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8章 臨時插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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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樂攙著森內特,沿著側廊緩緩走進主會議廳。老頭的手杖在拼花石地上敲出清脆的迴響,與穹頂下低沉的嗡嗡人聲交織在一起。

  森內特用手杖虛點前方,「就那兒,靠邊,最後一排。」

  李樂依言,扶著他穿過狹窄的過道,在角落兩個空位坐下。

  李樂這才有空仔細打量這間主會議廳。這廳堂果然是由古老教堂改造而成,只是沒了宗教的肅穆,換上了學術的喧囂。挑高極高,穹頂是繁複的灰泥浮雕,繪著褪色的宗教壁畫,天使與聖徒的面容在經年累月的煙塵里顯得模糊,透著一種被知識薰染過的莊嚴,俯視著下方攢動的人頭與筆記本電腦的微光。

  穹頂四周原本應是彩繪玻璃長窗的位置,但如今卻被換上了更加現代的磨砂玻璃,只余幾扇高處的還透進被切割成瑰麗色塊的巴塞隆納陽光。

  支撐穹頂的是一根根粗壯的羅馬柱,柱身是深色的石材,磨得光滑,反射著幽微的光。

  一排排深褐色的木質座椅取代了禱告長椅,沿著略微傾斜的地面層層向下,延伸至前方燈火通明的講台。

  講台後方,原本聖壇的位置,懸掛著巨大的投影幕布,上面是歐洲社會學協會的藍色徽標。

  「嘖嘖嘖,這地方,開個會跟和上帝做工作匯報似的。」李樂嘀咕一句,調整了下坐姿,這椅子遠不如休息室的沙發舒服,「對了,怎麼不往中間坐坐?前排視野多好。」

  森內特哼了一聲,把手杖靠在腿邊,「坐中間?被釘死在前面,回頭要是台上開始念經,跑路都不方便。這兒多好,視野開闊,進退,自如。」老頭像個老練的獵人,選擇了最佳的觀察和逃跑的位置。

  果然,開幕式流程乏善可陳。

  年會輪值主席致辭,承辦方巴塞隆納大學的校長歡迎,然後是主要贊助商,一家基金會的的代表上台,說的無非是支持學術創新、促進人類理解之類的套話,連換湯不換藥的「領導講話」都如此相似,李樂心裡暗笑,而森內特稱這些人是「穿著阿瑪尼教袍的新神甫」。

  接著是主題演講,一位來自單麥的教授闡述「全球化下的社會認同危機」。森內特一開始還勉強聽著,很快就不耐煩起來,開始在底下用只有李樂能聽清的音量嘟囔,「又是這套......全球化撕裂認同,二十年前沃勒斯坦就說爛了.....數據呢?除了引經據典,能不能來點新鮮的玩意兒?」

  「哈!把貝克的風險社會理論直接套到移民問題上,也不怕水土不服.....這論證跳躍得,比我年輕時候跨過的考古坑還大。」

  「哦,開始批判新自由主義了.....安全牌,永遠的政治正確,但解決方案呢?呼籲加強對話?跟誰對話?怎麼對話?空話連篇......呸!硌牙.....」

  李樂聽得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低聲勸,「教授,您小點聲,前排好像有人回頭了。」

  森內特不滿地撇撇嘴,「怕什麼?學術討論,難道只能歌功頌德?這些陳詞濫調,聽得我皮燕子都疼。」話雖如此,老頭還是稍微收斂了些。

  到了紀念講座和現場討論環節,話題轉向「社會學未來五年的關注點」。

  台上幾位知名學者各抒己見,有強調量化方法和大數據的,有呼籲回歸經典理論詮釋的,有主張聚焦氣候變化等新興全球議題的。

  台下,森內特牌的大噴壺再次上線。

  「量化?哼,把活生生的人變成資料庫里的行和列,然後宣稱發現了社會規律?這特麼叫社會學?這媽惹的叫高級統計迷信學,新學科啊,梵蒂岡該給個獎勵,贖罪券一沓拿去批發.....」

  「回歸經典?躲在象牙塔里咀嚼一百年前的智慧,能解決今天的算法偏見,刻舟求劍的東西......」

  「聚焦新議題?想法美好的像是隔著電視看三級片.....如果沒有新的理論工具,不過是給舊瓶子貼新標籤,換湯不換藥....社會學不是新聞學,不能光追熱點。」

  老頭越說越離譜,最後重重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罕見的疲憊和失望,「完了,我看這狗日的社會學是幾把要完犢子了.....幾十年了,還是這些老調重彈,要麼沉迷技術,要麼固守故紙堆,要麼空談議題.....」

  「真正有生命力的、能連接理論與現實、解釋新現象的創造性思考,太少了。」

  說完,竟真的往後一靠,閉上了眼睛,不一會兒,輕微的鼾聲響起。

  李樂看著身旁秒睡的老頭,無奈地搖搖頭,心裡卻也有些認同。


  台上的討論雖然高端,但確實有種隔靴搔癢的感覺,缺乏那種能刺痛現實、激發新思的銳氣。

  不知過了多久,一位會務人員貓著腰過來,恭敬地請森內特教授上台,為去年的「傑出新課題獎」獲獎者頒獎。

  李樂連忙輕輕推醒老頭。森內特迷迷糊糊睜開眼,擦了擦嘴角,嘟囔一句「哎,該吃飯了?」

  「讓您頒獎?」

  「哦,給誰?」

  「我哪知道。」

  「隨便吧。」

  說完,便在李樂的攙扶下起身,整理了下西裝,瞬間恢復了那副德高望重的學閥派頭,拄著拐杖,咯噔著緩步上台。

  頒獎過程簡短而程式化,森內特與一位激動的年輕女學者握手、頒發證書、合影,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但一下台,剛走到側幕,他就立刻抓住李樂的胳膊,「走,趁那幫人還沒圍上來。」

  一老一少幾乎是溜出了主會議廳,直奔不遠處的茶歇區。

  茶歇區設在一個明亮的迴廊里,已有不少「先知先覺」的人在此,三三兩兩站著,手持咖啡或茶,低聲交談,甜膩和微苦的味道瀰漫著。

  李樂把森內特安頓在一張靠牆的扶手椅里,「您老坐著,我去給您弄點吃的喝的。」說完,轉身就扎進了餐檯區。

  禿子的目標明確,動作迅捷,端起一個盤子,熟練地夾起幾塊賣相最好的西班牙火腿小食、煙燻三文魚撻、還有兩塊看起來甜膩誘人的巧克力蛋糕,又倒了兩杯香氣撲鼻的現磨咖啡,全程動作流暢,眼神機敏,宛如一名經驗豐富的「學術蝗蟲」,精準地收割著「戰利品」。

  回到森內特身邊,把堆得滿滿的盤子和小蛋糕遞過去。

  森內特瞥了一眼,哼道,「你這,沒出息,跟八輩子沒吃過東西似的。」

  李樂理直氣壯,「花了註冊費的,天經地義!再說了,這火腿一看就是伊比利亞的,蛋糕也是本地特色,不吃虧了?」他自己也拿起一塊蛋糕塞進嘴裡,滿足地眯起眼。

  就在這時,李樂的目光被茶歇區另一頭的動靜吸引。

  只見鄒傑正攔住了剛走進來的菲茨傑拉德教授,臉上堆著極盡熱情甚至有些卑微的笑容,手裡拿著報告摘要,語速飛快地說著什麼。

  菲茨傑拉德則是一副禮貌但疏離的表情,偶爾點一下頭,眼神卻已經開始游移,似乎在尋找脫身的機會。鄒傑似乎生怕他走掉,身體不自覺地前傾,幾乎要擋住去路。

  李樂看著鄒傑那副急切乃至有些狼狽的樣子,想起他可能正在進行的、與自己的研究高度重合的課題,嘴角微微向上彎了一下,拿起咖啡杯,輕輕抿了一口。

  。。。。。

  剛把最後一口醇香的奶油咽下去,李樂就聽見主會議廳方向人聲、腳步聲如同解閘的洪水般轟然作響,迅速漫延開來,得,開幕式結束了。

  森內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抓起手杖,用沒受傷的那條腿一撐站起身,朝李樂飛快地遞了個眼色,「聽見沒?大部隊要出來了。再不走,又被那些認出我的傢伙纏住,七嘴八舌的,腦子嗡嗡響,比我這膝蓋還疼。」

  李樂會意,立刻起身,順手將空杯碟歸置到一旁的回收處,攙住老頭的手臂,「溜了溜了。那咱們現在幹嘛去?離我下午的報告還有倆多小時呢。」

  「吃飯去!」森內特說得斬釘截鐵,一邊借著李樂的力道,靈活地避開開始湧入茶歇區的人流,朝著與主廳相反的方向移動,「昨晚那家海鮮飯也就徒有其表,味道實在一般。我知道這附近,拐過兩條巷子,藏著一家做Tapas的小館子,他家的鵝肝牛排和烤鴨腿,那才叫一個美味。」

  李樂一聽,咂咂嘴,茶歇的小點心不頂餓,能正經吃一頓再好不過。

  「那還說啥?走唄!吃飽了才有力氣干架.....不是,才有力氣做報告。」

  兩人像避開潮水般,逆著從主會議廳湧出的人流,迅速離開了大學歷史建築區,拐進了旁邊一條充滿生活氣息的石板小巷。

  老頭果然熟門熟路,很快就把李樂帶進了一家招牌陳舊、門臉狹小,但內部溫暖喧鬧、瀰漫著食物香氣的小餐館。

  店裡空間不大,深色木頭吧檯占了一半,幾張同樣敦實的小木桌擠在另一邊。一進來就是一股子橄欖油和煎肉的濃郁香氣,還夾雜著雪莉酒的醇厚味道。

  吧檯後掛著成串的火腿,油光發亮的勾引著人的胃口。


  「兩份鵝肝牛排,要嫩點的,一份烤鴨腿,多加迷迭香。再來份煎蘑菇和麵包。」森內特直接用曲里拐彎耳朵西語點餐,完事兒扭頭對李樂解釋,「這兒的鴨腿用紅酒和蜂蜜醃過,烤得外皮焦脆,裡頭汁水足,比昨晚那盤夾生海鮮飯強多了。」

  等菜的功夫,李樂小口喝著服務生先上的桑格利亞汽酒,水果的清新稍稍緩解了甜點的膩味。

  目光掃過牆上泛黃的舊海報和手寫菜單,聽著鄰桌本地人熱烈的交談聲,感受著與會議中心截然不同的、活色生香的人氣兒。

  「踏實吃,」森內特切開剛上桌、嗞嗞作響的鵝肝牛排,塞進嘴裡,鵝肝的豐腴和牛肉的汁水在口中交融,老頭滿足地眯起眼,「離你上場還有一個多小時,足夠。第七分會場不遠,溜達過去正好。」

  就在李樂和森內特悠然尋覓巷間美食的同時,第七分會場外的走廊上,鄒傑正焦急地踱步,終於看到周帆抱著一個沉重的大紙箱,氣喘吁吁、滿頭大汗地跑回來。

  「怎麼這麼慢!」鄒傑迎上去,語氣帶著責備,但更多的是一種緊繃的焦慮。

  「對、對不起,鄒老師,電梯等了很久....」周帆上氣不接下氣,臉色有些發白。

  「行了行了,快跟我來!」鄒傑沒時間多聽解釋,一把拉住周帆的胳膊,幾乎是拽著他走進了第七報告廳。

  「早起的鳥兒有食兒吃,現在這個點,來這個會場聽報告的,多半是做交叉學科或者對此感興趣的,給他們發材料,比在外面廣撒網更有針對性。」

  周帆「哦」了一聲,看著空蕩蕩只有幾個工作人員在調試設備的會場,咽了口唾沫,空癟的胃裡一陣抽搐。又不敢多言,只能默默放下箱子,開始和鄒傑一起,將那些印製精美的報告摘要和論文初稿,一份份擺放在會場入口處的長桌上,並對著零星提前入場的學者,擠出熱情而略顯僵硬的笑容遞上材料。

  眼瞅著牆上的掛鍾指針逼近兩點半,會場即將開始下午的首場主旨演講,鄒傑停下動作,深吸一口氣,問周帆:「PPT,最後確認一遍,都發給會務組了吧?U盤備份也檢查了?」

  「發了,鄒老師,會務組都郵件回復確認收到了。U盤我也檢查過,沒問題。」

  鄒傑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平復一下緊張的心情,拉著周帆走進報告廳旁邊一間空著的小型討論室,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聲音。

  「時間還來得及,我們最後再過一遍開場白和核心論點的闡述,重點是突出我們與燕大那邊可能研究的差異性,強調我們的理論整合優勢和實證基礎.....」鄒傑說著,掏出講稿,對著空無一人的牆壁,再次壓低聲音練習起來,每一個手勢,每一個停頓,都反覆雕琢。

  周帆看著鄒傑近乎偏執的認真,心中一時有些感慨。拋開那些急功近利的手段不談,鄒傑對這次報告的重視和付出,確實是實打實的。

  下午兩點十分,周帆輕聲提醒還在默念稿子的鄒傑,「鄒老師,時間快到了,我們該進會場了。」

  「這麼快?」鄒傑看了看手錶,仿佛即將踏上戰場般整理了一下領帶和西裝下擺,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充滿鬥志,「走!」

  兩人走進報告廳。此時廳內已經來坐了六七成的位子,比鄒傑預想的要好不少。

  當目光飛快掃過之後,心中又是一顫,已經看到了好幾位上午成功「套磁」的學者教授,更讓他攥緊了拳頭的是,在會場中後排,竟然看到了幾位開幕式時坐在主席台或前排貴賓席的面孔,其中包括那位氣質雍容的瑪麗女士以及另外兩位在歐洲社會學界舉足輕重的人物。

  「太好了……就算主旨演講後走掉一部分,有這些大佬在場,哪怕只是露個臉,今天也值了!」鄒傑內心狂喜,感覺所有的辛苦奔波和厚著臉皮的推銷都得到了回報。

  一扭頭,看見自己的導師武田直樹和藤島教授也走進了會場。鄒傑連忙起身,快步迎到門口,恭敬地鞠躬,「武田老師!藤島教授!非常感謝您二位能來!」

  武田直樹微微頷首,「說過來的,就一定回來,鄒君,放鬆,展現出你最好的狀態即可。」

  有了自己導師來站台,鄒傑心裡又踏實了不少。

  更讓他驚喜的是,藤島接著低聲道,「走吧,趁著報告還沒開始,帶你去見一下學會的兩位常務理事和評審委員,這是個好機會。」說完,便領著有些受寵若驚的鄒傑,走向坐在前排的兩位白髮學者,低聲交談、引薦了幾句。

  回到座位,鄒傑手心都有些出汗,是興奮也是緊張。周帆小聲問:「鄒老師,沒事吧?」


  「沒事,很好!」一時間鄒傑只覺得萬事俱備只欠自己這道東風,嗯,剛把累!

  下午兩點半,會議準時開始。由學會的一位副秘書長,一位劍橋大學的教授做開場,進行了名為「數字時代的學科邊界模糊化」的主旨演講。

  時間不長,只有十五分鐘,加上討論問答環節,也才半小時。

  一陣掌聲後,主持人宣布休息五分鐘,之後進入正式的口頭報告。

  鄒傑深吸一口氣,用力推了推身邊的周帆,低聲道:「走,輪到我們了!去前面準備上台。」

  兩人拿起講稿和雷射筆,走到報告台側後方,然而,當他們走到台邊,向負責電腦操作的工作人員示意時,工作人員卻露出了略顯困惑的表情,低頭在筆記本電腦上查看著什麼。

  「請問,是鄒傑博士嗎?」工作人員確認道。

  「是的,下一個報告是我們,關於網絡社會學理論整合的,復大 鄒傑,zou jie.....」鄒傑保持著微笑,強調著。

  工作人員抬起頭,帶著歉意說道,「鄒博士,抱歉,可能需要請您和您的搭檔稍等一會兒。組委會剛剛通知,臨時插入了一個簡短的口頭報告,排在所有預定報告之前。所以您的報告時間需要順延。」

  「what?臨,臨時插入?」鄒傑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心裡咯噔一下,「誰,誰的報告?議程上並沒有......」

  工作人員再次看了一眼屏幕,確認道,「是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的李樂博士的報告。是一個臨時的工作匯報性質的分享,時間不長,組委會說最多占用半小時。」

  「李....樂?」鄒傑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有些發乾。

  猛地想起上午在開幕式上看到的那個高大又刺眼的圓寸腦袋的背影,一股難以言喻的涼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他精心準備的開場、計算好的時間點、可能因為拖堂而離場的聽眾.....所有計劃,都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臨時插入」打亂了。

  周帆也愣住了,不知所措地看著鄒傑。

  就在這時,報告廳的門被推開,剛剛享用完森內特掏錢的午餐的小李廚子和身旁拄著手杖、一臉「我就來看看熱鬧」的森內特教授,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

  李樂的目光掃過會場,似乎對略顯凝滯的氣氛和台上僵立的鄒傑瞟了一眼,便徑直朝著工作人員和會議主席走去,臉上帶著輕鬆而抱歉的笑容,開始低聲交談起來。

  森內特則自顧自地在前排,那位瑪麗女士的旁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坐下,翹起腿,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鄒傑站在原地,手裡緊緊攥著U盤,感覺剛才吃下去的那點茶點點心,此刻在胃裡沉甸甸的,像一塊冰冷的石頭。

  他眼睜睜看著李樂和會議主持簡單溝通後,便自然地從工作人員手中接過了切換PPT的遙控器,調試了一下麥克風。

  投影屏幕上,打出了樸素的PPT第一頁,標題是「網絡社會學:概念梳理與理論路徑的一些探索」,署名正是「Li Yue, LSE & Peking University」。

  一種精心布局卻被意外徹底打亂的慌亂,以及深不見底的危機感,在這一刻,將鄒傑牢牢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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