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5章 禿子的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教育處那間用作臨時接待的小會議室里,午後的天光透過窗框,投在深褐色的會議桌上,映出幾個模糊的人影。

  司奇峰和湯錦屏被安排在長桌一側,李樂和羅嬋則默契地坐在稍遠些的靠牆椅子上,既表明陪同的身份,又留出足夠的空間給這場註定艱難的溝通。

  先前在機場和車上勉強維持的鎮定,在此刻正式場合的壓抑氛圍中,如高溫下薄冰,迅速消融。

  湯錦屏雙手緊緊攥著膝蓋上那個手提包的帶子,司奇峰腰杆挺得筆直,試圖維持一種體面,但不時抖動的眉角,和不斷滑動的喉結,暴露著內心的煎熬。

  坐在他們對面的,除了昨天見過的那位教育處參贊和法援辦負責人,還多了兩個人,一位身著深灰色西裝的白人老頭。

  工作人員介紹,這老頭叫喬納森·懷特,是使館通過合作渠道臨時聘請的,專攻刑事案件的法援律師,鬢角修剪得一絲不苟,表情冷峻,不苟言笑,一股子老派倫敦氣質,看人的眼神里,透著一種法律從業者特有的、冷淡的、剝離情感的審視感。

  另一位是使館負責留學生工作的參贊,姓常,帶著無框眼鏡,語氣平和,用詞謹慎的給司湯達的爹媽介紹上午結束的領事探視情況。

  「司先生,湯女士,首先請二位一定保重身體,」常參贊的目光在司奇峰和湯錦屏臉上停留,帶著職業性的溫和與克制,「我們今天上午已經通過領事探視渠道見到了司湯達同學。」

  「他人是安全的,身體沒有受傷,情緒....雖然比較低落,但總體還算穩定。使館方面已經向他明確傳達了會保障他所有合法、應有的權益,請他配合調查,如實陳述。」

  聽到「人沒事」時,湯錦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肩膀幾不可察地鬆懈了一瞬,眼淚無聲地滾落下來,她急忙用手背去擦,哽咽著問,「常參贊,他....他沒挨打吧?吃得怎麼樣?睡不睡得好?能不能……能不能讓我們見見他?」

  常參贊微微嘆了口氣,語氣放緩了些,「湯女士,請您放心,腐國這邊對待被羈押人員有嚴格的規定,基本的人身安全和待遇是有保障的。飲食、醫療都會提供。」

  「至於見面......目前還處於警方調查的關鍵階段,除了領事官員和律師,其他人暫時無法探視。這也是為了案件的公正處理,請您理解。」

  司奇峰用力握了握妻子的手,強壓下的焦灼,轉頭看向常參贊,仿佛要從他臉上讀出兒子命運的密碼,沙啞著聲音道,「常參贊,我們理解,理解。謝謝使館費心。那,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孩子,怎麼會......黃金?他是不是被人騙了?還是脅迫了?」

  這是他一路過來,心頭盤旋不去的最大的僥倖和疑問。

  「對啊,湯達從小膽子不大,不敢幹壞事的呀!」湯錦屏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警方還在調查中。根據目前初步掌握的信息,司湯達同學涉嫌參與的是一個有組織的非法換匯和資金轉移活動,也就是俗稱的....錢騾。」常參贊說著,看了眼一旁的白人老頭律師,「具體情況,讓懷特律師給您二位解釋,Mr White?」

  「OK,Allow me to update you both on the current status of the case。」(我來給兩位介紹一下案件現在掌握的情況)

  懷特說完,一旁的法援辦的工作人員開始給司湯達爹媽做著翻譯。

  老頭攤開面前的一個厚厚的皮質活頁夾,裡面是密密麻麻的案情摘要,先和常參贊快速確認了幾個要點,點點頭,開口道,

  「根據警方目前提供的初步證據和指控,您的兒子司湯達,涉嫌參與一個有組織的跨國喜錢團伙活動,具體角色被定義為錢騾.....也就是利用個人身份,為犯罪團伙轉移非法資金或貴重物品。」

  湯錦屏聽到「喜錢」、「犯罪團伙」這些字眼,身體猛地一顫,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只是無助地看向身邊的丈夫。

  司奇峰深吸一口氣,握著妻子的手緊了緊,「律師先生,警方.....有什麼確鑿證據嗎?我兒子他,他一直是個好學生,他肯定是被人利用了!」

  懷特臉上沒有任何波瀾,仿佛早已習慣了家屬類似的反應。

  「警方的主要證據,包括五天前在M20高速公路肯特郡段,從司先生駕駛的車輛中搜出的十一公斤高純度黃金。這些黃金被巧妙地隱藏在一個特製的大提琴盒夾層中。經過初步鑑定,這批黃金來源可疑,涉嫌與巨額資金流動有關聯。」


  說完,又翻開活頁夾的一頁,繼續道,「此外,根據司先生被捕後的初步供述,與一個已被警方鎖定、綽號阿龍的華裔男子的多次通訊記錄和見面證據,也構成了指控鏈條的一部分。」

  「他承認受『阿龍』指派,前往巴黎取得那個琴盒,並承諾事後獲得五千英鎊報酬。」

  湯錦屏喃喃自語,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他傻啊,他為什麼要....」

  一旁的羅嬋瞧見,忙從包里翻出一包紙巾遞過來。

  懷特依舊面無表情的說道,「依照警方目前已掌握的部分證據顯示,他並非第一次參與此類活動。」

  「記錄顯示,從今年三月至今,他前後參與了十一次,涉及金額逐次增大,參與程度也逐漸加深。初期可能只是幫忙傳遞小額現金,到後期,已經發展到跨城市、跨國取送款項,甚至....運送像這次被查獲的黃金這樣的高價值物品。」

  「十一次?」聽完翻譯,司奇峰猛地出聲,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尖利,一直挺直的後背似乎佝僂了一下,「這不可能!他哪裡來的時間?他不要上學了嗎?」

  懷特沒有直接回答他的質疑,而是有翻動了一下面前的資料,繼續用那種平鋪直敘、不帶感情色彩的語調說,「根據他自己的交代,以及部分銀行流水和通訊記錄佐證,他從這些活動中累計獲取的報酬,接近四萬鎊。」

  「四萬....鎊?兩個多月...」正在擦著鼻尖的湯錦屏一聽,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瞬間瞪大了,「不是,他哪裡需要這麼多錢?我們給他寄的生活費,足夠了呀!他是不是.....是不是在外面學壞了?交了什麼壞朋友?」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看向司奇峰,尋求認同,卻發現丈夫的臉色已經變得鐵青。

  懷特平靜的回應,「這筆錢的去向,根據現有信息,主要用於支付他在倫敦單人公寓的租金、一輛寶馬汽車的租賃費用、償還數張信用卡的透支款項,以及.....維持相對較高的日常消費水平。」

  他沒有列舉具體消費項目,但「寶馬汽車」、「單人公寓」這些詞,已經像重錘一樣敲在司家父母心上。

  「寶,寶馬?」司奇峰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己的兒子,喃喃道,「他跟我們說,是坐地鐵公交,和同學合住.....」猛地抬頭,眼中布滿了血絲,看向懷特,「這些,這些你們都核實過了?會不會搞錯了?是不是有人逼他的?」

  懷特合上文件夾,語氣依舊生硬,「司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這些信息,是綜合了司湯達本人的陳述、警方初步核查的財務記錄,以及相關證人線索得出的。」

  「如果您對此有疑問,在後續的律師會見中,可以親自向他核實。但,目前看來,沒有證據表明他受到直接的人身脅迫,更多是,自願參與。」

  會議室里陷入一片死寂。湯錦屏的抽泣聲低低地響起,司奇峰則像被抽空了力氣,靠在椅背上,雙眼失神地望著天花板上的螢光燈管。

  李樂和羅嬋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沉重。他們雖然早有猜測,但聽到如此具體的情況,依然感到心驚。

  好一會兒,待各人消化了這些信息,懷特開始介紹後續的法律流程。

  「目前,司湯達因涉嫌走私貴重金屬及參與有組織喜錢活動被警方羈押。下一步,警方有最多96小時的拘留調查期,之後必須向法庭申請延長羈押或提出正式指控。」

  「能不能保釋?來之前我們問過律師,這邊不是說有保釋麼,先讓孩子出來,要多少錢?」司奇峰忽然插話道。

  「關於保釋,」懷特聽完,看到司家父母眼中瞬間燃起的希望,但不得不潑上冷水,「鑑於本案涉案金額巨大,性質被初步認定為有組織犯罪,且司湯達非英國永久居民,存在逃亡風險,警方極有可能反對保釋。法庭批准保釋的.....可能性很低。」

  「而且,之後檢方很可能以參與有組織犯罪集團活動以及喜錢罪來提起訴訟,這兩項都屬於either-way offence,既可以在治安法庭審理,也可能由刑事法庭審理,最終取決於案件的嚴重程度和涉案金額。」

  「但以目前黃金的價值和團伙性質來看,極大概率會由刑事法庭審理,這意味著.....潛在刑期會很長。」

  「很長……是多長?」司奇峰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懷特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如果罪名成立,參照量刑指南和類似案例,起步刑期可能在三年以上,具體年限取決於他在團伙中的具體作用、認罪態度、以及是否有配合警方調查等減刑因素。」


  「但我必須提醒,這只是基於現有信息的初步判斷。」

  三年。這個數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湯錦屏嗚咽一聲,用手捂住了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司奇峰的身體晃了晃,緊緊閉了下眼睛,伸手扶住了桌沿,再睜開時,那強撐的鎮定幾乎潰散。

  留學,光鮮的學歷,曾經是他們全家的驕傲和期望,此刻卻如同精美的琉璃盞,在眼前碎裂,發出清脆而殘忍的聲響。

  會議室里又陷入一片沉默,只有湯錦屏極力壓抑的啜泣,司奇峰沉重的呼吸,和懷特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李樂和羅嬋安靜地坐在角落,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羅嬋意識地握緊了自己的手包。

  李樂的目光則落在司奇峰瞬間佝僂下去的脊背上,那身挺括的西裝此刻看起來空蕩蕩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撐。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種希望一點點熄滅的過程,如同眼睜睜看著一盞燈在風雨中飄搖,最終被黑暗吞噬。

  這不是戲劇性的崩潰,而是一種緩慢的、無聲的沉沒,帶著中年人在巨大災難面前,連痛哭失聲都顯得奢侈的隱忍與絕望。

  「那,我們.....我們現在能做什麼?」終於,幾乎一瞬間就老了幾歲的司奇峰問道,仿佛每一個字都磨著喉嚨。

  懷特合上活頁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現階段,我們能做的是積極準備應訴。我會儘快安排一次與司先生的深度會面,了解所有細節,評估警方證據的強度,並制定辯護策略。」

  「同時,我們需要開始準備保釋申請材料,儘管希望渺茫,但這是必須走的程序。另外.....」

  懷特看向司奇峰,「我需要說明,我目前是以合作的法律援助律師的身份,提供初步的法律諮詢和協助。等案件進入正式司法程序,你們作為家屬,有權為他聘請專門的代理律師,或者選擇繼續由法律援助機構指派。」

  「如果你們有意更換律師,我會提供必要的配合和案件材料交接。還有,我要提醒的是,由於司先生的簽證狀態可能因刑事指控和可能被學校開除而發生變化,他名下帳戶的資金流動會受到嚴格監控。後續的法律費用,以及如果保釋成功所需的擔保金,都需要提前規劃和準備。」

  這話像另一塊巨石,壓在了司家父母本已不堪重負的心上。不僅僅是兒子身陷囹圄、學業報銷,還有隨之而來的巨額經濟負擔。

  接下來的時間,懷特律師和參贊又交代了一些法律程序上的細節和注意事項,例如如何通過律師轉交信件和物品,探視的規定,以及明天的相關材料的對接等等。

  司奇峰努力地聽著,試圖記住每一個要點,但那巨大的信息量和更巨大的心理衝擊,讓他的反應顯得有些遲鈍和茫然。

  會面結束時,湯錦屏幾乎是被羅嬋和李樂攙扶著站起來的。她的雙腿發軟,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司奇峰謝過了參贊和律師,腳步虛浮地跟在後面。

  走出使館那棟有著傳統英倫門廊的建築,室外的光線逐漸晦暗。

  湯錦屏站在台階上,望著街上川流不息的車流和面無表情匆匆走過的行人,忽然抓住羅嬋的手,眼淚再次奔涌而出,「小羅,你說....湯達他在裡面,會不會被人欺負?他吃得好不好?晚上冷不冷?他從小就沒受過這種罪啊....」

  羅嬋只能緊緊回握住她的手,一遍遍地重複著蒼白無力的安慰,「阿姨,別擔心,使館和律師會關照的,裡面,裡面也有規矩的....」

  李樂把車開了過來。回酒店的路上,車廂里瀰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悲傷。

  司奇峰始終望著窗外,一言不發,仿佛要將這座陌生的、吞噬了他兒子未來的城市刻進眼裡。湯錦屏則靠在羅嬋肩上,無聲地流淚,偶爾發出一兩聲壓抑不住的抽噎。

  到了酒店,把司家父母送回房間,湯錦萍一進房間就癱坐在床邊,低聲啜泣起來。

  司奇峰則站在窗邊,望著樓下倫敦街道的車水馬龍,背影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看著他們失魂落魄地模樣,李樂和羅嬋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多餘。只好留下一句「好好休息,我們就在樓下,有事叫我們」,便輕輕帶上了房門。

  站在酒店鋪著暗紅色地毯的走廊里,兩人都沉默著。

  窗外,倫敦的夜幕正在降臨,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勾勒出遠處聖潘克拉斯車站哥德式的尖頂輪廓,那景象帶著一種與此刻心境格格不入的、冷峻的浪漫。


  「我.....」羅嬋張了張嘴,嘆口氣,「我沒想到會這麼...嚴重。四萬鎊,我原來只覺得他愛面子,講究排場,沒想到...他怎麼能陷得這麼深?」

  李樂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目光投向走廊盡頭那扇窗戶外的夜景,「貪念一起,底線就一點點往後撤了。最開始可能只是幫個小忙,賺點外快,覺得無傷大雅。後來發現來錢快,又能支撐他維持那種,他想要的體面,就越陷越深了。」

  「那幫人,看準的就是他們這種既想快速搞錢,又心存僥倖的留學生。」

  「他爸媽,太可憐了。」羅嬋的聲音低了下去,「你看他爸剛才那樣子,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滿懷希望送兒子出來讀書,結果.....」

  「希望越大,失望越狠。」

  「你說,司湯達在裡面,現在後悔了嗎?」

  李樂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複雜的無奈和涼意,「後悔是肯定的。但後悔也分很多種。是後悔做了這件事,還是後悔做得不夠隱蔽被抓住?是後悔辜負了父母,還是後悔斷送了自己的前程?這隻有他自己知道了。」

  「而且,現實往往比想像更不講情面。法律只看證據,學校看重聲譽。在這種系統性的力量面前,個人的悲歡.....太微不足道了。」

  「那接下來....我們能做的不多了。」羅嬋輕聲說,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嗯,」李樂應了一聲,「法律上的事,交給律師。生活上的關照,我們盡力。剩下的.....就看造化了。」

  羅嬋點了點頭,臉上帶著疲憊和一絲茫然。

  她原本或許以為這只是一場意外的風波,憑藉集體的力量和人情的溫暖總能渡過難關,此刻才真切地感受到,在異國他鄉,面對冰冷的法律機器和規則,個體的力量是何其渺小。

  「走吧,」李樂按了下行的電梯按鈕,「下樓,去等等韓遠征他們,許是,還有別的地方能幫忙。」

  「那樣,最好。」

  電梯門緩緩合上,鏡面般的轎廂內壁映出兩人沉默的身影。

  數字不斷跳動,向下,如同某種不可逆轉的墜落。

  李樂看著那跳動的數字,腦海里浮現的卻是司奇峰那雙從焦慮、希冀到最終一片死寂的眼睛。

  這場始於「窩邊草」的效率選擇,正以一種殘酷的方式,向他展現著跨國流動背景下,個體在資本、法律、文化夾縫中掙扎求存的,最為沉重和灰暗的剖面。

  而司湯達,這個曾經熱衷於在圈層表演中尋找認同的年輕人,如今成了這沉重敘事裡一個最鮮活的、也最令人唏噓的註腳。夜色中的倫敦,依舊繁華而冷漠,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

  酒店大堂的休息區,厚重的暗紅色地毯吸收了大部分腳步聲,只留下模糊的聲響。

  幾組深色皮質沙發圍成的區域,零星坐著些等待入住或洽談公務的旅客,低語聲、咖啡杯碟輕微的碰撞聲、以及遠處前台辦理入住手續的模糊對話,構成了背景里持續的白噪音。

  李樂和羅嬋選了處靠角落、能看見電梯口和正門的位置坐下。

  羅嬋抻著脖子,目光時不時飄向電梯方向。

  李樂拿起手機擺弄著,此時的智能機,更多的和智掛不上邊,塞班系統最終的折戟沉沙,倒也不是沒有緣由,打開球球看了眼上面一堆留言,回了幾個,心裡就不自覺的開始琢磨著這些天一直縈繞在腦子裡的,司湯達、王錚、阿龍、私募基金這幾條線之間的勾連,可也沒給頭緒,倒是顯出剛才在樓上,看到的司湯達他爸,在窗前佝僂的背影來。

  「誒,他們幾個說什麼時候來麼?」 李樂撓撓頭,看了眼羅嬋。

  「剛發的簡訊,快到了,怎麼,你要有事,你先走?」

  「沒,聽聽他們怎.....」

  話音未落,旋轉門方向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兩人同時抬頭,看見韓遠征、伍岳,還有一臉不情願的羅耀輝和神色凝重的莊欣怡走了進來。幾人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

  「樓上怎麼樣?」瞧見李樂和羅嬋,韓遠征快步走過來,問道。

  「剛安頓下,司湯達她媽情緒還是很激動,他爸....看著還好,就是話少得嚇人。」羅嬋輕聲回答,朝樓上指了指,「我們在那,不合適,讓他們先緩緩。」

  韓遠征點點頭,「走吧,一起看看去。」


  。。。。。。

  司奇峰和湯錦屏並排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像兩尊被抽去靈魂的塑像。

  韓遠征一行人進來時,湯錦屏慌亂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儘量讓自己顯得平靜些。

  幾個人進來,羅嬋幫忙給介紹著。

  「叔叔阿姨,我們代表學聯來看看二老。」韓遠征將水果和從中餐館買來的粥和包子,還有幾樣小菜,輕輕放在桌上,透著股老練的安慰,「先吃點東西墊墊,腐國這邊吃食不習慣,我們買了些能入口的。」

  伍岳默契地接過話頭,也遞上東西,「這裡是一些日用品,這邊的酒店和咱們那不一樣,不提供這些的....」

  「叔、姨,使館那邊我們已經建立了聯繫通道,後續需要什麼文件、要跑哪些部門,學聯都有專人對接。住宿交通這些瑣事您二位不用操心。」

  羅耀輝站在靠門的位置,難得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態,「就是,有需要幫忙的,跑腿的,有偶們。」

  司奇峰的喉結滾動了幾下,枯瘦的手緊緊攥著膝蓋,「謝謝同學們,湯達他.....給你們這些朋友,添麻煩了。」一句話仿佛用盡了他全部氣力,說完便長嘆口氣。

  湯錦萍的眼淚又無聲地淌下來,莊欣怡立即上前扶住她顫抖的肩膀,將紙巾塞進她手裡,柔聲道,「阿姨,司湯達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您二老保重身體。法律上的事急不得,咱們一步一步來。」

  眾人寬慰一番,韓遠征適時遞了個眼色。

  莊欣怡會意,順勢在湯錦屏身旁坐下,解開桌上的袋子,「阿姨,這一路過來,估計你們也沒吃什麼,咱們先墊墊,司湯達估計也不想你們......」

  趁著莊心怡勸慰司湯達爹媽,其餘幾人悄聲退到門外,沉重的木門隔絕了室內斷斷續續,壓抑的啜泣。

  下了樓,伍岳從自動售貨機買來幾罐可樂,遞給幾人。

  「我們這邊剛和律師、還有使館那邊又碰了下頭。」韓遠征灌了口可樂,冰涼的口感讓他皺了皺眉頭,看向羅嬋和李樂,「情況.....不太妙。」

  「什麼意思?」羅嬋正摳著拉環,聽到這句,頓了一下。

  伍岳接過話頭,語「情況類似,都是錢騾,他們涉案金額都沒司湯達這麼大,也沒有直接運送黃金這種硬貨。」

  「警方初步判斷,他們在團伙裡層級很低,就是被利用的工具人。如果積極配合調查,能證明自己不知情或被蒙蔽,最後可能也就是罰款、社區服務,或者短期羈押後驅逐出境。不過,學籍......肯定保不住了。」

  「撲該,合著就司湯達這傻小子陷得最深,當了出頭鳥?」羅耀輝嗤笑一聲,帶著點事不關己的涼薄,「十一公斤黃金,他也真敢接手。這下好,直接把自己玩進去了。」

  韓遠征瞪了羅耀輝一眼,「你少說兩句!現在不是落井下石的時候。」他環顧一下幾人,放緩了聲音,「不管他之前怎麼著,現在人已經在裡面了,咱們能做的有限,但該伸把手還是得伸把手。畢竟.....朋友一場。」

  羅嬋輕輕「嗯」了一聲,目光低垂,看著手中的易拉罐,「法律上的事我們插不上手,生活上能幫點就幫點吧。他爸媽在這邊人生地不熟,語言也不通,需要人跑腿、翻譯、聯繫事情,我們輪流來。」

  「這還不夠仁至義盡?」羅耀輝撇撇嘴,「難不成咱們還能去蘇格蘭場把他撈出來?要我說,這事兒到此為止,咱們盡到朋友的本分,照顧照顧他爹媽,送點吃的用的,就算對得起他了。剩下的,聽天由命吧。」

  「耀輝?」這回是羅嬋。羅耀輝眼皮一翻,閉上了嘴。

  伍岳推了推眼鏡,開口道,「生活上的關照是其一。現在有個更實際的問題,可能直接關係到司湯達後面的處境。」

  幾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什麼問題?」羅嬋問。

  「律師。」伍岳言簡意賅,「今天使館那邊明確說了,他們提供的法援律師,主要負責前期程序性事務,比如陪同訊問、申請保釋、了解基本案情。

  「」一旦案件進入正式司法程序,特別是如果檢方提起公訴,指控的罪名又比較重,像這種可能被定性為有組織犯罪共犯的案子,最好聘請有豐富刑事辯護經驗的Barrister(大律)來主導辯護。法援指派的solicitor(事務律師)通常只能做輔助工作。這類案件若聘請皇家律師協會認證的刑事大狀,刑期可能差三成。」

  「那就找啊!」羅耀輝接口道,「他爹媽不是來了嗎?救兒子還能捨不得錢?找最好的大狀,按小時收費那種,往貴了請!」

  韓遠征苦笑一下:「問題是,找什麼樣的?在倫敦,打刑事官司,尤其是涉及喜錢、有組織犯罪這種複雜案子的barrister,可不是隨便找個律所就能請到的。」

  「得有門路,而且,價格確實驚人。初步諮詢費可能就要幾千鎊,真要全程打下來,加上前期調查、專家證人這些,十幾萬鎊都可能。」

  這個數字讓空氣瞬間凝滯了一下。

  羅嬋遲疑道,「如果....如果費用方面有困難,我們或許可以發動大家,湊一湊?」

  伍岳搖搖頭,「那是後話了。現在最關鍵的是,我們,包括司湯達的父母,都是兩眼一抹黑。去哪找合適的律師?誰有這方面的資源?連問價都找不到門。這種專門打刑事官司的大律師,很多都不直接對外接案,需要通過 solicitor(初級律師)引薦,貿然找上門,人家未必理會。」

  韓遠征看向羅嬋,「你家裡在倫敦有沒有認識的相關人士?做金融、投資的,有時候也會和打經濟犯罪的律師打交道吧?」

  羅嬋蹙眉想了想,「我爸媽認識的都是做商業併購、稅務籌劃的律師,要麼就是辦投資移民的。專業的刑事辯護律師......真沒聽說過。我可以打電話問問家裡。」

  她又看向韓遠征,「你那邊呢?你們家上面接觸的層面廣,有沒有可能認識?」

  韓遠征說道,「路上我就想了,我認識那幾個,就是指南針找的,也都是做公司法和證券的。刑事......八竿子打不著。不過我可以讓他們幫忙打聽打聽,看看有沒有相熟的事務所能推薦。但這種轉了幾道手的,靠不靠譜難說,而且時間上也......」

  一時間,幾人都沉默了。這個講究專業和人脈的領域,他們這些留學生,顯得如此邊緣和無力。

  伍岳的目光,這時落在了從剛才起就一直沉默、仿佛在神遊天外的李樂身上。

  他輕輕碰了碰李樂的手臂,「誒,李樂,你那邊.....有沒有什麼路子?或者認識相關的人?」

  李樂似乎被從某種深沉的思緒中喚醒,恍過神,目光掃過眾人轉過來的臉,微微皺眉,嘴裡嘀咕著,「律師?律....」

  忽然,剛剛腦子裡一直繞蛄的,互不相連的幾根線像是被什麼接上了一樣,帶著某種不確定的聯想,說道,「你們說,華人律師.....是不是溝通起來能方便點?至少跟他父母解釋案情進展,能少層語言障礙?」

  這句話問得有些突兀,眾人一愣,隨即意識到,李樂似乎,並不是完全沒有頭緒?

  韓遠征立刻追問,「李樂,你,認識華人大律?打刑事官司的?」

  李樂沒有直接肯定,而是微微眯起眼,仿佛在確認那幾根線連起來之後的某個模糊的想法,眉毛一挑,緩緩說道,「我也不確定她接不接這種案子......」

  這眉毛一挑,落在韓遠征幾人的眼裡,只覺得李樂是不是有門,可如果是作死三人組那仨見了,估計得說,藥丸,這禿子要挖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