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4章 周而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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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斯羅機場高大的玻璃幕牆外,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光線被過濾得有些慘澹。

  電子顯示屏上,從滬海浦東飛來的VS251航班狀態剛剛跳轉為「已降落」。

  人流尚未湧出,只有零星的接機者和機場工作人員來往,廣播裡交替用英語和某種口音奇怪中文播報著信息。

  李樂穿著件半舊的連帽衫和牛仔褲,雙手插兜,整個人透著一股與機場喧囂格格不入的沉靜,看著行李轉盤方向涌動的人潮。

  羅嬋今天穿了件素雅的米白色風衣,臉上略施淡妝,卻掩不住眼底的一絲倦意和緊張。她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風衣的腰帶,目光在顯示屏和抵達通道口之間游移。

  「李樂,」她忽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顯得有些輕,「等會兒見了司湯達爸媽.....咱們該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李樂側頭看了眼羅嬋,帶著點提醒,「儘量撿好聽的、寬心的話說唄。就說人現在沒事,使館和學聯都在積極幫忙,已經請了律師,正在走程序。告訴他們腐國法律程序慢,急不來,讓他們先安頓好,保重身體。」

  「其他的,具體的案情,警方的指控,還有學校那邊可能比較麻煩的地方,有使館那邊和律師去溝通。咱們不清楚細節,也別多嘴,言多必失。」

  羅嬋點了點頭,沉默了幾秒,又忍不住低聲說:「昨天韓遠征把司湯達爸媽的基本情況發過來了。之前他說他爸說是外企高管,其實,就是國內一家美資化工企業在華分公司的部門負責人。她媽就是醫院行政,不是什麼臨床醫生。」

  「那他在這邊,住的單人公寓,買的那些名牌,租的寶馬,還有跟我們出去.....他那點家底,怎麼經得起這麼折騰?這家裡,豈不是.....」

  話沒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李樂眼神轉向抵達通道那扇尚未開啟的自動門,仿佛能穿透過去,看到那個此刻不知在哪個拘留所里,或許正悔恨交加,或許依舊茫然無措的年輕人。

  好一會兒,才開口道,「這人啊,不就是這樣。」

  聲音不高,帶著點看透世情的疏離和洞悉,「人是啥?出門在外,身份是自己給的。這年頭,跨了個大洋,誰還不是可著勁兒把最好的一面,或者說,自己想像中該有的那一面,給人看?」

  他微微後靠,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說白了,乍一到這花花世界,見到身邊人過的日子,接觸到以前只在雜誌電視上見過的活法,幾個人能立馬找准自己的位置?」

  「虛榮心這東西,像彈簧,壓得越狠,彈起來越邪乎。誰都經歷過覺得一身行頭、一個logo就能定義自個兒是誰的階段。」

  「只不過區別在於,」李樂見羅嬋聽得專注,便繼續道,「有人隨著閱歷增長,慢慢看清了那不過是層皮,是場秀,醒得早,知道日子是過給自己的,明白了自己幾斤幾兩,該往哪兒使勁,腳踏實地,算是逃出生天,開始謹言慎行,量入為出。」

  「有人呢,則深陷其中,被那種虛幻的認同感綁架,把排場當成了底氣,把包裝當成了內核,在裡頭越陷越深,再也分不清哪是戲台,哪是生活了。拆東牆補西牆,」

  「司湯達,不過是個比較極端的例子罷了。」

  羅嬋若有所思地看著李樂側臉,忽然抬眼看向李樂,眼神裡帶著點探究。

  「怎麼?」

  「我發現你看這些事兒,你自己倒是一直挺.....低調的,也不怎麼混圈子。」

  「還以為你得說我站著說話不腰疼。」

  「我到是想說,你剛才那話,像一個經歷過山海的中年大叔。」

  「呵呵,你看出來了?」

  「啊?」

  「其實我活了兩個人的日子。」

  「嘁,瞎扯。」

  「不信拉倒,」李樂笑了一聲,又道,「不過,你說的混圈子,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看到羅嬋眼中閃過一絲詫異,解釋道,「意思大概是,真正靠譜的人搞團結但不搞小團伙,以私利而非公義的勾結做不到真正的團結。」

  「繞口。」

  「是吧?」李樂把手從兜里掏出來,對著東邊一拱,說,「我奶說的更直白,人可以拉團隊,但不能扯小圈子,可以交朋友,但不要上下不通,上諂下傲、攀附巴結那一套,把自己活舒坦了,比啥都強。」


  這話說得隨意,卻像顆小石子,在羅嬋心裡投下了一圈漣漪。她沉默下來,咀嚼著這番話里的意味,過了幾秒,才說道,「你奶奶的....」

  「誒誒,別罵人啊。」

  「我是說,你奶奶,挺厲害的。」

  「那是,她老人家是我見過的最厲害的老太太,嗯,之一。」李樂又抬手,面朝東,拱了拱。

  就在這時,抵達通道的自動門「嘩啦」一聲滑開,等候的人群出現了一陣騷動。

  第一批推著行李車的旅客疲憊地走了出來,臉上帶著長途飛行後的麻木與抵達的釋然。

  李樂和羅嬋的目光在湧出的人流中搜尋。很快,就看到了目標,一對看起來和司湯達都有幾分相像的,五十歲出頭的中年夫婦,應該就是司湯達的爸媽,司奇峰和湯錦屏。

  司奇峰穿著一身看起來質地尚可的藏青色西裝,沒打領帶,頭髮梳得整齊,卻掩不住鬢角的白茬和眉宇間深刻的憂慮,推著堆著兩個大箱子的行李車,步伐沉緩。

  湯錦屏穿著素色襯衫和深色長褲,面容和善,但此刻眼圈泛紅,神情滿是惶然和無助,緊緊挨著男人,手裡攥著一個手提包,眼神慌亂地在接機的人群中掃視。

  李樂和羅嬋趕緊迎了上去。

  「是司叔叔,湯阿姨嗎?」羅嬋趕緊揮手示意。

  「你們是?」司湯達他爸忙問道。

  「我們是司湯達的同學,學聯,韓遠征,記得不?來之前聯繫您二位的?」

  「記得,記得,上飛機前就是和韓同學打過電話的。」湯錦屏看到兩人,似乎瞬間找到了主心骨,一開口,是帶著濃重浙省口音的普通話。

  「他讓我們來接您二位的。我叫李樂,這位是羅嬋。」李樂上前一步,語氣儘量放得沉穩溫和,自我介紹著。

  羅嬋立刻挽住湯錦屏的胳膊,臉上擠出儘可能溫暖的笑容,「阿姨,一路辛苦了。我們先送你們去酒店安頓下來。」

  「哎呀,麻煩你們了,這麼遠還專門跑來接我們.....」湯錦屏聲音帶著哽咽和顫抖,眼神里全是焦急的詢問,一把抓住羅嬋的手,「那羅,同學,湯達...我們家湯達他到底怎麼樣了?警察為什麼抓他?他是不是被人騙了?」

  司奇峰則比較克制,跟李樂用力握了握手,「辛苦了,李同學。情況,現在怎麼樣了?」他眉頭再一次緊鎖,額上的川字紋深得像刀刻一樣。

  李樂和羅嬋對視一眼,

  「叔叔,阿姨,咱們先上車,路上說。」李樂接過司奇峰手裡的推車,沉聲道,「使館教育處的老師和學聯的同學都在盡力幫忙,也聯繫了律師。具體情況,等安頓下來,他們會詳細跟您二位說。」

  「現在最重要的是您兩位保重身體,別太擔心,事情總有解決的辦法。」

  話說得穩妥,既表達了關心,又沒越界承諾什麼,巧妙地將具體細節推給了官方渠道。司奇峰聞言,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羅嬋則柔聲安撫道,「阿姨,您先別急,司湯達人沒事,就是配合調查。」

  「學聯和使館都很重視,律師也是專業的。這邊法律程序雖然慢,但會按規矩來。司湯達只是去協助說明情況,問題講清楚就好了,等下到了酒店,安頓好,我們就帶您二位過去使館了解詳細情況。」

  李樂推著行李車,「是,叔叔阿姨放心,」

  他們一邊說著寬慰的話,一邊引著司家父母往外走。

  司奇峰大部分時間沉默著,只是偶爾點點頭,眉頭緊鎖,像是在極力消化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這陌生國度的環境。湯錦屏則緊緊靠著羅嬋,絮絮叨叨地說著司湯達小時候多麼聽話、學習多麼用功,怎麼到了國外就……話語裡充滿了不解和心痛。

  去往停車場的路上,李樂和羅嬋默契地配合著,一個主要負責搬運行李、展現可靠,一個主要負責軟語安慰,傳遞溫暖。

  兩人刻意避開了任何關於案件細節、學校處理、以及司湯達平日消費的話題,只把重點放在人安全、有援助、有希望上。

  將行李放進李樂那輛銀色卡羅拉的後備箱,安排司家父母坐進后座。車子駛出機場,匯入通往市區的M4高速公路。窗外,倫敦郊區的景象掠過,灰濛濛的天空下,是整齊卻略顯單調的住宅區和工業園。

  車內,湯錦屏或許是累了,或許是稍微安心了些,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但眼角還帶著淚痕。


  司奇峰則一直望著窗外飛逝的景色,沉默得像一塊石頭,只有緊握的拳頭暴露著他內心的焦灼。

  李樂專注地開著車,羅嬋坐在副駕駛,偶爾通過後視鏡看一眼后座的情況,車廂里瀰漫著一種壓抑的寂靜,只有引擎平穩的轟鳴和窗外模糊的風噪。

  抵達學聯提前預訂的位於羅素廣場附近的一家三星級酒店。李樂和羅嬋幫忙辦理了入住,將行李送到房間。

  房間不算寬敞,但勝在乾淨整潔。安頓好之後,看看時間,便說帶他們去使館教育處和律師約定的地點。

  司奇峰和湯錦屏自然沒有異議,他們此刻如同漂浮在陌生海洋上的孤舟,只能緊緊抓住眼前這唯一的指引。

  一行人再次上車,駛向位于波特蘭坊的使館。

  倫敦市區的交通一如既往的擁堵,紅色的巴士、黑色的計程車、各式各樣的車輛擠在一起,緩慢蠕動。

  司奇峰看著窗外那些古老的建築、熙攘的人群、陌生的文字招牌,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麼。湯錦屏則又開始不安起來,反覆問著還有多遠、律師會不會說中文、見到司湯達達能不能說上話.....

  李樂和羅嬋儘量耐心地解答著,重複著那些安撫性的話語,儘管他們自己心裡也清楚,前方等待這對父母的,很可能是一場漫長而艱難的法律與心理的煎熬。

  車子到了波士頓街,轉了一圈兒,在使館附近找到停車位。

  下車時,李樂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的司家父母,又看了看同樣一臉擔心的羅嬋,低聲說了句,「走吧,到裡面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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