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7章 第七分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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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的研究特別強調了線上互動對線下社會反向塑造效應,這是對傳統理論的一個補充,甚至是挑戰。」鄒傑語速很快,力求在最短時間內拋出最吸引人的觀點。

  「很有意思的角度,」一個穿著休閒西裝的中年男人點了點頭,翻看著鄒傑遞上的摘要,「我會關注你的研究。」

  鄒傑立刻趁熱打鐵,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更加懇切,「非常感謝,史密斯教授。我的口頭報告是在今天下午三點十分,在第七分會場,交叉學科組。如果您有時間蒞臨指導,將是我莫大的榮幸。」

  「三點十分,第七分會場.....我記下了,如果時間安排得開,我會過去聽聽。」史密斯教授合上摘要,算是做了一個模糊的承諾。

  但這對於鄒傑來說已經足夠,再次道謝,目送對方離開,轉過身,臉上職業化的笑容還未褪去,就對上了周帆有些疲憊和茫然的眼神。

  「看到沒,哪怕只是客套,也是一個好的開始。」

  周帆懷裡剩下的那摞材料似乎讓他有些佝僂,笨拙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訥訥道,「鄒老師,咱們.....是不是該進去了?開幕式好像快開始了。」

  瞄了一眼手錶,又望向主會議廳那兩扇正在緩緩吸納人流、雕飾繁複的厚重木門,門內隱約傳來嗡嗡的嘈雜聲,像一頭即將甦醒的巨獸。

  鄒傑抬手看了看腕錶,時間確實差不多了。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剛才四處社交耗費的精力重新吸回來,眼神再次變得充滿算計。

  「嗯,進去吧。」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帶,低聲對周帆吩咐道,「東西都拿好,特別是那些摘要和名片。記住,等會兒開幕式,主席台上的那些主旨演講,我們聽個大概就行。」

  周帆一愣,「啊?不認真聽嗎?那不是年會最重要的部分嗎?」

  鄒傑嘴角露出一絲「你還是太年輕」的笑意,「那種宏觀展望、學科前沿的大道理,聽聽就好,真正的機會不在這裡。等會議進行到後半段,大概主旨演講快結束,進入提問環節但又沒什麼真知灼見的時候,我們就提前出來。」

  「提前走?去哪兒?」

  「茶歇區,」鄒傑顯出一種成竹在胸,「席台上那些做主旨演講的大牛,你以為他們會老老實實坐在那兒聽完所有流程?他們一般露個面,講完自己的部分,象徵性聽一會兒,就會藉故離開,去喝杯咖啡,或者找個清靜地方和人聊幾句。」

  「你要是傻乎乎等到正式茶歇時間,人山人海,你連他們的衣角都摸不到。提前去守著,興許就能創造個偶遇,搭上話,運氣再好點,說不定還能邀請到共進午餐晚餐喝個小酒的,那才是真正有價值的單獨交流機會。」」

  周帆恍然大悟,但又有些遲疑,「這……能行嗎?會不會太刻意了?」

  「刻意?」鄒傑輕笑一聲,「學術社交,講究的就是個自然的刻意。你以為剛才我攔下的那些教授、研究員算大佬?頂多算是領域內有些名氣的小牛,真正的大佬,是那些被年會邀請來做主旨演講的嘉賓,是學術委員會的成員,是教科書上的人物。」

  「他們的時間是以分鐘計算的,你想在正式的茶歇時間、在一堆湧上去的人群里擠到他們面前?門都沒有,必須打時間差!」

  鄒傑說著,語氣里不自覺帶出一種混雜著嚮往與務實的複雜情緒,「要是能邀請到那麼一兩位這種級別的大佬下午來聽我們的報告,哪怕只是露個臉,這次巴塞隆納之行就值回票價了!這比你發十篇普通期刊都有用。」

  周帆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心裡卻對鄒傑描繪的「大佬」世界感到一絲敬畏和距離感。

  忍不住又問,「那....像武田老師、藤島教授那樣的,不算嗎?」

  鄒傑搖搖頭,帶著點你還分不清層次的意味,「武田老師,在腳盆國內和東亞圈子裡是權威,但放到歐洲和世界的社會學界,影響力就要打折扣了。藤島教授地位更高些,在LSE和腐國學界很有分量,但比起那些能決定頂級期刊風向、能影響整個學科發展路徑的真正的頂尖大佬,還是差了一層。我們要瞄準的,是後者。」

  周帆聽得心馳神往,但又覺得這目標未免太過遙遠,「可,這些大人物.....能來我們這種青年學者的分會場報告嗎?」

  鄒傑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堅定起來,「事在人為!你不主動去嘗試,機會永遠是零。就算請不動本人,能交換到聯繫方式,混個臉熟,在郵件往來中留下印象,也是巨大的收穫。」

  看道周帆依舊有些懵懂的臉,鄒傑笑了笑,決定再給自己這「開山大弟子」點撥幾句,「這種國際學術會議,就是個大江湖。臉皮薄、守規矩,你永遠只能當個看客。想出頭,就得有點策略。」


  「我總結了幾點,你記著點,以後用得著。」

  周帆知道鄒傑的毛病,好為人師,可還是豎起耳朵。

  「一個呢,叫看菜下飯,分層次出擊。」 鄒傑一邊隨著人流往主會議廳入口挪動,一邊低聲說,「面對不同層級的人,策略完全不同。像剛才傑弗森那種級別的,我們可以用導師武田教授的名頭去敲門,用我們紮實的前期工作和明確的理論框架去吸引他。」

  「但如果遇到真正頂尖的『大牛』,比如我剛才提到的那幾位,導師的面子可能就不太夠看了,那時候,拼的就是我們報告本身的前沿性和創新性,或者,看有沒有機緣能切入他們感興趣的話題。」

  「第二個,聊,不能只聊學術,」 鄒傑繼續灌輸著,「純學術討論太干,也容易暴露自己底子不足。得學會聊點學術圈的趣聞,比如誰和誰在某個學術觀點上針鋒相對,哪個期刊的審稿人更換的內幕,最近誰又和學校機構鬧翻了去了對家,類似這些信息往往更能拉近距離,種話題輕鬆,又能迅速拉近距離,顯示你對領域動態的了解不局限於書本。」

  「還有,」 鄒傑指了指周帆胸前掛著的參會證,「細節決定成敗,名牌,隨時掛著,讓人一眼能看到你的名字和單位。最好在名字旁邊,用細筆寫上漢字,方便華人學者辨認。」

  「跟人聊過,特別是和大佬聊過後,當天晚上一定要發封郵件跟進,簡單自我介紹,附上你的個人學術主頁連結,加深印象。這叫加強印象管理。」

  「要是做海報展示,現在國外流行個人主頁不牢各,你把連結印上去,方便別人看,可惜這次我們是口頭報告,用不上。」

  「但是,最根本的,真才實學是硬通貨。」鄒傑比劃著名,「社交技巧再高明,如果研究工作本身不過硬,一切都是空中樓閣。對方如果主動說讀過你的論文,那才是真正的認可。所以,下午的報告,必須全力以赴,內容要經得起推敲。」

  聽到這裡,周帆的嘴角抽了抽,但很快被堅定取代,「好的,鄒老師。不過,您說的,是不是都得這樣?」

  「這個.....也不盡然,」鄒傑的語氣不免帶上了一絲複雜的感慨,聲音也低沉了些,「學術圈是最現實的地方,不管東邊還是西邊,都是講點兒出身和師承的。」

  「有時候,你老闆是誰,比你本人是誰更重要。我剛才為什麼逢人就提武田老師和藤島教授?就是在借力。這叫借勢。」

  「但是那些出身頂尖大宗門裡大佬的親傳弟子.....」他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語裡的意味很明顯,那些人或許不需要像他這樣費勁巴拉的拉關係混臉熟,他們本身就站在更高的起點上。

  「多說一句,算是偏門但有用,」 鄒傑看了看周帆身上那件略顯皺巴的襯衫,「會議期間,如果不是天氣太熱,外套或者主打衣服最好不要換得太勤。」

  「很多人記人先是記衣服的,你保持一個相對固定的形象,更容易被人記住。當然,前提是得體。」

  周帆聽著這一大套「社交兵法」,只覺得信息量巨大,腦子有點暈,但同時也仿佛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他下意識地緊了緊懷裡快要滑落的材料袋。

  兩人隨著人流走進了燈火通明、座無虛席的主會議廳。

  巨大的穹頂下,低聲交談的聲音匯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有著一種莊重而期待的氣氛。

  主席台上,嘉賓席的座位還空著,巨大的投影幕布上顯示著年會的Logo。

  鄒傑找了個靠邊的座位,示意周帆坐在旁邊。

  拉了拉衣服,推了推眼鏡,目光不由自主地掃向主席台入口的方向,似乎在搜尋著那些即將登台的大佬的身影。手指無意識地揉搓著,既緊張,又充滿了一種獵手般的興奮。

  周帆則有些拘謹地坐下,學著周圍人的樣子,把材料放在腳邊,拿出筆記本和筆。

  可看著鄒傑側臉上那種混合著野心、焦慮和計算的複雜表情,再回想剛才那番「教誨」,忽然覺得,這「江湖」,遠比他想像的要深,也要複雜得多。

  。。。。。。

  就在鄒傑在會議廳外忙碌的進行著「學術社交」的時候,不遠處,會議廳旁的散發著研磨咖啡的醇香和雪茄的淡淡煙氣的貴賓休息室里,有著一種經過歲月沉澱的、舒緩而矜持的權威感,與門外迴廊的喧囂仿佛是兩個世界。

  森內特舒坦地陷在寬大的絲絨沙發里,受傷的那條腿搭在矮凳上,手邊小几上的咖啡杯冒著熱氣,和幾位稍早抵達或昨晚未能參加小聚,卻同樣散發著學界大佬氣息人閒聊。


  話題天馬行空,從某個剛卸任的學會主席的趣聞,跳躍到北極圈內原住民社群面臨的新挑戰,再轉到對昨晚某支球隊表現的評點,甚至是到對這些年裡某諾獎還有沒有存在的必要的爭論。

  李樂安靜地坐在森內特側後方的位置,發揮著當孫子的特長,姿態放鬆卻不鬆懈,手裡也端著一杯咖啡,大多時候只是聆聽,臉上帶著適度的微笑,整個人瞅著可沉穩了。

  「威廉,這麼說,你下午不準備去聽那個關於『風險社會再審視』的主旨報告了?」一位身材高大、留著濃密鬍鬚的中年男人,嘬著雪茄,含糊地問道。

  森內特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烏爾里希那套理論,二十年前聽他講是啟發,十年前是複習,現在?興許倒放著聽,還能有些新意,不如省下時間讓我的人造半月板多休息一會兒。」

  說著,微微側頭,對李樂說道,「這位是波恩大學的格奧爾格·卡默林教授,歐洲科學院的院士,研究社會分層和流動的權威,尤其是對社會轉型有極深的造詣。他當年和費先生也在國際會議上交流過。」

  李樂立刻起身,微微躬身,用流利的德語問候,「卡默林教授,您好。久仰您的大名,森內特教授經常提起您對東歐社會變遷的卓越研究。」

  卡默林目光銳利地打量了一下李樂,露出一絲笑意,「你的德語有幾十年前的味道。威廉總是喜歡誇張,費先生的著作,至今仍是理解那片土地的重要鑰匙,只是,一代巨匠終究會變成天上的星星,哎~~~」

  瞧見李樂的臉上有些潸然,卡默林換了個話題,「你現在跟著威廉研究什麼?」

  「社會學專業上,我現在主要關注網絡社會的興起及其對社會結構的影響,嘗試做一些基礎性的理論梳理。至於人類學,還在蹣跚學步。」李樂簡潔清晰的回道。

  「哦?網絡社會學?這個領域最近很熱鬧。我記得燕京大學那邊,似乎也有個年輕人在做,誒?李....」

  「承蒙您關注,卡默林教授。如果指的是我幾年前發表的那些關於網絡社群權力結構的粗淺討論,那確實是我。」李樂語氣平和,既未過分謙卑,也未顯張揚。

  「看來你野心不小,開始著手構建基礎理論了?」一旁,昨晚那位陰柔的菲茨傑拉德教授挑起眉毛,語氣裡帶著他特有的、精緻的挑剔,「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在這個眾聲喧譁的時代。」

  「不敢說構建,只是一些不成熟的梳理和嘗試,希望能拋磚引玉。」李樂微微點頭,「畢竟,新技術催生的社會現象層出不窮,我們需要新的工具和理解框架,或許是在經典理論的肩膀上,看得更遠一些。」

  森內特滿意地眯起眼,又順勢將李樂引薦給剛進來的一位滿頭華發、氣質雍容如貴婦的老太太,「瑪麗,李也是克里克特的學生,他對符號互動論在網絡語境下的變異有些有趣的發現,或許能給你的新書提供點反面教材。」

  「哦?蘿拉的學生?」

  老太太饒有興致地和李樂聊了幾句關於線上身份表演與線下自我認同的關係,李樂的回答簡潔而切中要害,引得老太太連連點頭,又問道,「這次來,有沒有口頭報告?」

  「有的。」

  「哦?什麼時候,哪個會場?」

  「第七分會場,交叉學科組,主旨報告結束之後。」

  「嗯,第七分會場.....如果時間允許,我會去看看。希望你的思考能像你的兩位導師一樣,既有想像力,又有紮實的根基。」

  說完,這位叫瑪麗的老太太和森內特擁抱一下,走向另一群正在交談的學者。

  「教授,這誰啊?」

  「克里克特的室友,作家,也是現在歐洲社會學會的主要贊助人。」

  「嚯,挺有錢?」

  「你說呢,結婚前,叫瑪麗·亞歷山德麗娜·維根斯坦。」

  「維根斯坦?那個號稱歐洲第六帝國,出過大哲學家,元首的小學同學,偉大的哈耶克的姑表哥的維根斯坦?」

  「侄孫女。還有,她的老師叫,伯特蘭·阿瑟·威廉·羅素。」

  「wishtoday!」

  接下來,類似的場景在休息室里又發生了幾次。

  森內特看似隨意,實則精準地將李樂引薦給幾位關鍵人物,有的是學術委員會的重量級成員,有的是頂尖期刊的編委,還有的是在某些特定領域一言九鼎的權威。


  李樂的表現的不卑不亢,言談得體,既展示了對自己研究領域的熟悉和思考,又充分表現出對前輩的尊重。

  這種從容,源於森內特這座「靠山」帶來的底氣,也源於李樂自身紮實的學術積累和相對超然的心態。他清楚,在這種級別的場合,過度推銷反而落了下乘,真正的認可來自於研究本身的價值和對話中展現出的學術潛力。

  不久,會議工作人員禮貌地提醒貴賓們可以入場了。

  森內特在手杖和李樂的攙扶下起身,一行人談笑著,如同一個移動的學術權力中心,緩緩向主會議廳的嘉賓入口走去。

  與此同時,主會議廳內已是人頭攢動。

  當這群人進入會場時,鄒傑的目光瞬間被吸引,然後,瞳孔猛地一縮......看到了正神態自若地走在那些大佬中間,並在最旁邊一個位置坐了下來的身材壯碩的圓寸腦袋。

  一股強烈的不安感攫住了鄒傑。立刻低下頭,著急忙活的翻開了手邊的會務手冊,快速瀏覽著會議議程和所有報告人名單。

  先是按拼音順序查找「Li Yue」 和 「Yue Li」,沒有。不甘心,又按照機構,仔細排查所有來自「Peking University」 和 「London School of Economics and Political Science 」的報告人。

  可無論是口頭報告還是海報展示,他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看過去,依然沒有發現任何李樂的信息。

  他反覆核對了三遍,確認無誤。這才像脫力般靠向椅背,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鄒老師,您怎麼了?找什麼嗎?」周帆注意到鄒傑的異常,小聲問道。

  「沒什麼,確認一下下午我們報告的時間地點。嗯,沒錯,是三點十分,第七分會場。」

  鄒傑試圖將注意力拉回到即將開始的開幕式上,但眼角的餘光卻不受控制地瞥向前排那個圓寸頭的背影,心裡仿佛壓上了一塊石頭。

  那個人的存在,像是一個無法解釋的變量,讓他原本清晰的競爭圖景,蒙上了一層不確定的陰影。

  雖然暗自慶幸至少對方的名字不在議程上,但那種與頂級學術資源如此接近所帶來的無形壓力,卻比任何明確的競爭對手都更讓他感到無邊的壓力。

  周帆點點頭,也看向前方,只覺得那些坐在嘉賓席上、氣度不凡的學者們,仿佛身處另一個遙不可及的世界。而鄒傑剛才瞬間的慌亂,讓他隱約感覺到一些什麼。

  主席台上,燈光聚焦,年會主席緩步走向講台,開幕式正式開始。

  台下,上千名來自歐洲和世界各地的社會人,懷揣著各自的研究、野心、困惑與期待,共同構成了一幅宏大的學術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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