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8章 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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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湯達在警局冰冷的塑料椅子上枯坐了四個多小時。

  窗外的天色從暗青變得徹底漆黑,走廊里腳步聲來來往往,夾雜著對講機的電流雜音和偶爾的關門聲。

  柵欄里,司湯達低著頭,指間來回揪著褲縫上炸出來的一根細線,似乎要將那小小的織物纖維捻成救命的繩索。

  每一次門軸轉動的聲音都讓他的心臟猛地收縮,可進來的要麼是值班帽子,要麼是其他被帶來的醉漢或者打架鬥毆鬧事兒的。

  時間像綿密的膠水,緩慢地流動,將恐懼和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牢牢粘在他身上。

  直到凌晨兩點十七分,鐵門再次哐當一聲被推開。

  這次是那個做筆錄的年輕帽子,他沒什麼表情地沖司湯達揚了下巴:「你的擔保人手續辦妥了,可以走了。下次注意點。」

  司湯達幾乎是踉蹌著站起來,腿腳因久坐而麻木僵硬。他抓起桌上那個裝著個人物品的透明證物袋,指甲划過塑料表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跟著帽子穿過燈光慘白的走廊,來到接待處。

  隔著玻璃門,他看見了站在街燈昏黃光暈下的阿龍。

  派出所那扇沉重的大門,終於在令人心悸的「哐當」聲中被推開一道縫隙。司湯達腳步虛浮地挪了出來。

  冷風一吹,他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緊了緊身上那件為了聽證會特意穿出來的西服,抬眼間,視線有些模糊地掃過街道。

  街道空曠,只有遠處偶爾駛過的夜班巴士帶來短暫的光影和轟鳴,隨即又被更深的寂靜吞沒。

  路燈昏黃的光暈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拉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

  一個身影靠在輛黑色的車前,指間夾著的菸頭在黑暗中明明滅滅,穿著一件深色的飛行夾克,牛仔褲,頭髮剃得很短的阿龍,整個人透著一股精幹利落,與這深夜的頹靡格格不入。

  看到司湯達出來,深吸一口,吐出灰白色的煙霧,把還剩半截的煙扔在地上,用鞋尖碾滅,臉上扯出一個算不上溫暖、但在此刻足以讓司湯達眼眶發熱的笑容,大步迎了上來。

  「出來了?」阿龍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司湯達的肩膀,用力攬了一下,那力道不輕不重,帶著一種混不吝的親昵,瞬間驅散了幾分司湯達周身的寒氣。

  「出來就好,操,這鬼地方,待久了人都要發霉。」

  聽到這,司湯達喉嚨發緊,鼻腔酸澀,「謝謝」兩個字在嘴裡滾了幾圈兒,最終還是只化作一個含糊的鼻音,和點頭。

  此刻,這粗糙的勾肩搭背,成了他與外部真實世界重新連接的唯一錨點。

  「餓了吧?走,先吃飯。」阿龍沒在意他的尷尬,鬆開手,拉開副駕駛的車門,示意司湯達上車,「天大的事也得等填飽了五臟廟。」

  司湯達默默地鑽進車裡,車內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和菸草混合的味道,很乾淨,和阿龍這個人給人的感覺一樣,表面粗糙,內里卻有種奇怪的條理。

  阿龍繞到駕駛座,發動汽車,引擎低吼一聲,平穩地匯入幾乎空無一人的街道。

  車廂里一片寂靜。司湯達靠在椅背上,頭偏向車窗,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打烊的商鋪、24小時便利店刺眼的白光、蜷縮在銀行ATM機隔間裡的流浪漢裹緊的睡袋。

  這是他從未見過的、倫敦的另一張面孔,冰冷,真實,帶著破敗的質感。

  他與阿龍之間,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輪胎壓過路面的沙沙聲。

  車子沒有開往熟悉的市中心或者司湯達的住處,而是拐進了萊姆豪斯老唐人街的方向,兩旁的建築變得低矮、陳舊,磚牆上布滿了斑駁的塗鴉和經年累月的污漬。

  最終,車子一條窄巷口停下。

  巷子深處,一家名為「和記」的小鋪面還亮著燈,繁體字的招牌被經年風吹雨淋變得泛黃,玻璃門上凝結著厚厚的水汽。

  推門進去,鈴鐺「叮噹」一響,一股溫暖而潮濕的、混合著大地魚乾熬煮的高湯、鹼水麵條和熟豬油的濃郁香氣撲面而來,瞬間將室外的清冷隔絕。

  店面不大,只有四五張鋪著紅色格紋塑料桌布的小方桌,綠色的摺疊椅。

  這個時間,只有角落裡一個穿著反光背心、像是剛下工的碼頭工人模樣的男人,正埋頭呼嚕呼嚕地吃著一碗牛腩面。

  櫃檯後,一個繫著圍裙、身材微胖的老闆娘正靠著牆打盹,聽到動靜抬起頭,看見阿龍,臉上立刻堆起熟稔的笑容:「龍哥,咁夜啊?照舊?」


  「嗯,兩碗細蓉,一份加底,一碟油菜,唔該。」阿龍隨意地擺擺手,熟門熟路地走到最裡面一張靠牆的桌子坐下。

  司湯達在他對面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無序的相互捻著。

  老闆娘利落地朝後廚用粵語喊了一聲。

  很快,兩碗熱氣騰騰的雲吞麵就端了上來。清澈的湯底,細軟的銀絲面,幾隻飽滿的雲吞浮在面上,旁邊點綴著幾根碧綠的青菜。

  當雲吞麵的熱氣和香氣泛起,也激活了司湯達麻木的感官。

  阿龍掰開一次性筷子,互相颳了刮木刺,遞給他一雙,「吃吧,趁熱。」

  司湯達低聲道了謝,接過筷子,幾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滾燙的湯汁和鮮彈的蝦肉滑過食道,落入空蕩蕩的胃裡,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吃得很快,額頭上很快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似乎想用這物理上的暖意,驅散心底那股徹骨的寒意。

  一碗麵下肚,身上暖和了不少,那股一直緊繃著的神經似乎也稍稍鬆弛了一些。

  司湯達終於鼓起勇氣,抬起頭,看向對面正慢條斯理喝著湯的阿龍,「龍哥.....今天,真的謝謝你了。」

  阿龍頭也沒抬,吹著麵條的熱氣:「小事。人沒事就得。那種地方,以後少去為妙。」他頓了頓,抬起眼皮看了司湯達一眼,「怎麼樣,嚇傻了吧?頭一回進局子?看你,臉到現在還白著。」

  司湯達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低下頭,盯著碗裡起伏的蔥花,「嗯,不過龍哥,這次會不會留案底?影響我,讀書還有簽證?」這是他最害怕的問題,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阿龍嗤笑一聲,抽了張粗糙的紙巾擦擦嘴,忽然用粵語說道,「放心啦,冇咁嚴重。又唔系殺人放火,搵個女仔輕鬆下,男人老狗,好正常。差人都系按規矩做嘢,罰下錢,搵個保人,教訓下就算數。」

  「案底?呢啲小兒科,邊度夠格。除非你下次再俾人捉到。進出海關?誰管你這點破事。」

  語氣輕鬆的仿佛在說一件無足輕重的小麻煩。

  聽到阿龍說得如此輕描淡寫,司湯達心裡那塊巨石似乎鬆動了一些,但他還是有些不放心,「可是....」

  「所以話你冇經驗咯。」阿龍搖搖頭,一副過來人的口吻,「點可以去嗰啲路邊雞竇?那些路邊店可去不得。看著便宜,其實最不安全。衛生差、服務不好這些都不說了,還最容易被人盯上。」

  「你要是真想玩,倫敦有的是好地方,高級會所、私人俱樂部,再不濟,西區那些有執照的按摩院,哪個不比那種地方強?貴是貴點,但安全、乾淨,姑娘們也體面。有空我帶你去見識見識。」

  司湯達臉上發燙,連忙搖頭,臉上露出心有餘悸的抗拒,「不了不了,龍哥,經過這次.....以後再也不去了。」

  「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阿龍笑道,靠回椅背,摸出煙盒,叼上一支,「歸根到底,男人還得有錢傍身,能省不少麻煩。」點燃香菸,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吐出。

  沉默了片刻,「龍哥,那筆罰款.....還有你墊的擔保的錢,我......我明天想辦法取出來還你。」

  阿龍眯著眼看司湯達,「算了吧,看你小子現在這日子過得也緊巴巴的。那點錢,先放著,等你啥時候寬裕了再說,我不急。」

  司湯達知道阿龍說的是實話,他手裡的錢了所剩無幾,下個月的房租都成問題。

  沉默著,內心掙扎了片刻,那股走投無路的絕望感再次涌了上來。學業的前途未卜,經濟的窘迫,剛剛經歷的恐懼和不安.....所有這些交織在一起,壓垮了司湯達的最後一點猶豫。

  他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聲音雖然低,卻很清晰:「龍哥,上次你說的那個,那個活,我接了。」

  阿龍挑了下眉,似乎有些意外,彈了彈菸灰,瞧見司湯達眼裡的驚慌還未完全褪去,但更深處,是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勁。

  「哦?你不是說不想干,耽誤你上課麼?」

  「我可以請假去。」司湯達語氣堅定,仿佛在說服自己,「周末也行。」

  阿龍像是在評估他這話里的決心有幾分,半晌,才緩緩開口,搖了搖頭,「那個活啊,時間緊,等不了你。已經安排給別人了。」

  司湯達的心猛地一沉,剛剛燃起的一點希望火苗眼看就要熄滅。

  不過阿龍話鋒一轉,「不過,你要是真想干,我這兒倒是有個周末的活,就是.....地方遠了點兒。」


  司湯達立刻追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哪兒?」

  阿龍吸了口煙,緩緩吐出,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隨後,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法蘭西。巴黎。」伸出五根手指,在司湯達眼前晃了晃。「還是按次算,跑一趟,這個數。」

  五千鎊。

  司湯達的心臟猛地一縮,隨即瘋狂地跳動起來。

  這個數字像一劑強效興奮劑,瞬間穿透了他所有的疲憊和恐懼。他需要錢,迫切地需要。罰款、欠阿龍的錢、下一個季度的房租、還有那些仿佛永遠也還不完的信用卡帳單……聽證會的陰雲還懸在頭頂,他需要一筆足夠的錢來應對可能發生的最壞情況。

  至於去法蘭西?周末?聽起來似乎,沒那麼難?

  「遠,遠的無所謂,具體.....做什麼?同以前一樣?」。

  「差不多。送點東西,拿點東西。規矩你都懂。就是路上時間長點,要出趟海,或者穿隧道。」阿龍說得輕描淡寫,「時間安排在周末,不耽誤你上學。怎麼樣?」

  司湯達看著阿龍在煙霧後顯得有些模糊的臉,那雙眼睛裡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有一種慣常的、略帶憊懶的精明。

  「我,我想好了。」司湯達聽到自己說,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斬斷退路的決絕。

  阿龍拿起桌上的茶壺,給司湯達和自己面前印著「和記」字樣的玻璃杯里各倒了一杯,「行啊,有膽色。具體時間地點,我到時發給你你。規矩照舊。」

  司湯達端起那杯滾燙的茶水,溫熱的杯壁貼著冰涼的指尖。吹了吹氣,小心地喝了一口,極致的苦澀從舌尖蔓延至喉嚨,卻奇異地讓他一直狂跳的心漸漸平靜下來。

  此刻,疲憊、窘迫和對金錢的急切渴望,正一點點蠶食著這司湯達那本就所剩無幾的理智和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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