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9章 進園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窗外夜色浸透了窗欞,臥室里只亮著一盞床頭壁燈,光線暖暖的,映的屋黃人也黃。

  李樂側歪著,手臂還攬著大小姐的肩,大小姐把頭枕在他臂彎里,一頭長髮散在枕上,烏黑如雲,幾縷髮絲被薄汗黏在光潔的額角。

  「乘客」小李禿子和空乘李小姐經過一場對於服務項目的友好交流之後的餘韻尚未散盡,兩人開始了第N次的枕邊家長里短八卦會。

  李樂咂咂嘴,慢悠悠指尖從胳膊肘滑到肩頭,「我看,他們兩口子,照這個路子發展下去,吃棗藥丸。」

  大小姐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在昏黃光線下顯得格外清亮,卻也透著無奈,「誰知道呢。」她嘆了口氣,身子往他懷裡又偎了偎,尋個更舒服的姿勢,「也許.....最好的結果,就跟好些人家一樣,離家不離婚,好歹面子上維持著,畢竟還有孩子在中間牽著。」

  「難。」李樂搖搖頭,下巴蹭了蹭她頭頂的髮絲,「就你嫂子那性格,你還看不出來?瞅著柔柔弱弱、說話細聲細氣的,其實是外柔內剛。啞巴吃餃子,心裡賊有數的那種。」

  「面上不爭不搶,骨子裡主意正得很。她肯忍一時,是為了孩子,為了這個家,可要是真覺著委屈透頂,傷了心,那肯定不會委曲求全。這事兒,且有的鬧呢。」

  「再說,她爸進去蹲笆籬子,屬於大勢底下撞槍口上了,老狐狸自己都得把你推出來頂著,他也沒招,這事兒,要怪也得怪你舅,上進心太強,淨拿親戚開.....嘶~~~別掐,我說實話呢。」

  大小姐從被裡抽出手,「我說你說實話麼,你說誰是老狐狸。」

  「尊稱,尊稱,呵呵呵。」

  小李頓了頓,手臂緊了緊。「到時候,咱可得離遠點兒。自古有雲,清官難斷家務事。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血脈親情、夫妻情分,尤其這種還牽扯到兩邊大家族的,裡頭不知多少彎彎繞繞、陳年舊帳攪和在一塊兒,剪不斷理還亂。」

  「咱們在哪邊站隊都容易里外不是人,一不小心就成了風箱裡的老鼠。唉.....就是可憐了兩個孩子,」他長長吁了口氣,溫熱的氣息拂過她額角,眼神里流露出真實的憐憫,「物質生活再豐富,金山銀山堆著,也補不上家庭裂開的那道口子。」

  「小孩子心思最是敏感,爹媽之間那點暗流涌動,他們感受得門兒清。缺了那份踏實安穩的家的氣息,終究是.....美中不足。」

  大小姐沒立刻接話,只是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繞著李樂結實的心口,繞了一圈,又鬆開。

  半晌,才低低「嗯」了一聲,算是認同。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可就像李樂說的,外人,尤其是他們這樣的至親兼「外人」,最難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想起什麼似的,伸手揪住李樂近在咫尺的耳朵,「對了,說到孩子,咱家這倆,年底可就滿三歲了。」

  李樂被她揪得偏了偏頭,咧嘴「嘶」了一聲,嬉皮笑臉道,「領導指示?」

  「少來。」大小姐手上微微使了點勁,聲音卻放軟了些,帶著商量,「阿媽讓我問你,到底想好沒有?是送出去上私立,還是就在家附近找個合適的幼兒園?這眼看著就到月份了,該定就得定了。」

  「年底才三歲,雞屎尖大點兒滴娃,急個甚?送去園子裡,不就是換個地方玩兒?再晚上兩年,五歲直接上學前班也不遲。學那點123夠幹啥?不如在家多撒撒歡兒,長長力氣。」

  「你琢磨什麼呢?」大小姐手下一用力,李樂「哎呦」一聲,趕緊告饒,「輕點輕點,耳朵要掉了!」

  「掉了才好,省得不聽話。」大小姐哼了一聲,鬆開手,卻就勢支起半邊身子,側躺著面對他,燈光從她身後照來,在她周身勾了層毛茸茸的金邊,臉上的神色認真,「再晚上兩年?椽兒我是不擔心,性格沉穩,坐得住。」

  「就笙兒那個小猴子,再在家裡無法無天兩年,家都給你拆了,到時候奶奶還護不護得住她。」

  李樂揉著發紅的耳朵,嘿嘿笑道:「咋了是?我覺得笙兒這樣挺好,活潑開朗,有闖.....有勁兒,活潑潑的。」

  「好個阿西....」大小姐啐了一口,徹底沒了睡意,開始掰著手指頭,一樣樣數落這半年李樂不在家時,李笙干下的「光輝業績」。那語氣,又好氣又好笑還無奈。

  「就說上個月,跟椽兒在後院兒玩躲貓貓。她藏,椽兒找。結果,這一藏就沒影兒了。」

  「椽兒把客廳、餐廳、找了個遍,連花園狗屋後頭都看了,就是不見人。喊她也不應。把椽兒急得,小臉煞白,跑來找阿媽,話都說不利索了。阿媽一看不對,趕緊叫上咱奶、保姆、廚師、連門口的幾個安保都叫上了,全家十幾個人總,上上下下,院裡院外,連下水道都翻開了。」


  李樂聽得也緊張起來,忙問,「後來呢?找著沒?藏哪兒了?」

  「找著了!」大小姐瞪他一眼,「你猜在哪兒?」

  「哪兒?」

  「在玩具房那個堆滿毛絨玩具的角落裡!她自己扒拉出一個熊肚子那麼大的空,鑽進去,拿幾個大玩偶把口一堵,嚴嚴實實。可能是玩累了,裡頭又軟和,居然在裡面睡著了。」

  「我們外頭翻天覆地地找,喊破嗓子,她倒好,在裡面睡得呼呼的,抱出來的時候,還一臉你們吵我睡覺幹嘛的無辜樣兒。這把一家人嚇得 尤其是保姆宋阿姨,差點兒暈過去。」

  李樂想像那畫面,一個軟乎乎的小糰子蜷在玩具堆里酣睡,外頭大人雞飛狗跳,忍不住「噗嗤」樂出聲,「這小機靈鬼,會找地方!」

  「你還笑?」大小姐掐了他好幾下,繼續數落,「還有一次,饞勁兒上來了,溜達到廚房。廚師正忙著做黃油小餅乾,沒留意。她倒好,踩著個小板凳,夠著餐檯上晾涼的餅乾,坐在地板上,一個人悄沒聲兒地,吃了大半盤子。」

  「結果呢?吃撐了,晚飯一口沒動,到了半夜,開始哼哼唧唧說肚子疼,小臉皺成個包子。趕緊送醫院,醫生一看,說是吃撐了,給開了點兒山楂片,讓回家少吃多餐,注意觀察。丟死個人!」

  李樂聽到送醫院,「後來沒事吧?」

  「倒沒大事,就是折騰人。你是沒見奶奶那臉色,又心疼又後怕。下令把家裡所有零食罐子都放到她夠不著的高櫃裡去了。」

  「哦,那是得注意點兒,萬一再給咂著。」

  「嘿,你這人,怎麼關注點不一樣呢?」

  大小姐白了李樂一眼,手下一緊,又是一聲「哎呦」。

  「還有麼?」

  「這才哪到哪兒,再往前,就咱們臥室的儲物間,我放不常用包包的那個。」

  「昂,咋啦?」

  「平時扣著的,不知她怎麼給搗騰開了,自己進去了。然後就把我幾個沒來得及收起來的鉑金包、凱莉包,全拎出來扔進浴缸里,又把我梳妝檯上那幾瓶香水倒了進去,添上水,拿個小刷子,有模有樣地要給說是要幫阿媽洗香香!」

  李樂聽了,半張嘴嘴,「不是,就那些死貴死貴的,包.....廢了?」

  「還好吧,」大小姐皺著眉頭,「得虧椽兒,本來在院子裡玩兒,半天沒見笙兒,就去找。找到衛生間,看見笙正洗刷刷呢。笙讓椽找個刷子一起刷,椽兒就去找老奶奶要刷子,老太太多精明的人,一聽就覺得不對,什麼洗東西要專門來要刷子?」

  「趕緊跟著過來一看.....幾個包的表面都濕了,沾了水,還好發現得早,皮質沒泡壞,趕緊搶救,送去專業的店護理,總算保住了。就是那香水味兒,現在那幾個包一打開,還是那股子濃得化不開的香,我都沒法背出去了!」

  李樂聽得一遍心疼錢,一邊還有點想笑,「嗨,不就是包麼,下次給她說清楚了不就成了,回頭我補給你,買新的,可行?」

  「三十七萬。」

  「啥?」

  「我說包,三十七萬。」大小姐瞄著李樂。

  「當我沒說。」

  「就知道。」大小姐往李樂身前拱了拱,只不過又回到對李笙的「控訴」上,「對了,還有爬樹,家裡老石榴樹,她也不知哪來的膽子,蹭蹭蹭就爬上去了,上去了,下不來,宋姐在底下又不敢硬拽,怕她摔著。最後還是叫來了阿媽,一起護著才把她抱下來。下來之後,你猜她怎麼著?」

  「昂?」

  「手裡還緊緊攥著個青皮小石榴,說,奶奶給您摘得,把阿媽弄得氣都不知道往哪兒撒。」

  李樂這次沒笑,臉上露出點後怕,「這太危險了,得好好說說她,下次爬的時候得有人看著。」

  「說?哪次沒說?當面答應得好好的,阿媽我錯了,下次不敢了。轉頭就忘!」大小姐無奈道,「還有跟老太太出去遛彎兒,跟一個看著得有四五歲的小男孩打起來了。」

  「打架?這么小?」李樂一聽,精神一振,「為啥?咱閨女吃虧沒?」

  「為啥?」大小姐白他一眼,「她瞧見那小男孩搶旁邊一個小姑娘手裡的玩具,小姑娘哭了。咱們笙兒,路見不平,衝上去就把那男孩推了個趔趄,小胸脯一挺,不許欺負人。」

  「那男孩哪吃過這虧,愣了一下就撲上來,兩個人就扭在一塊兒了。」


  「贏了沒?」李樂眼睛發亮,完全忘了剛才還說危險。

  大小姐看他那樣子,氣不打一處來,又掐了他胳膊一下,「就她那個兒頭,兩歲半,跟人家四五歲的比,能有多大勁兒?本來是要吃虧的。可她還有個幫手呢!」

  「椽兒也上了?」李樂更興奮了。

  「可不!椽兒本來在旁邊看人扇子舞呢,一看笙兒跟人動手了,二話沒說,跑過去,二打一,那男孩哇哇大哭著找他媽去了。」

  「嘿,好,咱笙兒有正義感,知道護著弱小,椽兒也不怵,知道幫姐姐,好好好。」

  瞧見李樂的得意勁兒,跟聽了什麼捷報似的。

  大小姐只覺得手又痒痒了,要去擰住他腰間軟肉,「你怎麼跟奶奶說的一模一樣,奶奶回來當笑話講,還說咱家笙兒仗義執言,有俠氣,椽兒知道護著姐姐,講義氣。」

  李樂一邊蛄蛹一邊辯解,「本來就是嘛!三歲看老,這心性的底子正,比多認幾個字、多背幾首唐詩強多了!有的孩子倒是規矩,見了人縮手縮腳,大氣不敢出,那才愁人。」

  「心性正也得立規矩,」大小姐鬆開手,「不能由著性子胡來。」

  「你說,到底去不去幼兒園?在家,光長輩就有多少寵著慣著,我這狠話說了幾次,也硬不下心腸真怎麼著她。送出去,有老師,有小朋友,有集體生活的規矩,或許能收斂點。至少,爬樹、翻箱倒櫃的機會少點。」

  李樂揉著腰,琢磨了一下,嘀咕道,「去吧,也行.....」

  「嗯?」

  「去去去,領導發話了,敢不去麼?不過,去哪兒,當初可是說和其他孩子一樣,去公辦幼兒園的。我媽不是說有幾家麼?」

  他這麼一問,大小姐臉上露出一絲「早有準備」的淺淺笑意,燈光下,那笑意柔和了她方才佯怒的眉眼,「嗯,我和阿媽選了半天,就家南邊那個北海幼兒園。」

  「我和阿媽悄悄去看了兩趟,那邊環境好,活動場地大,我也和老師聊了,都挺溫和有耐心的,教育理念也先進,還有小小種植園什麼的,培養勞動能力,氛圍挺好...」

  李樂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我好像聽說,西城幾個幼兒園....那個北海挺難進的吧?是不是要求落戶三年以上,還得是所屬街道的房產?咱家倆娃,這條件夠得上麼?」

  「滿足啊。」大小姐慢條斯理地說,「笙和椽兒生下來,戶口不就落在馬廠胡同了?就是報名的人多,名額少,得提前排隊,阿媽不放心,又和珊姨一起去落實的。」

  李樂眨眨眼,「珊姨?怎麼這裡面還有珊姨的事兒?」

  「那園長是姥爺以前一個學生的兒媳婦兒,姥爺已經讓人遞過話了的,那邊就說了,只要是咱家的孩子,條件符合,肯定沒問題,人家熱情得很。」

  李樂恍然,抬手摸了摸鼻子,「得,合著你們早就前哨、中軍、後勤一條龍服務,悄沒聲兒地都給操持好了。我就等通知了唄?」

  「總要你知道一下,萬一你有別的想法呢?就像咱奶,非說紅星黃寺幼兒園那邊好,姥爺呢,又覺得一幼歷史久,教的東西紮實,再不成就是清大附幼.....」

  「不去隔壁,要去也去燕大附幼!」李樂嚷嚷一句。

  「不過阿媽覺得,那兩個都太遠了,孩子早上得起大早,路上折騰。北海這個,離家近,走著走就到了。」

  李樂伸手把大小姐重新攬進懷裡,下巴擱在她發頂,聞著那熟悉的香味兒,悶聲道,「那就就近最好。孩子小,得多睡覺,別把時間浪費在路上。你們覺得北海好,那就北海,不過北海,北海,哪吒鬧海?」

  「去你的。」大小姐窩在他懷裡,舒服地嘆了口氣,接著剛才的話頭,又絮絮叨叨起來,「不過,人園長也說了,孩子入園前,最好做個適應性訓練。」

  李樂聽了,忍不住嘀咕一句,「還適應性訓練.....聽著跟訓小狗似的。。」

  「閉嘴!」大小姐抬頭,瞪他一眼,「你才小狗呢,這叫科學育兒。你說,我說?」

  「你說,你說,我聽著,學習,學習,呵呵呵。」

  大小姐便又躺回去,手指捏著李樂的喉結,開始絮絮叨叨地規划起來,「園長建議,如果決定明年過完年就入園,下半年就可以開始準備了.....得多跟孩子聊聊幼兒園,說說那裡有好玩的滑梯、鞦韆,有很多小朋友一起做遊戲,有老師講故事,唱好聽的歌。可以買些關於幼兒園的繪本,講給他們聽。」


  「最好呢,能提前去幼兒園實地考察幾次,就在他們戶外活動的時間,隔著柵欄看看,讓孩子有個直觀印象。別一時半會兒融不進去,再產生牴觸情緒.....」

  「得提前給他們準備入園的小書包、水壺、姓名貼、換洗衣服.....書包不能太大,不然孩子背著費勁;水壺要那種吸管式的,不容易灑,姓名貼得縫結實點,或者用那種熨燙的......」

  「自己吃飯、上廁所這些咱們都會,不過,椽兒還好,笙兒那個吃飯的架勢,跟打仗一樣,得好好練練......」

  「還得調整作息,儘量向幼兒園的作息靠攏,早上七點起床,中午十二點午睡。還有,鍛鍊孩子自己吃飯、穿脫簡單的衣服鞋襪......體檢也得做,幼兒園要收體檢表的.....」

  大小姐一條條、一項項地說著,聲音輕柔,帶著為人母特有的細緻和一點點焦慮。

  燈光下,微微蹙著眉,眼神專注,哪還有半點在商場上運籌帷幄、殺伐決斷的集團會長模樣,分明就是個操心孩子點滴成長的普通媽媽。

  李樂靜靜聽著,偶爾「嗯」、「啊」地應和兩聲,目光落在她時而認真、時而擔憂的臉上,心說,得,任你是什麼家出身、執掌多大商業帝國的大小姐,一旦到了給孩子擇校、操心入園事宜的檔口,都跟天下千千萬萬的當媽的沒啥兩樣,一樣的瑣碎,一樣的患得患失,一樣托人找後門兒,一樣的.....接地氣。

  心裡一軟,低頭親了一口,低聲道,「都聽你的。你安排,我執行。保證不讓領導操心。」

  大小姐被他親得痒痒,縮了縮脖子,終於停下念叨,睜開眼,對上他含笑的眸子,也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倦意,也帶著滿足。她抬手,摸了摸李樂的下巴頦,「你就會說好聽的。」

  「真心話。」

  兩人就這麼依偎著,有一搭沒一搭地又說了會兒閒話,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含糊。

  窗外的天色,由濃黑轉向了一種沉鬱的藏藍,啟明星悄悄爬上了東邊的天際。

  不知過了多久,大小姐的呼吸變得悠長均勻,已然睡去。

  李樂卻還睜著眼,望著天花板上燈影邊緣模糊的光暈,耳畔仿佛還迴響著方才那些瑣碎而溫暖的絮叨。

  想起李笙那闖禍精似的淘氣模樣,想起李椽安靜跟在姐姐身後的小影子,想起未來他們背著小小的書包,蹣跚走進幼兒園大門的場景.....

  心裡那點事情帶來的沉鬱與算計,忽然就被這最尋常的家長里短給沖淡了,熨帖了。

  任你在外是攪動風雲的棋手,還是深陷泥潭的局中人,回到這盞燈下,擁著懷裡的人,聽著孩子的淘氣事,想著他們上學的小煩惱,便仿佛觸摸到了生活最堅實、最溫暖的底子。

  晨光透過廚房的百葉窗,在廚房的島台上投下一道道經緯。

  李樂繫著條深藍色圍裙,正守著平底鍋。

  鍋里,單面煎蛋的邊緣在黃油溫柔的「滋啦」聲里,漸漸凝出一圈焦糖色的蕾絲邊兒,蛋黃飽滿,顫巍巍的。旁邊小鍋里,小米粥咕嘟著,冒著質樸的香氣,案板上,切好的奇異果和小番茄紅綠相間,水靈靈的。

  早上的一場附加賽,讓李樂不得不透著一股趕時間的匆忙。

  「笙兒,椽兒,起床了!」李樂朝樓上喊了一嗓子,聲音在空曠的客廳里撞出回音。

  樓梯上立刻傳來「噔噔噔」的悶響,李笙頂著睡得東倒西歪的沖天辮,揉著眼睛,光著腳丫就往下沖,身上的小睡衣皺巴巴,鼻子一聳一聳地循著香味就撲到了餐桌邊。

  李椽跟在後頭,倒是自己扣好了睡衣最上面那顆紐扣,只是頭髮也睡成了鳥窩,步子慢吞吞的,走到餐桌旁,先是喊了聲,「阿爸,早上好」,隨後就被桌上的煎蛋餅給吸引了過去。

  「阿爸,笙兒要流心的!」

  「知道知道,給你的是流心太陽蛋。」

  李樂單手利落地把煎蛋鏟進預熱好的白瓷盤,又給李椽那份多煎了十秒,「椽兒的全熟。」他太清楚兩個小傢伙的口味,一個冒險,一個穩妥。

  「快來坐好。」李樂又把蛋餅和粥端上桌,他自己則飛快地盛了一碗粥,就著兩筷子鹹菜,稀里呼嚕幾口喝完,又掰了小塊蛋餅塞進嘴裡。

  「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大小姐從樓上下來,看著李樂這狼吞虎咽的架勢,忍不住說道。

  「唔,來不及了,今天和克里克特教授九點開周會,那老太太的時間觀念比格林威治天文台還准,遲到一分鐘都能用眼神把我倒掛在十字架上。」


  李樂嘴裡一邊唔嚕著,一邊含混不清地解釋,抬手看了眼腕錶,「你們慢慢吃,我得先走了。」

  說著,彎腰先抱住撲過來的李笙,在她帶著奶香的臉蛋上用力親了一口,又攬過安靜坐著的李椽,同樣親了親他的腦門。

  「你倆乖乖的,跟阿媽和森爺爺吃早飯,好不好?」

  「阿爸什麼時候回來?」李笙仰頭問,小手抓住了李樂的褲腿。

  「爸爸是去好好學習,等忙完就回,給你們帶.....嗯,帶那個會動的巧克力蛋,行不行?」

  「還要托馬斯和他的朋友。」李笙立刻追加條件。

  「成,托馬斯。」李樂應得爽快,心裡盤算著去哪兒買這玩意兒。

  「還要去划船!」李椽小聲補充。

  「....船.....行,划船!」李樂一咬牙,應承下來,頗有點簽下不平等條約的架勢。

  最後,他走到大小姐面前,自然地攬住腰,順勢在她唇角印下一個短暫的、帶著油漬的吻,「我走了,晚上見。」

  「呸,你擦嘴了麼?」

  「剛不是擦過了麼?」

  「你這人,開車小心點。」

  「知道了~~~~」李樂話音未落,人已抓起玄關柜上的車鑰匙和背包,風風火火地衝出了門。引擎聲很快在窗外響起,漸行漸遠。

  餐廳里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李笙「啊嗚啊嗚」吃得正香的聲音。

  看著正拿著小勺子努力對付雜糧粥的小傢伙,又看了看李樂那空蕩蕩的碗,大小姐輕輕搖了搖頭,在李椽旁邊坐下,順手拿起餐巾,擦掉李笙嘴角沾上的米粒,「笙兒,慢點吃.....」

  「Morning,孩子們,Morning,美麗的李小姐。」

  大小姐一扭頭,瞧見森內授拄著他的黑胡桃木手杖,慢悠悠地從客房方向踱了過來。

  老頭今天換了件粗花呢的馬甲,顯得頗為正式,鼻樑上架著金絲邊眼鏡,目光掃過空了一個位置的餐桌,瞭然地點點頭。

  「早上好,教授。」

  「森爺爺,早上好!」

  「好,好,啊,我們勤奮的博士生,又被克里克特女士召喚去接受靈魂的拷問了?」他在自己的位子坐下,拿起餐巾鋪在腿上,語氣帶著調侃,「願上帝保佑他,阿門。」

  「說實話,每次見到克里克特教授,我都覺得她應該去掌管宗教裁判所,而不是待在人類學系,那更能發揮她的天賦。」

  大小姐正在給李椽的蛋餅切成小塊,聞言忍不住輕笑出聲,「教授,您這話要是讓克里克特教授聽到,怕是下午茶,您就只能一個人坐在角落了。」

  「事實總是刺耳的,我親愛的。」森內特聳聳肩,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面前那碗李樂提前給他盛好、此刻溫度正好的小米粥。

  這時,李笙大概是吃完了自己盤裡的,眼巴巴地瞅著森內特碗裡那顆飽滿的紅棗,奶聲奶氣地開口,「森爺爺,棗,笙兒想嘗嘗。」

  森內特低頭,對上小姑娘那雙充滿渴望的大眼睛,那眼神讓他想起某種等待投餵的、毛茸茸的小動物。臉上剛剛吐槽克里克特的刻薄瞬間融化,取而代的一種近乎寵溺的溫和。

  小心地用勺子將那顆棗舀起來,吹了吹,遞到李笙嘴邊,「小心燙,我的小淑女。」

  李笙「嗷嗚」一口叼走紅棗,鼓著腮幫子努力,含混不清地說,「謝謝森爺爺!森爺爺最好啦!」

  一旁的李椽抬起頭,小聲說,「椽兒的粥里,也有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又像是在表達自己並不羨慕。

  森內特哈哈大笑,心情愈發愉悅,「當然,我們的小紳士也有。看來今天是個甜蜜的早晨。」

  大小姐看著這一老兩小的互動,眼底漾開溫柔的笑意,拿起公筷,給森內特又夾了一小塊蛋餅,「教授,您別光顧著逗他們,自己也多吃點。」

  「李樂這一大早匆匆忙忙的,他一直都這麼連軸轉嗎?」語氣自然,仿佛只是隨口的家常關心,端起自己的小碗,輕輕吹著氣。

  森內特正拿起勺子,剛想喝一口米粥,聞言動作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老頭多精,立刻從這看似尋常的問話里,捕捉到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意味。

  喝了兩口粥,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鏡片後的目光掠過大小姐看似平靜的側臉,像一隻經驗豐富的老貓,嗅到了那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妻子的敏銳探查與關切。


  沉吟了片刻,仿佛在組織語言,然後才用一種略帶誇張的語氣說道:「忙碌?哦,是的,學術生涯就是一場與自我和 deadlines 的永恆賽跑。據我有限的觀察,李一貫的日程表,其複雜和緊湊程度,大概堪比唐寧街十號在議會辯論期間的狀態。」

  「除了要應付克里克特女士那地獄裡開出鮮花難度的課程和文獻閱讀,他還得操心那個關於特定人群的田野調查。」

  「你知道的,有些東西像一團糾纏的水草,理清它們需要極大的專注,有時甚至需要一點.....偏執。」

  老頭沒有直接回答大小姐的問題,而是描繪了一幅「忙碌但軌跡單純」的圖景。

  大小姐也是剔透的人,立刻聽出了森內特的弦外之音。臉上微微一熱,心底那點細微的、連自己可能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試探,被這位老人精輕而易舉地識破並給予了回應。

  她垂下眼睫,用勺子輕輕撥弄著碗裡的粥,掩飾著那一瞬間的窘迫,語氣卻儘量保持平穩,「是麼.....我就是看他最近好像瘦了點,怕他太拼,身體吃不消。」

  森內特將她的細微反應盡收眼底,心中瞭然。微微一笑,語氣變得溫和而鄭重,「李小姐,請允許我,以一個勉強算是看著他在這邊求學、生活的老傢伙的身份說兩句。」

  「李樂是我見過的,為數不多的,內心擁有強大秩序感的年輕人,他清楚自己想要什麼,目標明確,心志堅定,像.....嗯,像歷史書里那些清教徒拓荒者,認準了前方有應許之地,便埋頭開墾,不太在意路邊的野花野草,或者說,他有自己的方式處理那些干擾。」

  這話既是褒揚,也是一種寬慰。但森內特的話鋒隨即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只有聰明人才能捕捉到的轉折。

  「不過,」森內特叉起一塊煎蛋餅,「再堅定的清教徒,也需要溫暖的壁爐和牢固的家園來抵禦荒原的風寒。」

  「倫敦的六月看似明媚,但泰晤士河上的風,有時候也挺涼的,而且.....河兩岸的花園裡,蝴蝶總是不少。而適當的關心,就像花園裡需要定期修剪的籬笆,既能增添景致,也能明確邊界。你說呢,我親愛的李小姐?」

  這番話,說得既坦誠又含蓄。既肯定了李樂的可靠,也以一種充滿智慧又不失風趣的方式,點出了有些動作,並非源於不信任,而是一種積極的、優雅的經營。

  「謝謝您,教授。我明白了。」她輕聲說,語氣平穩,「家園的壁爐,自然要燒得暖暖的。偶爾邀請志同道合的朋友來分享溫暖,也是樂事。至於....」她微微一笑,眼神清澈而篤定,「最好的花園,往往是主人精心打理、時常流連的那一座,有些蜂蝶,也僅是點綴風景罷了。」

  森內特聞言,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灰白的眉毛愉快地揚起,端起碗,沖大小姐示意,「為精心打理的花園,和明智的女主人。」

  「我想,李的實驗無論多麼複雜,他的對照組裡,永遠有一個最穩定、最優的常量,那就是回家。」

  兩人相視一笑,一種默契在空氣中流淌。餐桌對面,李笙正努力地用勺子試圖叉起一塊滑溜溜的蛋餅,李椽則小口小口地、極其認真地喝著他的粥。

  陽光完全鋪滿了餐廳,新的一天,在看似平淡的早餐對話中,悄然開啟了它複雜的篇章。

  早餐後,大小姐安頓好兩個孩子跟著森內特去書房進行今天的「啟蒙教學」,據老頭說是要講古埃及的咪咪為什麼被當做神靈,又叮囑了保姆和安保人員幾句,便上樓換衣服。

  她選了一套剪裁利落的淺灰色香奈兒軟呢套裝,搭配珍珠耳釘,顯得幹練而不失柔美。

  對鏡整理妝容時,森內特的話還在她腦中迴響。

  相信,並非一勞永逸的免檢標籤。婚姻、感情,如同她執掌的企業,需要用心經營,需要適時地展現力量與存在。

  遙遠的距離,不同的圈子,難免會有信息差和不確定感,這不是猜疑,而是對重要關係的審慎維護。

  拿起手包,走出家門,姜銀花已經拿著文件包在門口等候了。

  坐進賓利慕尚舒適的后座,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外部的聲音。

  城市在車窗外流動,從靜謐的住宅區滑入漸漸繁忙的街道。

  「大小姐,上午十點半與Vodafone的會議資料都在這裡了。」姜銀花遞上文件夾。

  李富貞接過來,翻開來,看了幾眼,忽然道,「銀花,有件事你幫我留意一下。查查倫敦這邊,有沒有那種.....主廚餐廳,中餐西餐都可以,但格調要夠。」

  姜銀花一愣,「大小姐。是用於商務宴請,還是.....?」

  「私人用途。「

  「好的,我立刻去搜集信息,篩選幾家後把詳細資料發給您過目。」姜銀花反應很快,立刻領會了老闆的意圖。

  「另外,如果可以包場,去協調個時間。」

  「明白!」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