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1章 像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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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倫敦東南,泰晤士河下游南岸,伍利奇刑事法庭附屬的拘留中心,像一座被遺忘的灰色堡壘,沉默地矗立在河畔工業區的邊緣。

  高牆上密布的鐵絲網在稀薄陽光下泛著冷硬的色澤,河水特有的腥潮氣和遠處垃圾處理廠隱約傳來的酸腐味攪和在一起。

  而拘留所的會見室,帶著一種將時間與希望都稀釋掉的魔力。

  狹小逼仄,牆壁被刷成一種令人情緒低落的灰綠色,天花板角落的通風口發出持續而單調的「嗡嗡」聲。

  鐵灰色的桌腿和椅腿都被螺栓死死固定在地面上,仿佛怕它們會像困在這裡的人一樣生出逃走的念頭。

  司湯達穿著過於寬大的號服,蜷坐在在夏天裡依舊帶著冰涼的觸感,透過單薄的褲料直抵皮膚的椅子上。

  連續多日的羈押、有限的睡眠、對未來的巨大恐懼,已經將他消耗得整個人已瘦脫了形,眼窩深陷,顴骨凸起,像一株失水過度的植物,蔫蔫地耷拉著。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里細微的、不受控制的顫音。

  過往的意氣風發,那些精心打理的頭髮、熨帖的衣衫、刻意練習的笑容,此刻都被剝得一乾二淨,只剩下赤裸的、瑟縮的恐懼與茫然。

  他低著頭,目光盯著桌面上一個模糊的、不知是何人留下的長長的劃痕,仿佛順著這道劃痕,自己就能連接外面的世界。

  門軸響起,司湯達猛地一顫,像只受驚的穴居動物,倉皇地抬起眼。

  每一次被帶出囚室,穿過那道道沉重的鐵門,他都會生出一種不真實的恍惚感,仿佛自己正行走在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裡。

  而當看到那位身著深藍色套裝、氣質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女律師在在獄警引導下走進來時,這種恍惚感更加強烈了。

  她太不一樣了。

  不是之前見過的法援律師那種公事公辦的疲憊,也不是父母那種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悲痛欲絕。

  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裝套裙,料子挺括,沒有絲毫多餘的褶皺,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紋絲不亂的髮髻,鼻樑上架著一副精緻的金絲邊眼鏡。步伐沉穩而精準,高跟鞋敲擊地面,發出清晰卻並不刺耳的「篤篤」聲,在這間壓抑的房間裡,竟奇異地帶來一種近乎冷酷的秩序感。

  而這種冰冷沉靜,像深海,不起波瀾,卻蘊藏著巨大的、未知的力量,讓司湯達感到一絲畏懼,又隱隱生出一絲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盼。

  與她一同進來的,還有一股極淡的、冷冽的香水味,像雪松混合著某種菸草,瞬間沖淡了房間裡的渾濁。

  李佩華目光在室內一掃,落在司湯達身上,眼神中不帶尋常可見的憐憫或鄙夷,更像是一種全然的審視,仿佛在評估一件亟待修復的、複雜而殘破的證物。

  「司湯達先生?」她的聲音平和,沒有一般律師初見當事人時常有的那種或誇張的同情,或刻意的鼓舞,只是一種陳述事實的平穩,「我是李佩華,你的父母委託我,擔任你的辯護律師。」

  司湯達愣愣地看著她,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乾澀的聲音,「李.....李律師。」

  他聽探視的使館的工作人員提過,父母咬牙請了位「御用大律師」,花費巨大。

  此刻見到真人,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既有敬畏,也有一種近乎本能的依賴。

  李佩華在對面坐下,將手中一個薄薄的皮質公文袋放在桌上,雙手交疊置於其上。

  沒有急於打開文件,而是先隔著桌子,靜靜地審視了司湯達幾秒,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的質地與損傷程度。

  「首先,我需要你明確一點,」她開口,語速不快,中文流利但帶著口音,「我受你父母的委託而來。我的職責,是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運用我的專業知識和經驗,為你爭取最有利的結果。這意味著,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但前提是,你必須對我絕對誠實,不能有任何隱瞞。明白嗎?」

  司湯達忙不迭地點頭,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明白,明白!李律師,我一定說實話,我什麼都告訴你!我是被逼的,是被阿龍騙了!我真的不知道那是黃金……」

  李佩華抬起一隻手,做了一個輕微下壓的動作,制止了他即將開始的、可能語無倫次的傾訴。

  「陳述事實,需要條理和重點。你的基本案情,警方提供的披露材料,以及你父母轉交的一些信息,我已經了解。」

  她打開公文袋,取出幾份文件,但並不攤開,只是用指尖輕輕點著封面。


  「警方目前指控你涉嫌走私貴重金屬及參與有組織洗錢活動。核心證據,是在你駕駛的車輛中搜出的十一公斤黃金,藏匿於特製樂器盒夾層。你本人承認受阿龍指派,前往巴黎取貨,並約定事後獲得五千英鎊報酬。這些,是案件的基礎事實。對此,你有異議嗎?」

  司湯達的臉色更白了,艱難地搖頭,「沒......沒有。東西是在我車上找到的,阿龍....是讓我去的。」

  「好。承認基礎事實,是構建辯護策略的第一步。否認客觀證據,在陪審團面前是極其愚蠢的行為。」李佩華語氣依舊冷漠平淡,「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糾結於你是否運送了黃金——這一點幾乎無法推翻——而是要讓法官和陪審團理解,你為什麼會做這件事,以及你在這整個事件中,究竟處於一個什麼樣的位置。」

  她稍稍調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如同手術刀,精準地切入司湯達混亂的思緒。「司先生,你認為,警方,或者說皇家檢控署,最終想通過你這個案子,得到什麼?」

  司湯達茫然地看著她,「.....定我的罪?」

  「定罪是結果,但不是最終目的。」李佩華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引導性的穿透力,「對於警方和檢方而言,抓住一個運送了十一公斤黃金的錢騾,算是一次成功的行動。」

  「但十一公斤黃金從何而來?最終流向何處?指揮你的阿龍上面,是否還有更龐大的網絡?摧毀一個底層執行者,與挖出一個犯罪團伙的核心,哪個對社會的危害清除得更徹底?哪個,又能給主辦案件的警官和檢察官帶來更大的職業聲譽?」

  司湯達一愣,似乎捕捉到了什麼,卻又霧裡看花,不甚明了。

  「警方接下來的調查重點,」李佩華繼續道,「會集中在幾個方面。一是完善證據鏈,確認黃金的具體來源和最終去向。二是深挖你與阿龍的關係網絡,確定你在整個鏈條中的具體角色和作用。三是,也是最重要的,」她略微停頓,加重了語氣,「他們會試圖通過你,摸清這個團伙的整體架構和運作模式。」

  「你,司先生,現在是他們目前能抓住的、最可能打開突破口的一環。」

  司湯達感到一陣眩暈,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

  「那麼,面對這種局面,通常有幾種辯護策略。」李佩華話鋒一轉,開始分析路徑,「一是做無罪辯護,否認知情或意圖。但鑑於實物證據和你的部分供詞,這條路風險極高,成功率渺茫。」

  「二是認罪,但爭取將你的角色定性為被利用、脅迫、認知程度低的從犯,從而爭取最大程度的減刑。這是目前看來相對務實的選擇。」

  司湯達抬起頭,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光,像溺水者看到了漂浮的稻草。

  李佩華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眼神的變化,但沒有給予任何不切實際的安慰,而是繼續用那種冷靜到近乎殘酷的語調說道,「關鍵,在於你能否向法庭證明,你的合作具有實質性價值。」

  「實質性價值?」司湯達喃喃重複,這個詞對他而言有些陌生。

  李佩華沒有等他回答,「你的價值,司先生,絕不僅僅在於承認你做了什麼。更在於,你能否幫助司法系統,去理解你背後那個隱沒在黑暗中的機器是如何運作的。」

  「一個主動配合、積極提供線索,幫助警方觸及更深層網絡的嫌疑人,與一個僅僅低頭認罪、除此之外再無貢獻的嫌疑人,在量刑時,會是天壤之別。」

  「量刑。」

  這兩個字像冰錐一樣刺著他敏感的神經。

  「是的,量刑。」李佩華肯定道,「法律是冰冷的,但它的適用過程,存在裁量空間。」

  「法官在決定刑期時,會綜合考慮犯罪性質、情節、金額、被告人在犯罪中的地位和作用.....以及,最重要的,認罪態度和是否協助警方調查。」

  她拿起一支筆,在指尖靈活地轉動了一下,那細微的動作仿佛在丈量著司湯達命運的尺度。

  「假設,你只是重複我錯了,我是被阿龍騙了,這對於已經掌握確鑿物證和你本人供述的檢方而言,價值有限。他們需要新的、能推動調查前進的東西。」

  司湯達感到喉嚨發緊,一種混合著希望和更大恐懼的情緒攫住了他。

  「我,我能提供什麼?阿龍很小心,他很少跟我說別的.....我該說的,能說的,都說了.....」

  「記憶需要梳理,細節往往藏在被忽略的角落。」李佩華的聲音帶著一種催眠般的耐心,「阿龍與你接觸,不可能完全生活在真空里。他使用的通訊工具,偶爾流露的口音,提及的地名,付款的方式.....甚至,他無意中表現出來的,對某些人、某些地方的忌憚或推崇。」


  她停頓了一下,讓司湯達消化這些話,然後才繼續,語氣更加意味深長:「有時候,嫌疑人回憶起的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片段,比如,阿龍在給你布置任務時,是否曾不經意地提到過,這筆生意與某個資金流轉有關?」

  「或者,暗示過任何能將你這個孤立的運送行為,與什麼人、實體聯繫起來的線索,都具有極高的調查價值。」

  司湯達的瞳孔微微收縮。李佩華的話,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混亂的波紋。

  資金流轉......孤立....實體.....這些詞語在他腦海里碰撞。他隱約感覺到律師在指引一個方向,一個超越阿龍、指向某個更遙遠也更危險存在的方向。

  但他不確定,「我,我不太明白,」他怯懦地說,眼神迷茫。

  李佩華瞥了一眼司湯達,並沒有進一步點明,她深知過猶不及的道理,但也懷念和那個長得很帥的圓寸腦袋的交流的心照不宣,這事兒,看命也看人。

  她重新靠回椅背,恢復了那種冷靜剖析的姿態,「你不必立刻明白所有。你只需要知道,在接下來的訊問中,無論是警方還是將來的檢方,你的任務不僅僅是回答他們直接提出的問題。你可以,也應該,在適當的時候,主動提供你認為可能對釐清整個案件背景有幫助的信息。」

  之後,李佩華開始交代一些非常具體、甚至堪稱技巧性的細節,語氣變得異常嚴肅和具體,「在接下來的警方訊問中,你需要掌握幾個關鍵原則。」

  「第一,只陳述事實,不添加個人猜測和推斷。用我記得、我印象中、他當時好像說過這樣的措辭。」

  「第二,如果記憶模糊,就說我記不清具體細節了,但大概意思是......保持誠實的態度,但引導對方關注線索的方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李佩華刻意放緩了語速,每個字都清晰無比,「除非警方根據你提供的線索,明確追問到某個特定對象。你的角色是協助回憶,提供調查方向,而不是指認。明白嗎?」

  司湯達用力點頭,將這幾條原則死死刻在腦子裡。而直到此時,他隱約感覺到,這不僅僅是為了保護他自己,更是在遵循一種複雜而微妙的規則。

  「警方很可能會追問細節,甚至會施加壓力。」李佩華繼續交代,「保持冷靜,重複你回憶起的要點,但不要被誘導說出超出你實際所知的內容。你的回答應該是我不確定,這只是我當時聽到的片段,需要你們去調查核實。」

  「你的價值在於提供線索,而非充當證人指證。一旦越界,可能會帶來不必要的風險。」

  「風險?」司湯達下意識地問。

  李佩華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隨即,又補充道,「當然,如果你的線索確實幫助警方取得了重大進展,比如抓獲了更主要的嫌疑人,瓦解了犯罪團伙,那麼你的合作價值將得到極大提升,這對你最終的判決會產生非常積極的影響。」

  她將「非常積極」幾個字咬得稍重一些,像在黑暗中為司湯達勾勒出一幅雖模糊卻誘人的圖景。

  看著司湯達依舊有些迷茫和掙扎的臉,最後說道,「司先生,我不會,也不能教你具體說什麼。那是違背職業道德的。」

  「我能做的,是幫你分析法律上的利害,告訴你哪些類型的信息對減輕你的罪責具有戰略意義。如何從你的記憶中挖掘出這些信息,並以合適的方式呈現,需要你自己去理解和決定。」

  會見的時間快到了。監管人員示意了一下。

  李佩華開始整理司湯達簽字的文件,將它們有條不紊地放回公文包。她看著司湯達,語氣似乎緩和了細微的一絲,但依舊保持著專業性的距離。

  「司先生,法律的天平有時會傾向於那些不僅承認錯誤,更能幫助揭示更龐大真相的人。你現在所做的,不僅僅是為了減輕你自己的刑罰,也是在幫助司法正義觸及那些隱藏在陰影深處的角落。」

  忽然,這一刻,這番話像一道強光,瞬間刺破了司湯達腦中的迷霧。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李佩華。

  他仿佛終於明白了她所有那些隱晦暗示的真正指向,她不是在教他如何狡辯或誣陷,而是在教他如何利用自己身處漩渦中心的特殊位置,將警方的調查視線,引向那個可能真正主導一切、卻始終隱藏在幕後。

  李佩華站起身,理了一下衣擺,「司先生,你的父母為你付出了他們所能付出的一切。現在,能救你自己的,只有你清醒的頭腦和正確的選擇。好好回想我說的話。下次見面,希望局面有所改觀。」


  「還有,感謝一群這時候別管什麼原因,還願意伸手拉你一把的朋友。」

  司湯達也慌忙站起來,身體因久坐和緊張而有些搖晃。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化為一句乾澀的,「謝謝......李律師。」

  李佩華微微頷首,便轉身離去,那冷靜而堅定的腳步聲再次響起,逐漸遠去。

  門在司湯達面前緩緩關上,隔絕了外面走廊的光線和聲音。

  他獨自站在原地,耳邊迴蕩著李佩華冷靜而充滿深意的話語,腦海中那些記憶碎片與她的指引不斷碰撞、交織。

  李律師的話在他腦海里反覆迴響,像一堆雜亂無章的密碼,他急切地想要破譯。

  起初是困惑的,像在黑暗的迷宮裡打轉。

  李律師沒有提到任何具體的名字,但他總覺得,這些話里藏著某種指向。他拼命回憶與阿龍有限的幾次接觸,那些當時被忽略的隻言片語,此刻仿佛被賦予了新的意義。

  阿龍似乎確實偶爾會流露出對某個名字的隻言片語,提到過「洗碼」、「走公司的帳」之類的話,阿龍在和阿彪的電話里提到過的家裡,還有恍惚間在阿龍的電腦上看到過的幾張一閃而過的票單,那上面的「有限」.....

  這些碎片化的記憶,原本散落四處,此刻卻被一條無形的線隱隱串起。那條線的一端,是阿龍和他這倒霉的運金任務,另一端,卻似乎若隱若現。

  他想不起來,但心臟卻不受控制地狂跳。

  監管人員過來,示意他起身離開。司湯達機械地,腳步虛浮地跟著走向門口。

  當他邁出會見室,重新踏入那條更加昏暗、瀰漫著絕望氣息的拘留所走廊時,一陣冰冷的穿堂風吹過,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不確定自己是否真正理解了她的意圖,更不確定自己是否有能力執行如此複雜的「合作」。但漸漸地,一種模糊的、卻又無比強烈的念頭開始清晰起來

  深吸了一口拘留所污濁的空氣,感覺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動。

  那點微弱的曙光,並非來自外界,而是從他內心最深的恐懼和絕望中,被李佩華用冷靜而犀利的話語,生生鑿開的一道縫隙。

  回到髒兮兮簡陋的囚室,同室那個因醉酒傷人進來的波斯裔壯漢仍在鼾睡。

  司湯達躺在堅硬的床鋪上,睜大眼睛望著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漬。這一次,他看到的不僅僅是絕望的灰色。還有一絲微弱、搖曳、卻真實存在的,名為「可能性」的光。

  。。。。。。

  今日有雨,帶著一股子黏膩的勁兒,淅淅瀝瀝、沒完沒了,滲進蘇格蘭場這間老舊會議室每一個角落,連帶著牆壁上那幅褪色的女王肖像和一張張疲憊的臉,都蒙上了一層灰敗的水汽。

  白板上,「Operation Forge」的字樣旁邊,密密麻麻地貼著阿龍、阿彪以及幾個已知錢騾的照片、關係圖和時間線,像一張貪婪而雜亂的蛛網。

  探長卡爾頓靠在椅背上,指尖無意識地捻著一枚已經被搓的發熱的五便士硬幣,目光越過正在做簡報的組長鄧斯特伍德的頭頂,落在白板上那個用紅色記號筆狠狠圈出的「阿龍」的名字上。

  鄧斯特伍德,一個從上面空降下來、襯衫領子永遠漿燙得如同鐵皮、頭髮梳的蒼蠅站不住腳,履歷光鮮得像是旅遊手冊的男人,正用他那缺乏起伏的、如同朗讀說明書般的語調,強調著「集中優勢資源」,「循著已知的、最具操作性的線索深挖」,「與法蘭西方面的情報交換也在進行」,我們要像梳子一樣,把倫敦,乃至歐洲他們可能藏身的地方,細細篦一遍......」

  「.......目前來看,陳阿龍是連接底層錢騾與上游犯罪集團的關鍵節點,也是我們唯一具備明確外貌特徵和活動軌跡的目標。抓獲他,是撬開整個鏈條的突破口。」

  鄧斯特伍德用雷射筆的紅點在阿龍那張模糊的監控截圖上來回晃動,仿佛這樣就能將其從茫茫人海中釘出來。

  卡爾頓胃裡一陣翻攪。突破口?或許那個叫阿龍或者阿彪的傢伙,正在阿姆斯特丹的某個陰暗咖啡館裡優哉游哉地喝著咖啡,或許已經換了個身份,溜進了更東邊的、法律縫隙更大的角落。

  把全部賭注押在一個顯然已經驚弓之鳥、並且極有可能早已身處境外的目標上,這與其說是偵查策略,不如說是一場政治秀,是為了在季度報告上寫下「已採取國際協作」的漂亮辭藻。

  還在繼續他那充滿官僚氣息的布道:「....我們必須遵循清晰的偵辦路徑,先易後難,先抓住主線。賭場是他們活動的重要節點,阿龍是連接司湯達這類底層執行者的關鍵環節。撬開這個環節,才能順藤摸瓜......」


  他坐直了身體,硬幣「啪」地一聲按在桌面上,像是一種提醒。

  「組長,」卡爾頓開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只是出於專業的探討,「我同意阿龍的重要性。但是,我覺得,咱們是不是也該分點人手,盯著另一頭?」

  鄧斯特伍德的話頭被打斷,略顯不悅地推了推金絲邊眼鏡,看向卡爾頓,「另一頭?卡爾頓探長,你指什麼?」

  「錢。」卡爾頓言簡意賅,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粗糙的手指直接點在了那個「疑似洗錢網絡」和「跨境轉移」的標籤上,「這十一公斤黃金,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它從哪兒來的?賭場贏的?黑市收的?還是通過更文明的渠道洗過來的?它的最終目的地是哪兒?僅僅是換成現金,還是說.....有更複雜的流向?」

  「阿龍負責的是物的流動,但肯定有一條並行的、甚至更重要的錢的流動線路。這條線,往往比人的線路更穩定,留下的痕跡也可能更多。如果我們能摸清這條路徑,或許不僅能找到阿龍,還能觸及到真正控制這一切的....老闆們。」

  他環視一圈,目光掃過幾個年輕探員茫然或事不關己的臉,最後落在鄧斯特伍德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我的意思是,是不是可以查查近期大額的、可疑的資金流動,特別是和東亞、尤其是特定地區有關的。」

  「還有,那些專門幫人處理貴重物品的二手店、珠寶行,甚至是一些看似合法的進出口公司、諮詢公司?現在只讓哈里森那個剛進警隊沒幾天的小菜坤去查這條線,是不是單薄了些?」

  鄧斯特伍德皺了皺眉,雷射筆的紅點熄滅了,他看向卡爾頓,臉上露出那種卡爾頓最厭惡的、混合著寬容與優越感的笑容,「卡爾頓探長,你的想法很有建設性。」

  「但是,金融調查需要協調FIU(金融情報機構),需要大量的數據分析,周期長,見效慢。而且,這類跨境資金流動極其隱蔽,往往依託於複雜的貿易背景,調查難度極大。」

  「我們現在需要的是儘快取得實質性進展,抓捕關鍵嫌疑人,向上面展示我們的效率和決心。追查阿龍,是目前最直接、最明確的路徑。」

  「最直接的路徑,未必是通往核心的路徑。」卡爾頓感到一陣無力,他知道鄧斯特伍德口中的「實質性進展」和「決心」意味著什麼,那意味著頭條新聞,意味著上司的嘉許,意味著漂亮的破案率統計,而非真正剷除一個可能盤根錯節的犯罪網絡。

  「我們現在做的,像是在已經被驚擾的蟻穴洞口,只盯著幾隻跑出來的工蟻,卻不去挖掘深藏在下面的蟻后。」

  「你的比喻很生動,探長。」鄧斯特伍德的語氣冷了下來,「但我們的職責是依據現有證據和線索,採取最有效的行動。哈里森雖然年輕,但卻是UCL的警務學碩士,專攻金融犯罪的高材生,你要對年輕人有信心。」

  「OK,此事不必再議,各部門按照既定方案執行。散會。」

  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響起,與會者們帶著各自的心思起身離開。

  卡爾頓僵在原地,看著鄧斯特伍德收拾文件,邁著那種仿佛測量好的步伐離開會議室的背影,那挺括的西裝勾勒出的是一種與這個污濁現實格格不入的「正確」。

  感覺胸口堵著一團濕冷的衛生紙。

  特麼的,這狗娘養的小白臉,就是特麼來鍍金的!

  腦子裡除了流程和報表,還能裝點別的嗎?人都跑沒影了,還盯著那條明線?

  剛要邁步再追上去,手下的探員安德森一把拉住卡爾頓,低聲道,「頭兒,算了,算了.......鄧斯特伍德組長,畢竟是從總部下來的,可能,有他的通盤考慮。」

  「通盤考慮個屁!」卡爾頓從牙縫裡擠出幾聲冷笑,「他就是個穿著西裝的辦公室盆栽!指望他破案?還不如指望那幫動物園的老爺們突然良心發現!謝特!!」

  「阿龍?現在就算把印著他照片的通告貼滿全歐洲所有的小便池上面,我們也抓不到他的一根毛!媽惹法克兒謝特!」

  「他特麼早就跑了,而我們,我們就只能在這裡,陪著這個警局七月份掛曆模特,玩這場過家家的貓捉蟑螂的遊戲!桑奧夫碧池!!」

  他越說越激動,額角的青筋微微跳動,積壓已久的不滿和對案件走向的憂慮,在這一刻化作了對官鳥體系的刻骨嘲諷。

  安德森有些尷尬地看了看四周,幸好人都走光了。

  就在這時,卡爾頓辦公桌上那部老舊的灰色座機,突兀地、執拗地響了起來。刺耳的鈴聲打斷了他的怒斥,也打破了房間裡瀰漫的負面情緒。


  卡爾頓走過去,沒好氣地抓起聽筒,「喂,卡爾頓!」

  電話那頭是拘留中心值班警官熟悉的聲音,帶著點例行公事的腔調,「卡爾頓探長,打擾一下。您負責的那個案子,嫌疑人司湯達,剛剛提出要求,說想再見您一面。」

  卡爾頓眉頭一皺,那個被恐懼和悔恨折磨得幾乎崩潰的年輕人形象浮現在眼前。

  他之前已經反覆訊問過多次,能挖的似乎都挖乾淨了。這個時候,他還能有什麼「重要情況」?多半又是情緒崩潰下的囈語,或者是想藉機討要什麼好處。

  他本能地想拒絕,這種臨時起意的會見,往往浪費時間的多。

  但就在話要出口的瞬間,他腦海里閃過剛才會議上自己的據理力爭,閃過那片代表著未知資金流向的空白區域,閃過司湯達那雙曾經充滿虛榮、如今只剩下惶恐的眼睛。

  一種近乎直覺的、老刑警的嗅覺,讓他把到了嘴邊的斥責咽了回去。

  「.....他說是什麼事了嗎?」

  「沒有,探長。但他堅持要見你,說只能跟你談。」

  卡爾頓握著聽筒,沉默了幾秒鐘。

  剛才的挫敗感還在啃噬著他,而電話那頭,則是一個可能毫無價值、也可能隱藏著轉機的未知數。那個傻叉頭兒的命令愚蠢而僵化,但他卡爾頓,從來就不是一個只會唯命是從的乖覺下屬。

  去他媽的既定方案!

  「告訴他,我半小時後到。」卡爾頓對著話筒說完,啪地掛了電話,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舊夾克套在身上,對安德森一擺頭,「走,安德森,跟我去拘留所一趟。」

  「現在?組長那邊....」

  「組長個屁!」卡爾頓一邊大步往外走,一邊嘟囔著,「上面唱他們的高調,咱們干咱們的活兒。記住,有些線索,不會等著你在報告書上籤完字才出現。」

  半小時後,卡爾頓和安德森再次見到了司湯達。

  這個年輕人似乎又憔悴了一圈,眼下的烏青濃得化不開,嘴唇乾裂起皮。但奇怪的是,他眼神里那種渙散的、瀕臨崩潰的恐懼感減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異常的、帶著點神經質的專注,甚至是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他沒有像以前那樣,一見卡爾頓就急切地申辯或哀求,而是微微低著頭,雙手放在桌下,手指緊張地絞在一起。

  「你要求見我?」卡爾頓拉開椅子坐下,沒有多餘的寒暄,他儘量讓語氣顯得平和,但多年的職業習慣讓他下意識地審視著對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動作,「我希望這次不是浪費時間。」

  司湯達抬起頭,飛快地瞥了卡爾頓一眼,又迅速垂下,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堅持,「探長先生,我,我是有一些新的,回憶。」

  「那就說。」

  「不,等等。在我說明之前,我要求我們這次的談話,必須被完整記錄,形成正式筆錄,並且,並且我要簽字確認。」

  卡爾頓的眉峰猛地一挑。要求記錄在案?還要簽字?

  這可不是一個渾渾噩噩、只直到求情的錢騾通常會主動提出的要求。

  這更像是一種.....自我保護,或者說,是一種為自己提供的「合作」增加籌碼和正式性的行為。是誰教他的?卡爾頓忽然想起司湯達那個新換的、傳說中的,在老娘娘那裡都有著影響力的華裔御用大律師。

  一股混合著警惕和興趣的情緒在卡爾頓心中升起。他不喜歡被嫌疑人或者其律師牽著鼻子走,但此刻,司湯達表現出的這種不符合其身份的程序意識,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信號。

  這通常意味著,他要說的話,可能具有某種特殊的法律意義,或者,他想藉此將自己「合作」的態度固定下來,作為將來討價還價的籌碼。

  他沉吟了幾秒,與旁邊的安德森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對司湯達說,「做正式筆錄,需要遵循程序。你確定你要說的事情,需要啟動這個程序嗎?這和你之前的態度可不太一樣。」

  「我確定。」司湯達回答得異常乾脆。

  卡爾頓盯著他看,那雙眼睛裡不再僅僅是恐懼,還有一種近乎破釜沉舟的光。轉頭對安德森示意。

  安德森愣了一下,顯然也有些意外,但還是立刻起身出去了。

  再進來時,手裡已經拿著正式的訊問筆錄和錄音設備。

  「好了,司先生,現在你可以說了。你想起什麼重要情況?」


  得到承諾,司湯達仿佛鬆了口氣,但身體依舊緊繃著開始敘述,語速不快,時而停頓,像是在努力從混亂的記憶中打撈碎片,又像是在斟酌措辭,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與他之前那種語無倫次、顛三倒四的狀態判若兩人。

  卡爾頓起初還帶著慣常的審慎,但聽著聽著,他搭在膝蓋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

  司湯達提供的,不再是關於阿龍如何指派他、如何交接貨品這些他們已經掌握或能推測出的細節。他提到的是一些碎片化的、卻帶著某種指向性的信息.....

  雖然反覆使用「我印象中」、「他好像提到過」、「我不確定,但感覺......」這樣的措辭,嚴格避免任何肯定的指證。

  但卡爾頓是何等老辣,他立刻就從這些看似零散、充滿不確定性的敘述中,捕捉到了那條若隱若現的、通往更深水域的暗流!

  這不再是關於一個跑腿的錢騾和十一公斤黃金的故事了。

  司湯達的這些話,像一把鑰匙,雖然鏽跡斑斑、齒痕模糊,卻可能恰好能插進一扇他們之前甚至沒有注意到的、緊閉的門鎖里。

  這扇門背後,可能隱藏著真正操縱這一切的「人」。

  卡爾頓仔細地、不動聲色地引導著司湯達,讓他儘可能回憶出更多的細節,哪怕只是一個模糊的印象,一個不確定的時間點。

  當司湯達終於說完,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般癱坐在椅子上時,卡爾頓緩緩靠回自己的椅背,看了一眼身邊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的,同樣面露詫異的安德森。

  媽惹法克兒!!果然!

  卡爾頓看著眼前這個因為提供了這些「回憶」而顯得更加不安的年輕人,雖然明白這些隻言片語,看似毫不相關的線索的真實性有待核實,也很可能經過了其律師的「點撥」和「包裝」。

  但那又怎樣?只要線索本身具有調查價值,只要司湯達願意以正式筆錄的方式將其固定下來,這就是一份實實在在的、可以讓他繞過鄧斯特伍德的愚蠢指令、直接向更上級或者金融調查部門爭取支持的手牌。

  感覺一直堵在胸口的那股惡氣,終於找到了一絲宣洩的縫隙。鄧斯特伍德?和他的「既定方案」?去特麼的!

  這個案子的風向,可能要變了。司湯達提供的這些線索,就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幾星螢火,雖然微弱,卻足以指明一個全新的、可能更有價值的方向。

  當司湯達最終在那份不怎麼厚的筆錄上,用顫抖的手簽下自己的名字時,卡爾頓一把拿起來,感覺份量截然不同。

  走出拘留中心,終於雨停。

  卡爾頓拉開車門,對安德森說,「不回蘇格蘭場了,咱們去金融城,找哈里森那隻小菜坤,順便再去叫幾個老朋友一起喝杯咖啡。」

  。。。。。。

  兩天後,臨安,開完一場「掃黃打非」會議,剛走到辦公室門口,掏出手機,準備給曾老師匯報一下61節給倆寶貝大孫兒買了什麼禮物來「邀功請賞」的李晉喬,就聽到身後有人喊了聲,「領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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