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0章 其人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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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國宋代著名皇帝陛下,真宗趙恆曾經說過,書中自有顏如玉、錢鍾書、黃金屋,當然,也會有頭皮屑。

  李樂窩在LSE那間狹窄辦公桌前,桌上,三十多公分厚的文獻和列印資料小山一樣堆在桌角,把整個人都快埋了進去。

  揪著額前一根格外頑強的、帶捲兒的頭髮,指肚捻著發梢,感受著那點微不足道的抵抗,心裡琢磨著,這當時一個抖機靈,被克里克特給安排下來的叫「數字人類學」的玩意兒,是不是也跟這頭髮似的,看著是根直溜的線頭,一揪才發現底下打著無數個死結。

  面前攤開的是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被他翻出來的、紙張泛黃脆硬的幾篇早幾年的預印本,標題都透著一種如今已不常見的、對「賽博空間」的笨拙新奇感。

  旁邊攤開的硬殼筆記本上,已經潦草地寫下了幾段摘抄。

  「線上社群的互動儀式,其情感能量的積累與耗散,是否遵循與線下面對面對話相似的節奏與符號密度?虛擬的共在如何重塑集體興奮的閾值?」,旁邊被李樂打了個問號,批註,柯林斯的互動儀式鏈模型在異步、匿名的BBS論壇里咋整?對牛彈琴還是隔靴搔癢?

  「匿名性帶來的去個體化,是否必然導致在線去抑制效應?亦或,這只是表象,其下是更為複雜的、基於虛擬身份的再個體化與新型社會規範的形成過程?」,一旁畫了個圈,又寫著,馬甲之下,是更真的我,還是更假的戲?演久了,假戲會不會真做?

  「數字痕跡作為新型的物質文化,其生產、積累、分類與檢索的實踐,如何重構個體的記憶、社會關係乃至生命敘事?被遺忘權的本質,是對數字物質性的抹除焦慮?」,筆尖在這裡頓了頓,塗了個墨團,李樂心說,合著咱們天天不是在生活,是在給自己攢數字陪葬品呢?這玩意兒比墓志銘還詳細。

  那以後,誰來繼承我的綠泡泡、小企鵝、支付鴇、網抑雲、拼夕夕、狗東丑團soul和世紀家緣的帳號?

  正感慨著這些概念拗口得能當繞口令,桌上的手機不合時宜地「嗡嗡」震了起來,打斷了他差點鑽進牛角尖的思緒。掏出來一看,屏幕上跳動著「秉忠」兩個字。

  李樂嘆了口氣,放下筆,揉了揉發澀的眼睛,接通電話,「喂,秉忠哥。」

  「樂仔,在忙?」電話那頭,曾秉忠的聲音一貫的平穩,聽不出情緒。

  「還行,對著一堆天書摳腦袋。怎麼,有事?」

  「嗯。你上次托林叔查的那點東西,有點眉目了。」

  李樂精神一振,坐直了身體,「查出點兒什麼來了?」他腦海里閃過王錚那張總是波瀾不驚的臉和那個略顯擁擠的「以太解決方案」辦公室。

  「有點意思,電話里說不清楚,見面聊?」曾秉忠的語氣帶著詢問。

  「成。」李樂立刻答應,看了眼桌上那堆讓他頭大的文獻,毫不猶豫地將其推開,「在哪兒見?」

  「老地方,文興酒樓。我現在過去。」

  「好,半小時到。」

  掛了電話,李樂也顧不上那幾篇天書般的文獻了,迅速把攤開的資料胡亂歸攏一下,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出了門。

  心裡那點被數字人類學勾起來的虛無縹緲的思緒,迅速被王錚這事兒帶來的具體而微的疑團所取代。

  那什麼數字人類學、虛擬場域,暫時都被拋到了腦後。現實世界裡的人際網絡、八卦和迷局,顯然比文獻里的理論更牽動他的神經。

  半小時後,李樂推開文興酒樓那扇熟悉的玻璃門,裡面依舊是那副熟悉的、帶著歲月包漿的舊式粵菜館模樣。

  午市剛過,大廳里有些冷清,只有幾桌老茶客還在慢悠悠地喝著下午茶。跑堂的夥計認得他,點點頭引著他往一樓深處那個隔出來的小間走。

  推開門,秉忠果然已經在裡面坐著了,正端著小小的紫砂茶杯喝茶。出乎李樂意料的是,房間裡還有一個人。

  這人約莫四十出頭,個子不高,但很精壯,穿著件深藍色的Polo衫,寸頭,皮膚黝黑,一雙眼睛看人時帶著點習慣性的打量,瞧見李樂進來,忙放下茶杯,站起身,臉上擠出些笑容,但顯得有些拘謹。

  「樂少。」曾秉忠放下茶杯,沖李樂點點頭,然後指了指旁邊的男人,「這是阿康,阿康,這是樂少,阿文現在跟的就是樂少。」

  「樂少。」

  「誒,你們咋又來,叫我李樂就成。」

  「不敢不敢。」聽到阿文現在也跟著李樂,阿康的肩頭又底了幾分。


  秉忠笑道,「行了,都是自己人,對了那什麼,樂仔,阿康是咱們社團里博彩業務的負責人。」

  博彩?李樂聽到,眉頭不自覺地皺起,看向曾秉忠,他托林叔查的是王錚和他的科技公司,怎麼和賭場的人扯上關係了?

  秉忠神情不變,伸手虛按了一下,「稍安勿躁,事情有點繞。一會兒讓阿康給你細說。我先給你講講我們查到的那家公司和那個王錚的基本情況。」

  李樂壓下心中的疑慮,在兩人對面坐下,自己拿起茶壺倒了杯茶,「秉忠哥,您說。」

  「王錚,男,二十七歲,浙省婺州人。零零年來的英國,在利物浦大學讀的計算機碩士。零二年畢業,沒回去,留在腐國,先是在倫敦一家做企業軟體的中型公司幹了大概一年,職位是軟體工程師。零四年,從原公司離職,自己註冊了現在這家以太解決方案有限公司。」秉忠抿了口茶,又繼續道。

  「公司註冊信息和基本的稅務記錄我們看過了,表面上看,沒什麼大問題。就是一家正常的軟體公司,員工十幾人,中外都有。業務範圍.....剛開始的時候,主要是和國內幾家公司勾連,做軟體本地化和一些電腦遊戲的漢化。」」

  「漢化?就是做盜版軟體和盜版遊戲?」李樂立刻反應過來。

  「可以這麼理解。」秉忠笑了笑,「那幾年,國內對這類產品的需求大,版權管理也松。他們靠這個,確實賺了不少錢。」

  「最近一兩年,這類業務似乎收縮了,公司轉向承接一些軟體模塊的外包開發,也自己嘗試做獨立的軟體產品。從公開的帳目和業務往來看,基本上算是一家在正軌上運營的科技公司,沒什麼明顯污點。」

  李樂聽著,咂咂嘴,「聽起來,挺正常的創業軌跡啊。學歷、經歷、公司業務,都沒什麼明顯破綻。那意思是,沒問題?」

  「單看這些,是挺乾淨。」秉忠話鋒一轉,目光投向旁邊的阿康,「但線頭扯出來,往往不在明面上。我們查到一些業務之外的東西。阿康,你來說吧。」

  阿康接過話頭,身體微微前傾,帶著點江湖氣,「樂少,王錚這個人,最近跟一個叫鄭榮林的人走得挺近。這人外號龍仔、阿龍,是個扒仔。」

  「扒仔?」李樂對這個詞很陌生,「什麼意思?」

  「疊碼仔您知道麼?」

  「疊碼仔?知道一些。」李樂點點頭。

  「那就好解釋了,」阿康笑道,「扒仔可以算是疊碼仔裡面的一種,現在都叫疊碼仔了。其實細分下來,具體業務又有區別。」

  「疊碼仔是在賭場裡幫賭場拉客、給客人提供籌碼信貸、安排食宿娛樂的人。而扒仔呢,他們的業務就是專門負責幫那些在賭場裡贏了錢,又覺得帶大量現金不方便,或者有其他原因,不方便把贏來的錢帶走,就能通過他們給扒走,也叫洗碼。」

  「怎麼個扒洗法?」

  「路子多了。」阿康顯然對這套流程如數家珍。

  「最常見一種的是換匯。比如客人贏了十萬鎊現金,不想帶出境,扒仔就按比銀行優惠一點的匯率,把這些英鎊換成需要的幣種,通過一些渠道,打到客人在國內的帳戶上。」

  「另一種,會換成勞力士、百達翡麗這種硬通貨手錶,價值高、體積小、全球流通性好。再或者,買成不記名的債券、珠寶首飾。總之,就是把燙手的現金,變成清白的、便攜的高價值資產。扒仔就吃這中間的差價和手續費。」

  李樂這才恍然,「哦,就是賭場裡的金融中介。」

  「可以這麼理解。扒仔算是疊碼仔這個行當里,比較偏金融操作的一類人。」阿康點點頭,「這個阿龍,以前就在我管的一個小場子裡做扒仔。」

  「手腳不算乾淨,有點小聰明,喜歡耍花樣,後來因為吃了點客戶的夾棍被發現,差點被.....那什麼,是林叔看在他是老鄉的份上留了下來,但場子裡是待不下去了。後來聽說跑路去了尼德蘭混了幾年,前年才又溜回倫敦。」

  「回來之後,他沒法再進正規的賭場做事,轉而專門做針對留學生和來這邊打工的人的私下換匯生意。」

  阿康繼續解釋道,「樂少您知道,這邊很多留學生,家裡給寄生活費學費,或者打黑工的賺了錢,總有些需要把英鎊換匯回國,或者從國內弄錢過來換成英鎊用在這邊。」

  「走銀行渠道,一來有限額,二來手續麻煩,匯率也不一定最好。再一個,很多人打黑工的收入,本身也見不得光,沒法通過正規銀行走帳。」

  「阿龍就看準了這個市場。他在幾個留學生和打工人比較多的圈子裡,通過熟人介紹,做這種私下換匯。匯率通常比銀行牌價要好一點,而且速度快,沒什麼手續,現金或者兩邊帳戶直接轉帳,很受一些人歡迎。」

  「這活兒風險比在賭場低,但利潤也不小,而且更隱蔽。當然,風險也有,主要是信用風險,偶爾也會遇到黑吃黑。不過阿龍這人以前混過,有點手段,一般人也不敢賴他的帳。」

  李樂聽著,腦子裡迅速把信息過了一遍。

  王錚,一個看似正經的軟體公司老闆。阿龍,一個遊走在灰色地帶,專門做地下換匯和賭場金融服務的「扒仔」。

  這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人,怎麼會攪和到一起?

  「那你說的這個阿龍,和王錚之間,又具體是什麼關係?」李樂看向阿康,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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