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7章 敬請賜復
會議室的門被輕輕帶上，最後一絲從走廊湧入伸進來的喧囂，也被隔絕在外。
韓遠征鬆了松領帶，聽證會上一幕幕，像被按下了循環播放鍵，還在他腦海里反覆衝撞。
奧布萊恩銳利的目光，斯塔克律師援引案例時沉穩的語調，安德魯在規則與人情間遊走的微妙平衡.....尤其是最後，奧布萊恩與斯科特轉身離去前，與安德魯之間那場看似隨意、實則信息量巨大的寒暄。
「女兒實習」、「FCA信息」、「回頭我讓助理整理」....這些詞句，讓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觸摸到，在那些冰冷條文、嚴謹流程構築的規則高牆之外，存在著另一套運轉自如的、由校友、舊識、人情與互惠交織成的網絡。它隱秘，卻真實有力。
規則是骨架，人情是血肉。安德魯的話，剝開了這棟玻璃幕牆森林裡另一套運行法則的皮層。
韓遠征感到一絲疲憊，不是熬夜整理文件的那種乏，只是認知被強行拓寬後，精神上的某種虛脫。
原來在這裡，光有乾淨的法律文件和清晰的商業邏輯，遠遠不夠。
危機遠未結束，聽證會只是第一道關口，FSA的最終裁決尚未落下，橡樹資本那邊的會談迫在眉睫，而指南針基金內部，更需要一場徹底的梳理與重整。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桌面上，攤開的，是聽證會記錄和委員提問要點，紅藍兩色的批註密密麻麻。時間不等人，奧布萊恩給出的窗口期，是禮貌的施壓，也是衡量他們是否「上道」的標尺。
財務數據需要重新核對，尤其是與王錚資金流入流出相關的所有憑證與記錄，必須形成完整、清晰的證據鏈。
內部合規流程的修訂草案需要加速，安德魯提到的「風險為本」原則必須嵌入每一個環節。
與橡樹資本的溝通要點需要提前擬好，如何解釋現狀，如何展現基金的整改決心與未來價值，如何爭取對方的理解甚至支持……
一項項任務在腦海中排列、分解。
韓遠征抬起頭，看向桌前的眾人，儘量讓聲音聽起來篤定，「聽證會比預想的.....順利一些，但RDC要求我們最晚明天下午提交一份補充答辯材料，針對他們今天提出的所有質疑點，逐條回應，並提供相應證據支撐。」
言簡意賅地傳達了聽證會的基本情況，強調了RDC要求補充材料以及基金仍需保持暫停狀態的現狀。
「情況比預想中略好，但遠未到鬆口氣的時候.......」
「......資金流水、合同、郵件、會議紀要，全部再梳理一遍.....重點標註出我們已完成的KYC步驟、存疑點、以及後續的補充核查動作。形成一份時間線清晰、證據鏈完整的報告，最晚明天中午給我初稿。」
「......根據安德魯先提供的FSA最新反洗錢指引草案，以及我們之前那份漏洞百出的內控手冊，重新起草一份合規流程修訂方案。不要假大空，要具體、可操作、可追責。明天下午下班前，我要看到草案......」
「不全的，列出缺失清單，並附上說明，解釋為什麼缺失，以及我們計劃如何通過其他方式來彌補信息缺口。態度要坦誠，但邏輯要閉環。安德魯先生強調，不能有未經解釋的空白。」
「Autonomy和Permasense兩個項目的當前狀態更新報告，最晚今天下班前.....這部分要體現我們的業務連續性和專業價值。」
「OK，就這樣，大家都先忙去吧，堅持過這段時間，光明就在眼前。」
幾人點頭領命，起身時都帶著一種被期限驅策的緊迫感。
韓遠征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揉了揉眼角，材料堆砌只是第一步，如何將這些碎片編織成一個「雖有疏漏但誠意補救、根基尚存未來可期」的敘事，才是真正的考驗。
這需要技巧，更需要一點.....「感覺」。
他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開始用安德魯那種審時度勢的眼光來看待問題了。
手機在桌上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導師發來的簡訊，提醒他原定下午關於論文框架的討論。
韓遠征這才恍然記起，自己還是個學生。學生世界的邏輯清晰而單純，假設、論證、結論，一切擺在明面。與眼前這需要揣摩「女兒實習需求」的境況相比，近乎一種奢侈的天真。
他快速回復確認，開始收拾公文包，將聽證會記錄和筆記本電腦塞進去。
學業是最後的退路，也是在倫敦秩序的錨點。無論如何，這東西還不能耽誤，好歹，畢業證得拿到。
就在他拉上書包拉鏈，準備起身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砰」地一聲推開，挺大的力道，讓門板撞在後面的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羅耀輝站在門口，一件Burberry的經典格紋襯衫，袖子隨意挽到手肘，下身是修身款的深色牛仔褲，腳上一雙擦得鋥亮的皮鞋。
「喲，忙著呢？」語氣輕鬆的仿佛只是路過串門，但那種輕鬆里，透著點刻意，畢竟那張慣常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臉上，卻籠罩著一層顯而易見的陰霾。
「你怎麼來了？」韓遠征注意到羅耀輝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走進來癱在沙發上，而是站在門口，像一尊帶著煞氣的門神，表情透著些不尋常。
羅耀輝沒回答，反手帶上門，幾步走到辦公桌前，卻沒有坐下，雙手撐在光滑的桌面上，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韓遠征。
「王錚和盛鎔，現在到底什麼情況？FSA那邊，又是什麼說法？基金現在是不是已經名存實亡了？」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
韓遠征在心裡嘆了口氣。羅耀輝這位紅空少爺，平日裡咋咋呼呼，愛玩愛鬧，但關鍵時刻，也有屬於那個層面的、敏銳的嗅覺和強烈的掌控欲。
王錚出事以來，一直沒怎麼直接過問基金的事兒，現在看來，沉默只是在積蓄不滿。
「你先坐，喝什麼，咖啡？」
「算了，說事兒吧。」
「行。」
韓遠征儘量簡明扼要地將已知情況說了一遍：王錚仍在羈押，律師在斡旋，盛鎔在臨安，情況不明，但顯然麻煩更大，FSA今天的聽證會算是「有驚無險」，拿到了補交材料的機會，但暫停運營令依舊，核心問題在於王錚那筆被隔離的資金，以及盛鎔缺席導致的業務斷層。
羅耀輝聽著，臉色越來越沉。
「也就是說，王錚和盛鎔那倆那撲該過水錢，把公司也拖下水，現在FSA盯著我們，基金隨時可能完蛋？」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火氣，「三十萬鎊我他媽的倒不心疼，就當餵了狗。可這算什麼？咱們辛辛苦苦搞起來的攤子，就這麼被兩顆老鼠屎搞砸了？」
「正在處理。」韓遠征加重了語氣，「FSA那邊，只要我們能證明基金本身在合規和內控上盡了力，王錚和盛鎔是個人行為，基金的主體資格和牌照，有很大希望能保住。」
「保住？」羅耀輝嗤笑一聲，身體向後靠進椅背，翹起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打著，「拿什麼保？錢呢？王錚那一百萬被凍結，盛鎔那邊估計也凶多吉少。Permasense和Autonomy的項目還等著投錢，FSA就算最後放過我們，沒錢，還是個空殼子！到時候橡樹資本那幫人精，能讓我們跟著喝湯？」
越說越激動，聲音也高了起來：「遠征，不是我說你。當初我就覺得王錚那小子路子太野，盛鎔又跟他走得近，你非說他們是校友，能力強，有資源。現在好了，捅出這麼大簍子！」
韓遠征臉色也有些難看。羅耀輝的指責並非全無道理，在引入王錚和盛鎔時，他確實有些急於求成，過於看重他們帶來的光鮮背景和所謂的「資源」，在盡調和風險把控上，存在僥倖心理。此刻被當面戳破，臉上火辣辣的。
「這不是在處理麼，你看，出事的第一天.....」
當聽到韓遠征提及「正在按安德魯先生的方案推進，爭取儘快恢復部分運營」時，羅耀輝鼻子裡哼出一聲，打斷道，「李樂找來？」
「是。」韓遠征點頭，「沒有安德魯先生的專業經驗和人脈，現在還不可能這麼順利。他之前在華爾街和倫敦金融圈子裡的背景，處理這類監管危機確實.....」
「行了，」羅耀輝不耐地揮揮手，像是要驅散一隻惱人的蒼蠅，「別跟我扯這些專業不專業。我就問你，李樂要注資的事兒，是不是真的？」
「你怎麼知道？」韓遠征不答反問，盯著羅耀輝。
「你別管我怎麼知道，」羅耀輝避開了他的注視，語氣依舊咄咄逼人，「王錚折了，盛鎔沒了，他李樂跳出來，又是派人，又是送方案，現在還想要注資？」
「他這人，你摸清楚了嗎？前車之鑑還在那兒，別又是一個坑。」
「李樂不是王錚。」韓遠征的聲音冷了下來，他站起身，與羅耀輝隔桌相對，「王錚和盛鎔是自己出了問題，李樂是在我們最麻煩的時候，提供了實實在在的幫助。沒有安德魯，我們現在連FSA的門朝哪兒開都摸不清！橡樹資本那邊，誰去打交道？Permasense和Autonomy，誰有把握穩住？」
「就算他請來的人有點本事，那又怎樣？誰知道李樂背後打什麼主意？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他現在這麼賣力幫你，圖什麼？遠征，你別太天真了！」
兩人的聲音都不自覺地提高了些，在空曠的辦公室里激起迴響。窗外的陽光偏移了些許，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光潔的地板上，顯得有些扭曲。
「那你有更好的辦法嗎？」韓遠征的一敲桌子，「FSA的要求，你來滿足？恢復運營需要的合規框架，你來搭建？Permasense和Autonomy下一輪投資的錢，你來出嗎？」
他盯著羅耀輝，一字一句，「王錚那一百萬不能用，基金帳上剩下的錢，支撐兩個項目的後續投資，捉襟見肘。李樂能提供資金，條款我看過，並不苛刻。這難道不是解決我們眼前困境最直接的路子？」
「錢？錢是問題嗎？」羅耀輝揚起下巴，「兩百萬英鎊而已，大不了我回家商量！就算家裡一時不便，我們幾個剩下的LP，再湊一湊，三十萬，五十萬，憑什麼一定要靠那個李樂？誰知道他是不是第二個王錚！」
「湊錢？」韓遠征幾乎要氣笑了，「耀輝，這是做生意，不是過家家。」
「你說得輕巧，回家商量？你家裡是做地產海運的，不是開印鈔廠的。等你商量出結果，FSA的最終處罰早就下來了！橡樹資本也早就找別人合作了！到那時，指南針就真的只剩一個空殼，一文不值！」
「況且，就算錢能湊出來，FSA那邊呢？你有安德魯那樣能讓FSA的人透露內部信息的人脈麼？你有整套應對監管調查、重構內控體系的方案嗎？空口白牙的，橡樹資本那些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合伙人，繼續讓我們跟投嗎？」
一連串的反問，砸得羅耀輝一時語塞。
他當然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但李樂這個名字，以及李樂背後那片看不透的迷霧，讓他本能地感到不安和抗拒。
王錚的教訓太深刻，他不想再冒一次險，將大家、尤其是他自己投進去的三十萬鎊，置於另一個未知的掌控之下。
羅耀輝最終有些蠻橫地說道，「王錚出事前，誰想得到？李樂現在表現得再像救世主，誰知道他背後打著什麼主意？」
「李樂是不是第二個王錚，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沒有他，沒有安德魯，指南針現在可能已經收到FSA的正式處罰通知，甚至被吊銷牌照了！是他的人脈和資源，為我們爭取到了喘息的機會，指明了整改的方向！這份人情，你得認。」
「看一個人，不是因為他說了什麼，而是因為他做了什麼，」韓遠征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剛剛從FSA聽證會上獲得的領悟，「耀輝，你想想，能一個電話叫來安德魯這種專業的人，能在FSA有詹姆斯·奧布萊恩那樣的關係，能輕鬆提出兩百萬鎊的注資意向......這樣的人，需要處心積慮來坑我們這個小基金嗎？我們有什麼值得他圖謀的？王錚留下的爛攤子？」
「就算他圖什麼.....一個經過FSA調查、洗刷了嫌疑、牌照乾淨、有核心項目和團隊、估值處於低點的基金殼子，是以較低的成本，切入倫敦的金融市場，那又怎麼樣？」
「我們現在需要的不是猜疑，是在規則內抓住能抓住的機會，先活下來。李樂提供的，是目前唯一看得見、摸得著的機會和路徑。」
羅耀輝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一時間找不到更有力的詞。韓遠征的話，雖然刺耳，卻戳中了他最心虛的地方，他確實無法立刻拿出解決方案。家裡的生意他插不上手，其他LP也未必願意繼續趟這渾水。
所謂的「商量」和「湊湊」，更多是情急之下的口不擇言。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打斷了室內凝滯的對峙。
就在這時，門外再次響起敲門聲，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韓遠征皺了皺眉，揚聲道，「進。」
前台那位姑娘怯生生地推開門，手裡拿著一張對摺的、質地挺括的米白色卡片。似乎感受到辦公室里不尋常的氣氛，聲音放得很輕：「韓總，剛剛有人送來這個，說是給您的。」
韓遠征愣了一下，這個時候，誰會送東西來？
接過卡片。觸手微涼，質感極佳，邊緣有精緻的壓紋。翻開，內里是優雅的銅版紙，印著幾行燙金的英文字體。
羅耀輝的注意力也被吸引過來，暫時忘記了爭吵，狐疑地盯著那個信封。
韓遠征拿起拆信刀，小心地挑開火漆。裡面是一張同樣質地的卡片，邊緣燙著極細的金線。他抽出卡片，目光落在上面。
印刷是優雅的銅版字體，內容簡潔：
誠邀閣下撥冗蒞臨
時間：二零零六年六月二十四日，晚七時
地點：Le Gavroche餐廳
敬請賜復
落款處，李樂 李富貞
韓遠征的目光在請柬上停留片刻。
Le Gavroche，那是倫敦老牌的法式餐廳，米其林星級，招待重要人物或慶祝特殊時刻的場所。
沉默了幾秒，將卡片遞向羅耀輝。
羅耀輝接過，快速掃過內容，臉上的怨氣和質疑瞬間被一種驚疑不定所取代。
他當然知道Le Gavroche意味著什麼，這不是一次隨意的飯局，而是一次正式的邀約。那些焦慮、惶恐、對未來的不確定，似乎被手中這張輕飄飄的請柬，注入了一種沉甸甸的、難以言喻的底氣。
「你想的，」韓遠征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在寂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不如親自去問他吧。」
韓遠征鬆了松領帶，聽證會上一幕幕，像被按下了循環播放鍵，還在他腦海里反覆衝撞。
奧布萊恩銳利的目光，斯塔克律師援引案例時沉穩的語調，安德魯在規則與人情間遊走的微妙平衡.....尤其是最後，奧布萊恩與斯科特轉身離去前，與安德魯之間那場看似隨意、實則信息量巨大的寒暄。
「女兒實習」、「FCA信息」、「回頭我讓助理整理」....這些詞句，讓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觸摸到，在那些冰冷條文、嚴謹流程構築的規則高牆之外，存在著另一套運轉自如的、由校友、舊識、人情與互惠交織成的網絡。它隱秘，卻真實有力。
規則是骨架，人情是血肉。安德魯的話，剝開了這棟玻璃幕牆森林裡另一套運行法則的皮層。
韓遠征感到一絲疲憊，不是熬夜整理文件的那種乏，只是認知被強行拓寬後，精神上的某種虛脫。
原來在這裡，光有乾淨的法律文件和清晰的商業邏輯，遠遠不夠。
危機遠未結束，聽證會只是第一道關口，FSA的最終裁決尚未落下，橡樹資本那邊的會談迫在眉睫，而指南針基金內部，更需要一場徹底的梳理與重整。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桌面上，攤開的，是聽證會記錄和委員提問要點，紅藍兩色的批註密密麻麻。時間不等人，奧布萊恩給出的窗口期，是禮貌的施壓，也是衡量他們是否「上道」的標尺。
財務數據需要重新核對，尤其是與王錚資金流入流出相關的所有憑證與記錄，必須形成完整、清晰的證據鏈。
內部合規流程的修訂草案需要加速，安德魯提到的「風險為本」原則必須嵌入每一個環節。
與橡樹資本的溝通要點需要提前擬好，如何解釋現狀，如何展現基金的整改決心與未來價值，如何爭取對方的理解甚至支持……
一項項任務在腦海中排列、分解。
韓遠征抬起頭，看向桌前的眾人，儘量讓聲音聽起來篤定，「聽證會比預想的.....順利一些，但RDC要求我們最晚明天下午提交一份補充答辯材料，針對他們今天提出的所有質疑點，逐條回應，並提供相應證據支撐。」
言簡意賅地傳達了聽證會的基本情況，強調了RDC要求補充材料以及基金仍需保持暫停狀態的現狀。
「情況比預想中略好，但遠未到鬆口氣的時候.......」
「......資金流水、合同、郵件、會議紀要，全部再梳理一遍.....重點標註出我們已完成的KYC步驟、存疑點、以及後續的補充核查動作。形成一份時間線清晰、證據鏈完整的報告，最晚明天中午給我初稿。」
「......根據安德魯先提供的FSA最新反洗錢指引草案，以及我們之前那份漏洞百出的內控手冊，重新起草一份合規流程修訂方案。不要假大空，要具體、可操作、可追責。明天下午下班前，我要看到草案......」
「不全的，列出缺失清單，並附上說明，解釋為什麼缺失，以及我們計劃如何通過其他方式來彌補信息缺口。態度要坦誠，但邏輯要閉環。安德魯先生強調，不能有未經解釋的空白。」
「Autonomy和Permasense兩個項目的當前狀態更新報告，最晚今天下班前.....這部分要體現我們的業務連續性和專業價值。」
「OK，就這樣，大家都先忙去吧，堅持過這段時間，光明就在眼前。」
幾人點頭領命，起身時都帶著一種被期限驅策的緊迫感。
韓遠征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揉了揉眼角，材料堆砌只是第一步，如何將這些碎片編織成一個「雖有疏漏但誠意補救、根基尚存未來可期」的敘事，才是真正的考驗。
這需要技巧，更需要一點.....「感覺」。
他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開始用安德魯那種審時度勢的眼光來看待問題了。
手機在桌上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導師發來的簡訊，提醒他原定下午關於論文框架的討論。
韓遠征這才恍然記起，自己還是個學生。學生世界的邏輯清晰而單純，假設、論證、結論，一切擺在明面。與眼前這需要揣摩「女兒實習需求」的境況相比，近乎一種奢侈的天真。
他快速回復確認，開始收拾公文包，將聽證會記錄和筆記本電腦塞進去。
學業是最後的退路，也是在倫敦秩序的錨點。無論如何，這東西還不能耽誤，好歹，畢業證得拿到。
就在他拉上書包拉鏈，準備起身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砰」地一聲推開，挺大的力道，讓門板撞在後面的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羅耀輝站在門口，一件Burberry的經典格紋襯衫，袖子隨意挽到手肘，下身是修身款的深色牛仔褲，腳上一雙擦得鋥亮的皮鞋。
「喲，忙著呢？」語氣輕鬆的仿佛只是路過串門，但那種輕鬆里，透著點刻意，畢竟那張慣常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臉上，卻籠罩著一層顯而易見的陰霾。
「你怎麼來了？」韓遠征注意到羅耀輝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走進來癱在沙發上，而是站在門口，像一尊帶著煞氣的門神，表情透著些不尋常。
羅耀輝沒回答，反手帶上門，幾步走到辦公桌前，卻沒有坐下，雙手撐在光滑的桌面上，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韓遠征。
「王錚和盛鎔，現在到底什麼情況？FSA那邊，又是什麼說法？基金現在是不是已經名存實亡了？」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
韓遠征在心裡嘆了口氣。羅耀輝這位紅空少爺，平日裡咋咋呼呼，愛玩愛鬧，但關鍵時刻，也有屬於那個層面的、敏銳的嗅覺和強烈的掌控欲。
王錚出事以來，一直沒怎麼直接過問基金的事兒，現在看來，沉默只是在積蓄不滿。
「你先坐，喝什麼，咖啡？」
「算了，說事兒吧。」
「行。」
韓遠征儘量簡明扼要地將已知情況說了一遍：王錚仍在羈押，律師在斡旋，盛鎔在臨安，情況不明，但顯然麻煩更大，FSA今天的聽證會算是「有驚無險」，拿到了補交材料的機會，但暫停運營令依舊，核心問題在於王錚那筆被隔離的資金，以及盛鎔缺席導致的業務斷層。
羅耀輝聽著，臉色越來越沉。
「也就是說，王錚和盛鎔那倆那撲該過水錢，把公司也拖下水，現在FSA盯著我們，基金隨時可能完蛋？」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火氣，「三十萬鎊我他媽的倒不心疼，就當餵了狗。可這算什麼？咱們辛辛苦苦搞起來的攤子，就這麼被兩顆老鼠屎搞砸了？」
「正在處理。」韓遠征加重了語氣，「FSA那邊，只要我們能證明基金本身在合規和內控上盡了力，王錚和盛鎔是個人行為，基金的主體資格和牌照，有很大希望能保住。」
「保住？」羅耀輝嗤笑一聲，身體向後靠進椅背，翹起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打著，「拿什麼保？錢呢？王錚那一百萬被凍結，盛鎔那邊估計也凶多吉少。Permasense和Autonomy的項目還等著投錢，FSA就算最後放過我們，沒錢，還是個空殼子！到時候橡樹資本那幫人精，能讓我們跟著喝湯？」
越說越激動，聲音也高了起來：「遠征，不是我說你。當初我就覺得王錚那小子路子太野，盛鎔又跟他走得近，你非說他們是校友，能力強，有資源。現在好了，捅出這麼大簍子！」
韓遠征臉色也有些難看。羅耀輝的指責並非全無道理，在引入王錚和盛鎔時，他確實有些急於求成，過於看重他們帶來的光鮮背景和所謂的「資源」，在盡調和風險把控上，存在僥倖心理。此刻被當面戳破，臉上火辣辣的。
「這不是在處理麼，你看，出事的第一天.....」
當聽到韓遠征提及「正在按安德魯先生的方案推進，爭取儘快恢復部分運營」時，羅耀輝鼻子裡哼出一聲，打斷道，「李樂找來？」
「是。」韓遠征點頭，「沒有安德魯先生的專業經驗和人脈，現在還不可能這麼順利。他之前在華爾街和倫敦金融圈子裡的背景，處理這類監管危機確實.....」
「行了，」羅耀輝不耐地揮揮手，像是要驅散一隻惱人的蒼蠅，「別跟我扯這些專業不專業。我就問你，李樂要注資的事兒，是不是真的？」
「你怎麼知道？」韓遠征不答反問，盯著羅耀輝。
「你別管我怎麼知道，」羅耀輝避開了他的注視，語氣依舊咄咄逼人，「王錚折了，盛鎔沒了，他李樂跳出來，又是派人，又是送方案，現在還想要注資？」
「他這人，你摸清楚了嗎？前車之鑑還在那兒，別又是一個坑。」
「李樂不是王錚。」韓遠征的聲音冷了下來，他站起身，與羅耀輝隔桌相對，「王錚和盛鎔是自己出了問題，李樂是在我們最麻煩的時候，提供了實實在在的幫助。沒有安德魯，我們現在連FSA的門朝哪兒開都摸不清！橡樹資本那邊，誰去打交道？Permasense和Autonomy，誰有把握穩住？」
「就算他請來的人有點本事，那又怎樣？誰知道李樂背後打什麼主意？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他現在這麼賣力幫你，圖什麼？遠征，你別太天真了！」
兩人的聲音都不自覺地提高了些，在空曠的辦公室里激起迴響。窗外的陽光偏移了些許，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光潔的地板上，顯得有些扭曲。
「那你有更好的辦法嗎？」韓遠征的一敲桌子，「FSA的要求，你來滿足？恢復運營需要的合規框架，你來搭建？Permasense和Autonomy下一輪投資的錢，你來出嗎？」
他盯著羅耀輝，一字一句，「王錚那一百萬不能用，基金帳上剩下的錢，支撐兩個項目的後續投資，捉襟見肘。李樂能提供資金，條款我看過，並不苛刻。這難道不是解決我們眼前困境最直接的路子？」
「錢？錢是問題嗎？」羅耀輝揚起下巴，「兩百萬英鎊而已，大不了我回家商量！就算家裡一時不便，我們幾個剩下的LP，再湊一湊，三十萬，五十萬，憑什麼一定要靠那個李樂？誰知道他是不是第二個王錚！」
「湊錢？」韓遠征幾乎要氣笑了，「耀輝，這是做生意，不是過家家。」
「你說得輕巧，回家商量？你家裡是做地產海運的，不是開印鈔廠的。等你商量出結果，FSA的最終處罰早就下來了！橡樹資本也早就找別人合作了！到那時，指南針就真的只剩一個空殼，一文不值！」
「況且，就算錢能湊出來，FSA那邊呢？你有安德魯那樣能讓FSA的人透露內部信息的人脈麼？你有整套應對監管調查、重構內控體系的方案嗎？空口白牙的，橡樹資本那些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合伙人，繼續讓我們跟投嗎？」
一連串的反問，砸得羅耀輝一時語塞。
他當然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但李樂這個名字，以及李樂背後那片看不透的迷霧，讓他本能地感到不安和抗拒。
王錚的教訓太深刻，他不想再冒一次險，將大家、尤其是他自己投進去的三十萬鎊，置於另一個未知的掌控之下。
羅耀輝最終有些蠻橫地說道，「王錚出事前，誰想得到？李樂現在表現得再像救世主，誰知道他背後打著什麼主意？」
「李樂是不是第二個王錚，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沒有他，沒有安德魯，指南針現在可能已經收到FSA的正式處罰通知，甚至被吊銷牌照了！是他的人脈和資源，為我們爭取到了喘息的機會，指明了整改的方向！這份人情，你得認。」
「看一個人，不是因為他說了什麼，而是因為他做了什麼，」韓遠征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剛剛從FSA聽證會上獲得的領悟，「耀輝，你想想，能一個電話叫來安德魯這種專業的人，能在FSA有詹姆斯·奧布萊恩那樣的關係，能輕鬆提出兩百萬鎊的注資意向......這樣的人，需要處心積慮來坑我們這個小基金嗎？我們有什麼值得他圖謀的？王錚留下的爛攤子？」
「就算他圖什麼.....一個經過FSA調查、洗刷了嫌疑、牌照乾淨、有核心項目和團隊、估值處於低點的基金殼子，是以較低的成本，切入倫敦的金融市場，那又怎麼樣？」
「我們現在需要的不是猜疑，是在規則內抓住能抓住的機會，先活下來。李樂提供的，是目前唯一看得見、摸得著的機會和路徑。」
羅耀輝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一時間找不到更有力的詞。韓遠征的話，雖然刺耳，卻戳中了他最心虛的地方，他確實無法立刻拿出解決方案。家裡的生意他插不上手，其他LP也未必願意繼續趟這渾水。
所謂的「商量」和「湊湊」，更多是情急之下的口不擇言。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打斷了室內凝滯的對峙。
就在這時，門外再次響起敲門聲，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韓遠征皺了皺眉，揚聲道，「進。」
前台那位姑娘怯生生地推開門，手裡拿著一張對摺的、質地挺括的米白色卡片。似乎感受到辦公室里不尋常的氣氛，聲音放得很輕：「韓總，剛剛有人送來這個，說是給您的。」
韓遠征愣了一下，這個時候，誰會送東西來？
接過卡片。觸手微涼，質感極佳，邊緣有精緻的壓紋。翻開，內里是優雅的銅版紙，印著幾行燙金的英文字體。
羅耀輝的注意力也被吸引過來，暫時忘記了爭吵，狐疑地盯著那個信封。
韓遠征拿起拆信刀，小心地挑開火漆。裡面是一張同樣質地的卡片，邊緣燙著極細的金線。他抽出卡片，目光落在上面。
印刷是優雅的銅版字體，內容簡潔：
誠邀閣下撥冗蒞臨
時間：二零零六年六月二十四日，晚七時
地點：Le Gavroche餐廳
敬請賜復
落款處，李樂 李富貞
韓遠征的目光在請柬上停留片刻。
Le Gavroche，那是倫敦老牌的法式餐廳，米其林星級，招待重要人物或慶祝特殊時刻的場所。
沉默了幾秒，將卡片遞向羅耀輝。
羅耀輝接過，快速掃過內容，臉上的怨氣和質疑瞬間被一種驚疑不定所取代。
他當然知道Le Gavroche意味著什麼，這不是一次隨意的飯局，而是一次正式的邀約。那些焦慮、惶恐、對未來的不確定，似乎被手中這張輕飄飄的請柬，注入了一種沉甸甸的、難以言喻的底氣。
「你想的，」韓遠征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在寂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不如親自去問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