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0章 不能是個傻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李佩華坐在酸枝木圈椅里,身著一套剪裁極佳的深灰色亞麻西裝,與這茶室的有些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合。

  靜靜的看著面前的嘴唇如貓兒一樣含笑的年輕人帶著一種和年齡不相符的氣質,慢悠悠的治器、納、候、沖、刮、淋、燙、篩,將一套潮汕八法演繹成一杯香茗。

  「姨,您嘗嘗,鳳凰單樅黃枝香。」

  這個稱呼微妙地切換了語境,從正式的職業稱謂,帶上了一點基於林叔關係的、晚輩對長輩的親近。

  李佩華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瞭然,接過茶杯,指尖感受著瓷杯傳來的溫熱,遞到嘴邊,淺淺的一聞,一抿,一飲。

  「好茶。」

  「這邊的水不成,十分的香,只能發揮出六成來。」

  「倒也是。」李佩華點點頭,意味深長地看向李樂,「司湯達的父母,決定委託我,明天我會去和司湯達會面。」

  「我知道。」李樂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沒有喝,只是看著茶湯中懸浮的細碎葉梗,「他們.....走投無路了。謝謝您願意接這個案子。」

  「我接案子,只看案件本身有無辯護空間,以及委託人是否清晰後果。」李佩華像在陳述一個法律條文,「司湯達的案子,證據鏈的關鍵部分對他不利,但並非沒有操作的餘地,尤其是在量刑上。這取決於他能提供什麼,以及我們如何構建他的角色。」

  她輕輕啜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目光重新回到李樂臉上,「你通過林會長找到我,應該不只是為了替他父母表達感謝,或者確認我的接案意願。你想說什麼?」

  李樂知道,在這位閱歷豐富的御用大律師面前,任何迂迴和掩飾都是徒勞。他笑了笑,提盞,斟茶,請茶,「姨,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超出了司湯達案子的直接範圍,甚至.....有些冒昧。」

  「但我希望,能為您後續的辯護策略,提供一個新的……視角,或者說,一個可能的方向。」

  李佩華沒有催促,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小口,耐心地等待著。有林叔之前的暗示,她很清楚,眼前這個姿態恭敬而不顯拘謹年輕人,絕不僅僅是提供一些泛泛的情況那麼簡單。

  李樂略作沉吟,「司湯達,他只是這個鏈條里最末端、最微不足道的一環,一個被利用的錢騾。」

  「但我不知道您注意到了沒有,司湯達捲入的這件事,或者說,牽引著他的那條線,另一端似乎....並非無根之木。」

  「你說,阿龍?」

  「是,可如果了解這裡面的流程,阿龍,一個扒仔,牽引著的是司湯達的這條線,那麼,阿龍呢?他的那根線在哪兒?」

  李佩華擱下茶杯,「警方也不是傻子。」

  「但司湯達是。」

  「懷疑需要依據,哪怕只是間接的。在法律的領域裡,直覺沒有位置。」

  「我明白。」李樂點點頭,「依據有一些,但都算不上實證。比如,某個人與司湯達所在的那個圈子,存在某種難以直接追溯,但確實存在的間接關聯.....」

  「而那人,就像一枚硬幣的兩面,共同維繫著某種微妙的平衡與.....運轉,一面是看似光鮮亮麗,另一條則隱於水下,處理著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勾當.....但它們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難以言說,卻又確實存在的關聯。」

  李樂似乎在描繪一個「可疑的輪廓」。

  「我猜想,警方目前的重心可能集中在司湯達和阿龍這條明線上。但如果.....如果司湯達能夠在您的指導下,主動回憶起一些碎片化的信息,又將這些線索,以一種合乎情理的方式,在他接受警方訊問時,不經意地提供出來......」

  李佩華的眼神銳利了起來,她打斷了李樂:「你在暗示我,引導我的當事人,向警方提供未經證實的、指向第三方的線索?」

  話裡帶著明顯的質詢,甚至是一絲警告。

  「不,不是引導他作偽證。」李樂立刻擺手澄清,「是幫助他梳理可能被恐懼忽略的記憶碎片。」

  「司湯達身處其中,哪怕只是最底層,也必然感受到過一些異常的氛圍,聽到過一些當時未在意,但現在回想起來可能別有深意的話語。律師的職責,包括幫助當事人釐清思路,回憶起所有可能對案件有利的細節,不是嗎?」

  「重點是,這些線索必須是真實的,或者至少是他主觀上認為真實的回憶。」李樂強調著,「它們的作用,是給警方提供一個更上層的調查方向,將司湯達個人的違法行為,置於一個更龐大的犯罪網絡背景之下。」


  「這樣一來,他的角色就從孤立的罪犯,變成了龐大機器上一個被脅迫、被利用的螺絲釘。他的合作態度,就有了更實質性的價值。」

  茶室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燒水的嗡鳴聲和窗外傳來的喧鬧的人流車流聲變得清晰可聞。

  李佩華重新端起那杯微涼的茶,卻沒有喝,只是凝視著杯中晃動的光影。

  良久,又將目光重新聚焦在李樂臉上,那目光仿佛具有穿透力,要看清他這番話背後的所有動機。

  「你提供的這個.....視角,很有意思。」她緩緩說道,「但這與司湯達的辯護,以及他父母的期望,有什麼直接關聯呢?指控需要確鑿的證據。空泛的推測,在法庭上毫無意義,反而可能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我明白。」李樂立刻接口,「所以,重點不在於出面去指控誰。而在於或許......讓司湯達的主動。」他強調著「主動」二字。

  「這其中微妙的尺度,如何引導他回憶起這些,又如何將這些信息以最有效、最安全的方式呈現給警方,避免被反噬.....這其中的火候拿捏,恐怕就需要像您這樣經驗豐富的專業人士,在法律允許的框架內,給予他專業的指導了。」

  「畢竟,律師的職責之一,就是幫助當事人認清形勢,做出最有利於自身的抉擇,不是嗎?」

  李佩華沉吟片刻,「你描述的這種策略,在法律上,可以被理解為當事人積極配合調查,主動揭發同案犯或更高級別的組織者,以爭取成為污點證人或獲得量刑上的實質性減讓。」

  「這在司法實踐中確實存在,並且是有效的辯護路徑之一。」

  接著便話鋒一轉,「但是,這裡有幾個關鍵前提。第一,線索必須源於當事人自身的、真實的認知和回憶,律師絕不能虛構或強加。」

  「第二,警方是否認為這些線索有價值,並願意投入資源去追查,是未知數。」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司湯達不能是個傻子。」

  「我完全理解。」李樂鄭重地點點頭,「這只是一個基於我觀察和推測的可能性。最終是否採納,如何操作,完全取決於您的專業判斷。我僅僅是為您提供一個.....或許能打破目前僵局的思路。」

  李佩華摩挲著手中的茶杯,仿佛在權衡著。

  李樂的話已經說得足夠明白,他指出了可能存在一個更重要的目標,並建議由她這位辯護律師,以合法指導當事人配合調查為名,巧妙地將警方的視線引向這個目標。

  若成,司湯達可能因「配合的表現」獲得量刑的寬鬆,而那個隱藏在幕後的人,也將面臨真正的風險。

  這無疑是一招借力打力的高棋。但其中涉及的法律倫理邊界、潛在的反噬風險,都需要她這位御用大律師來精準把控。

  良久,李佩華重新把目光聚焦在李樂臉上,那眼神複雜難明,有審慎,有考量,或許還有一絲對眼前這個年輕人如此年紀便深諳此道的訝異與探究。

  「這些……觀察,你還和誰提起過?」

  「僅限於今日,此地,您我之間。」

  李佩華微微頷首,「你很聰明,這個思路,確實比單純在司湯達個人的犯罪事實上糾纏,更具戰略縱深。它能將辯護的焦點,從他做了什麼,部分轉移到他為什麼做,以及他在整個體系中處於什麼位置上。」

  她放下茶杯,身體靠向椅背,「我會在下次會見司湯達時,以了解案件全貌、挖掘所有可能減輕其罪責情節的名義,引導他儘可能回憶與阿龍接觸中的所有細節,包括阿龍無意中透露出的任何關於資金來源、上層結構的信息。」

  「我不會提及任何具體的人名或公司,一切以他的自發回憶為準。」

  「至於他回憶起什麼,以及回憶起之後,是否選擇向警方披露,如何披露,這將是他的權利,也需要由他本人,在充分理解後果後做出決定。我的職責是確保他理解各種選擇的法律意義,並保障他的權利在整個過程中不受侵犯。」

  「這就足夠了。」李樂鬆了口氣,他知道,以李佩華的專業和能力,只要她認可了這個方向,自然會找到合法合規的方式去實施。這遠比他自己任何莽撞的行動都要有效得多。

  「不過,李樂,我要提醒你,你今天的這番話,以及你可能進行過的其他觀察,最好就此打住。深入黑暗的河流,有時會被暗流吞噬。」

  李樂迎著她的目光,臉上綻放起笑容,「姨,我只是一個偶然被捲入旋渦邊緣的旁觀者,做完我認為該做的一點小事,就會退回到安全距離。」

  「很好。」李佩華站起身,談話顯然已經結束,「茶不錯。代我謝謝林會長。司家的案子,我會盡專業所能。」

  她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提包,沒有再多言,轉身離開了茶室,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走廊的陰影里。

  起身送走李佩華,李樂轉身獨自坐在原地,慢慢喝完了杯中早已涼透的茶,那濃郁的香氣,此刻只剩下苦澀的餘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