間層層疊疊,在這個小小的院落里短暫交會,兩億年前的龐然巨物,六千五百萬年前的寂滅塵埃,百年的老屋,十一年的老狗,七十歲的老人,兩歲半的孩童。

  當一老兩小一條狗進了客廳,已經在後面躲了半天「聽課」的小雅各布沖森內特揮揮手。

  「教授,我覺得,你給孩子們說的,有些深奧了吧?他們能聽得懂?」

  「呵呵呵,你還沒有孩子吧?」

  「沒有。」

  「那你知道個屁!」

  「.....」

  「不要小瞧了任何一個孩子,即便暫時不懂,也會在心裡留下潛移默化的意識和思想的萌芽。而且,」森內特看著蹦跳著奔向廚房的兩個小傢伙兒,咂咂嘴,「他們以後,要比你聰明得多。」

  「教授,您這話說的。」

  「那你偷聽了半天,除了傻樂,還有什麼?」

  「呃...二疊三疊紀?侏羅白堊紀?恐龍有的帶毛有的禿?各種鳥和坤都是恐龍變得?」

  「哈,」老頭撇撇嘴,白了小雅各布一眼,「它們提醒我們兩件事,一,無論你多麼龐大,總有更大的力量,比如天體力學或地質活動,在打盹的間隙翻個身,就能改變一切。二,」他輕輕拍了拍畫冊封面,「即便化為石頭,被碾成粉末,只要有一個孩子指著你的畫像問這是什麼這是誰,某種形式的存在,就還在延續。」

  「誒,瓦倫堡家怎麼出了你這麼個不學無術的,我記得你大爺的.....」

  老頭嘆息一聲,咯噔咯噔的拄著拐,溜進了廚房。

  聽著裡面傳來的「誒誒,我的小淑女,不能搬凳子」的聲音傳來 ,小雅各布瞅瞅剛從二樓下來,換了身深藍色休閒西裝,正搗鼓著領子的李樂,喊了聲。

  「幹嘛?」李樂問。

  「我能不能把這老頭的拐棍兒給撅了?」

  「你怎麼又招他了?」

  「他說我不學無術。」

  「你什麼學歷?」

  「巴黎高師,歷史學,碩士。」

  「老頭什麼級別?」

  「院士。」

  「那他看你不和看查爾斯三世差不多?」

  「我尼瑪...」

  「行了,別廢話,趕緊滴,別忘了今天你當司機。」

  「你也不是什麼good bird!」

  「那你今晚上還蹭飯不?」

  「蹭!」

  「開車去!」

  「行,你們兩口子等著滴,早晚,誒誒,別,服了,我去,我去~~~」

  下樓來的大小姐瞧見小雅各布閃現出了門的背影,對李樂笑道,「你有折騰他。」

  「他樂意,再說,非要蹭飯,我還沒問他要伙食費呢。」

  「你就摳吧。」說著,把一條領帶套在李樂脖子上,「頭低點兒,我好夠。」

  「哦。」李樂只能一彎腰,湊近,任由大小姐給自己打領帶。

  「誒,我說,不過是請吃飯,至於跑去Le Gavroche麼?那地方,規矩多,吃得也....算精緻,可總覺得不如在家自在。想吃什麼,自己弄,煎炒烹炸,燉燜溜熬,煮蒸烤涮,醃鹵醬拌,汆燒燴熗的,再不濟,弄個火鍋,邊涮邊聊,多痛快,不比那些花里胡哨的醬汁強。」

  大小姐抿著嘴給李樂脖子上打結,海棠紅的顏色在她唇上暈開恰到好處的色澤。

  目光微抬,和李樂的眼睛在輕輕一碰,像兩枚棋子落在無聲的棋盤上,

  「有時候,儀式感不能少。在家吃是過日子,出去吃,是讓人知道我們在過日子。」她伸手,把打好的結摁平、整理、抹平,歪頭瞅瞅,「有的飯,吃得就是個規矩,要的就是那份不自在。」

  李樂只覺得大小姐微涼的指尖蹭過自己的喉結,帶著她慣用的那款鈴蘭香水的尾調。

  「再說,也顯得有誠意,有禮節。」


  李樂垂下眼看著她專注的側臉。這理由冠冕堂皇,合情合理,挑不出錯處。可他心裡門兒清,這頓飯,至少有一半,是衝著她那點不便明言的心思去的——像是去巡視剛剛經歷了一場小小地震的領地,不動聲色地,在那些或許存著別樣心思的目光前,重新插穩屬於她的界碑。這念頭讓他嘴角不自覺彎了彎。

  「成~~~~」李樂拖長了調子,帶著點戲謔,「這是去展示穩定而牢固的根據地,順便進行一下夫人外交,再順便....」湊近她耳邊,壓低了聲音,熱氣拂過她耳廓,「寫個大大的李字?」

  大小姐手上動作極細微地一頓,隨即恢復正常,將領結最後收緊,指尖在他襯衫領子上輕輕一彈,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她抬起眼,眸子裡映著玄關溫暖的燈光,水波瀲灩。

  「李博士,」她叫他,用的是兩人之間打趣的稱呼,「想像力這麼豐富,怎麼不去寫小說?我看你那個田野筆記,寫得就挺有戲劇張力。」

  「哪能啊,」李樂退開半步,舉手做投降狀,臉上的笑容卻更大了些,「我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有自知之明。再說,家裡有這麼一位能文能武、上得廳堂,基本不下廚房的定海神針,我還瞎琢磨什麼?」

  「瓜慫!」

  「咋?」

  退開的李樂又被大小姐捏著西裝給薅了回來,「你不是琢磨指南針麼?那邊是個什麼局面?內外交困,人心惶惶,七上八下。」

  「這時候,你出面,是談事,是定心。我出面,是告訴人,你不是什麼張三李四,你有一顆能調動資源、能鎮住場子的....家。」

  「Le Gavroche那地方,請客是其一,其二,是提醒,在換莊家了,規矩得按新的來,但桌子還在,籌碼也備好了,吃得優雅,談得自然清楚。一頓飯,吃的是格局,是分量。在家涮火鍋?氣氛是輕鬆了,分量可也就輕了。」

  李樂看著她,燈光在她細膩的側臉上鍍了一層柔光,眼神清澈而堅定,那裡面有一種他熟悉的、屬於她的審慎與周全。

  忽然就笑了,一伸手,環抱住大小姐的腰肢,「得,李會長高瞻遠矚,高屋建瓴,目光如炬,心思縝密,是我覺悟低了。反正,我這塊自留地,產權清晰,永久歸屬,早就蓋章認證過了,您隨時來巡視,我二十四小時接受檢查。」

  「德行!」大小姐臉上飛起一抹薄紅,用手肘輕輕頂開他,「油嘴滑舌。趕緊的,時間差不多了。教授帶著孩子們在下面,交代一聲我們就走。」

  「得令!」

  兩人走到客廳。森內特和李笙李椽正頭碰頭,湊在一起吃蘸著巧克力醬的小餅乾。

  「笙兒,椽兒,」大小姐蹲下身,平視著兩個孩子,柔聲道,「阿爸阿媽出去一下,很快回來。在家要聽森爺爺的話,好不好?」

  阿爸阿媽要去辦點正事,見幾個叔叔,談點工作。你和椽兒乖乖在家,聽森爺爺的話,好不好?」

  「不好!」 李笙一舔嘴角,抱住大小姐的脖子:「笙兒也想去!笙兒也穿漂釀裙子!去吃好吃的!森爺爺說,Le.....Le什麼,有甜甜的、冰冰的,像雲一樣的東西」她努力回憶著剛才偷聽到的一星半點。

  「是Le Gavroche,那叫舒芙蕾,小饞貓。」大小姐笑著颳了一下女兒的鼻子,又摸摸兒子的頭,「那邊都是大人,說話悶得很,沒有小朋友玩。等阿爸阿媽回來,給你們帶小蛋糕,好不好?」

  李椽看了看媽媽身上漂亮的裙子,又看了看爸爸打得整齊的領帶,似乎明白了這不是去遊樂場,於是乖巧地點點頭,伸出小手指,「拉鉤鉤,要草莓的。」

  「好,拉鉤,草莓的。」李樂鄭重其事地跟兒子勾了勾小指,又對李笙說,「笙兒呢?要什麼口味的?」

  李笙還在糾結「好吃的」和「不能去」之間,小臉皺成一團,最終在「蛋糕」的誘惑下勉強妥協,「要.....要桃子味兒的,大大的~~~」

  「成交!」李樂捏了捏兩個娃的臉蛋兒,「在家要聽森爺爺的話,不許爬高,不許欺負查爾斯,知道嗎?」

  「知道啦~~~」李笙拖著長音,顯然心思已經飛到了「大大的蛋糕」上。

  李椽則很認真地點點頭,還補充了一句,「阿爸早點回來。」

  「真乖。」大小姐抱著兒子親了親,又對森內特道,「教授,辛苦您了。我們儘量早些回來。」

  「行了,快走吧。」森內特揮揮手,「再磨蹭,趕不上七點的預訂了。這兩個小傢伙交給我,你們就放心吧。」


  李樂瞅瞅老頭,嘀咕道,「您這話說的,我怎麼覺得這麼心虛呢?」

  「那行,你帶走吧。」

  「我就說說,行,那您可看好了啊,」李樂說著,又沖一旁的兩個保姆遞眼色。

  李樂和大小姐這才出門。小雅各布那輛銀灰色的賓利已經等在路邊,他搖下車窗,吹了個口哨。

  聽到汽車引擎聲遠去,最終消失在街道盡頭,李笙立刻像只泄了氣的小皮球,蔫蔫地走回沙發邊,爬上沙發,挨著森內特坐下,小臉上寫滿了「不高興」和「想不通」。

  「森爺爺,」她扯了扯老頭的袖子,晨露般清澈的大眼睛裡滿是不解與委屈,「為什麼阿爸阿媽不帶笙兒和椽兒去吃好吃的?笙兒也很乖,也會用叉子,不會把東西弄到漂釀裙裙上。」

  她說著,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肚子,那裡確實幹乾淨淨。

  李椽沒說話,但也挪了挪小屁股,靠森內特更近了些,仰著小臉。

  森內特摘下眼鏡,用絨布擦了擦,動作慢條斯理。他看看左邊鼓著腮幫子的小姑娘,又看看右邊安靜專注的小男孩,灰白的眉毛動了動,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又略帶調侃的笑意。

  「這個嘛,」他重新戴上眼鏡,身體向後靠進柔軟的沙發墊里,一隻手輕輕拍著李笙的後背,語氣像是在探討日常的學術問題,「從行為動機學和社會關係學的簡化模型來看,你們爸媽這次出門,主要目的可能並非吃好吃的。雖然那家餐廳的舒芙蕾確實值得用十四行詩讚美.....而是去執行一項社交儀式。」

  李笙眨巴著大眼睛,顯然沒聽懂「行為動機學」和「社交儀式」是什麼,但抓住了「並非吃好吃的」這個重點,小嘴撅得更高了。

  森內特笑了笑,換了個說法,「簡單說,她是去『扎籬笆』的。」

  「扎籬笆?」李椽小聲重複,眼裡有了好奇。

  「對,扎籬笆。」森內特點頭,伸出手指頭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就像我們在圖片上看到的,花園四周要圍上籬笆,告訴別人,這是我們的花園,裡面的花花草草,都是我們的。」

  「你阿媽呢,就是去告訴一些人,這裡由我負責打理、守護,並且,閒人免進,也不需要額外參觀或者贈送小禮物了。」

  「要禮物,不好麼?」李笙更糊塗了。

  「那也得看是誰送的啊?」森內特耐心地解釋,「等你長大了,有了自己特別心愛、特別珍惜,絕對不想讓別人亂碰的東西,你就會明白,有些東西是不能分享的。」

  李笙似懂非懂,小眉頭皺著,李椽卻忽然小聲問,「阿爸是阿媽的?」

  森內特略顯驚訝地看了李椽一眼,嘿,這小子,可以啊。

  隨即笑了,揉了揉他的腦袋,「某些方面可以這麼理解,也可以理解成兩人互相擁有彼此。」

  看著兩個孩子依舊有些懵懂的臉,老頭決定結束這個過於複雜的話題,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睛裡冒出一點促狹的光。

  「他們大人去他們的高級餐廳,吃他們的鵝肝醬和慢燉小羊排,咱們也有咱們的樂子。」他語氣一轉,變得輕快而富有誘惑力,「你們吃過正宗的、裹著報紙的、油膩膩香噴噴的炸魚薯條沒有?」

  李笙和李椽對視一眼,齊齊搖頭。炸魚薯條?聽起來和恐龍一樣,是倫敦的新奇事物。

  「沒有?!」森內特做出誇張的驚訝表情,仿佛聽到了什麼不可饒恕的遺漏,「這簡直是.....對不列顛千百年來豐富而又厚重的飲食文化和歷史,最大的不尊重,不行,作為你們的臨時監護人和臨時家教,我有義務彌補這個重大缺憾。」

  他站起身,拄著拐杖,精神似乎都振奮了不少:「走,穿戴整齊,趁天還沒黑透,我帶你們去最近的那家Golden Hind。」

  「我告訴你們,那家的鱈魚炸得外酥里嫩,薯條粗得像個拇指,撒上鹽和麥芽醋.....嘖。」他咂咂嘴,成功看到兩個孩子的眼睛亮了起來,尤其是李笙,已經忘記了剛才關於「主權」和「籬笆」的困惑,滿臉都是對未知食物的期待。

  「查爾斯!」森內特朝趴在角落墊子上的老狗喊了一聲。查爾斯三世抬起眼皮,懶洋洋地「嗚」了一下,算是回應。

  「你也去,正好溜溜腿。不過說好了,只准看,不准討。」老頭一邊招呼保姆給兩個娃套上小外套,一邊絮叨著,「走吧,我的小探險家們,讓我們暫時把主權問題放一放,去征服一下維多利亞時代流傳下來的、屬於勞動人民的、樸素而偉大的美食!」

  「可是,教授,」保姆姜阿姨忙說道,「大小姐和先生說.....」

  「姜女士,一起啊,今天我請您,還有,門口樹下那輛貨車裡的幾位先生,整天坐著,不嫌悶的慌麼?正好,叫來,當司機,笙兒,你爸爸的車鑰匙在哪兒?」

  「我知道,我知道,在門後面!」

  「OK,let's go!!」

  「狗狗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