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7章 神仙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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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塞隆納的黃昏來得慵懶且纏綿,日頭遲遲不肯退去,卻把大片大片的暖金與橙紅潑灑在天際,與城市燈火初上的螢光交融著升起在淡墨色的海面之上。

  走在街上,身邊浮動著白日陽光烘焙過的暖意,混雜著某個咖啡館傳來的濃縮咖啡香和飯館兒里的海鮮和大蒜味道。

  小李廚子換上了一件還算熨帖的淺藍色的牛津紡襯衫,袖口隨意挽到小臂,下身還是那條萬能的深色休閒褲。攙著的森內特也換了件略顯寬鬆但質地精良的亞麻西裝外套,取代了平日那件磨損了肘部的臃腫的羊毛開衫。

  手杖點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篤篤」聲,倒是平添了幾分往日罕見的、屬於「前院長」的威風來。

  兩人沿著酒店後方一條充滿生活氣息的石板路小巷慢行,避開主街上喧囂的車流。兩側是斑駁的彩色牆壁,陽台上垂下的綠植幾乎要觸到行人的頭頂。

  「我說前~~~院長薩馬,您確定是這條路?別是您多少年沒來,記錯了地方,帶著我在這異國他鄉的巷子裡走迷宮。」李樂打量著周遭越來越有本地居民區特色的環境,嘟囔著。

  森內特用手杖虛點前方一個不起眼的、掛著褪色帆布招牌的門口,「放心,我腦子還沒到記憶力衰退的時候。瞧見沒,那兒,看到那個門口趴著的貓咪雕塑沒?那就是地標,當年我和....唔,反正是個法國佬,在這裡喝光了兩瓶龍舌蘭,還差點為史特勞斯和布朗誰更像個天真的詩人打起來。」

  李樂順著方向望去,果然看見一隻肥碩的虎斑貓造型的雕塑,正慵懶地趴在門口的石墩上舔著爪子。

  「聽著,小子,一會兒見到的那些老傢伙,雖然舌頭比我的膝蓋還僵硬,但腦子轉得可不慢。你呢,多看,多聽,少說話。當然.....」森內特嘴角勾起一絲壞笑,「要是遇到那種說話陰陽怪氣、倚老賣老,或者觀點實在蠢得令人髮指的,給我往痛處戳。一切有我。」

  「得了吧,您可千萬別給我這種尚方寶劍。就憑您剛才在酒店前台的表現,我嚴重懷疑,真出了狀況,您把我推出去頂缸、自己在旁邊看熱鬧,到時候您再跳出來當和事佬,顯得您高風亮節的可能性,遠大於您老挺身而出護犢子的可能性。我還是乖乖當個啞巴花瓶比較安全。」

  「我這是在鍛鍊培養你的學術銳氣和批判精神,這是在助力你成長。」

  「噫~~~~得了吧,這話和那些畫大餅的老闆沒啥區別,騙騙小孩兒還行,我這種級別的牛馬,還是算了吧。」

  「臭小子!」森內特作勢要用手杖敲李樂,李樂敏捷地往後一跳,嘿嘿直樂。

  兩人鬥著嘴,拐過街角,一家門臉不起眼的小酒吧出現在眼前。木質的招牌經過風吹日曬,字跡有些模糊,只能勉強認出「El Rincon」字樣。,李樂推開厚重的木門。

  一間酒吧,內部光線昏黃而溫暖,空間比想像中深闊,高高的天花板上懸著黃銅吊扇。深色的木質家具包了漿,顯得溫潤厚重。牆壁被滿架的酒瓶和泛黃的地圖、照片占據。

  吧檯後面,一位頭髮花白、繫著圍裙的酒保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酒杯。

  角落裡的幾張桌子拼在了一起,圍坐著六七個人,有男有女。年齡看起來都與森內特相仿,或更年長一些,衣著隨意,甚至有些不修邊幅,但每個人身上都自然流露出一種久居象牙塔頂端的從容與.....某種智力上的優越感。

  看到森內特和李樂進來,紛紛抬起頭,臉上露出笑容,有人甚至站了起來。

  「威廉,你這老化石!他們終於把你從泰晤士河底的淤泥里挖出來了?」一個洪亮帶著法蘭西口音的聲音響起。

  只見一個身材矮壯、留著濃密白須的老頭大步走來,和森內特擁抱了一下,把森內特略顯單薄的後背拍的「蹦蹦」直響。

  「米歇爾!」森內特臉上堆起誇張的驚喜,「看來普羅旺斯的陽光也沒能曬乾你嘴裡的蒜味和刻薄。我以為你早就被你的第N任年輕妻子榨乾,躺在某個醫學院的解剖房裡,等著被製成教具了。」

  米歇爾·杜蘭德,馬賽大學社會學教授,以研究歐洲移民社群和浪、漫聞名。他毫不在意地大笑,轉向李樂,「這就是你郵件里提到的,偶爾能帶來點驚喜的小伙?看起來比你年輕時順眼點,至少頭髮多。」

  李樂微笑伸手,「李樂。森內特教授經常提起您,說您是少數能在他裝睡時,成功用無聊話題把他再次催眠的學者。」

  杜蘭德一愣,隨即笑得更大聲,用力握住李樂的手,「哈哈哈!威廉,他比你有趣!我喜歡這小子!」


  森內特冷哼一聲,「你的幽默感還停留在用奶酪笑話逗樂鄉村酒館大屁股女招待的水平。」

  「威廉,你居然還認得來年會的路?我們還以為你的活動範圍只剩下上議院的軟座和非洲的考古坑了呢!」圓桌胖,又有人說道。

  森內特一邊拄著手杖走過去,下巴微翹,「漢斯,閉上你的嘴吧。至少我的研究領域還能時不時挖出點新鮮的骨頭,比你整天對著幾十年前的數據模型修修補補要有趣得多。而且,我這不是來了麼,帶著我敏銳的嗅覺,來聞聞你們這幫老傢伙又生產出了什麼陳腐的學術廢氣。」

  桌邊頓時響起一陣混雜著笑聲和噓聲的起鬨。

  這時,一位身著剪裁利落深藍色套裝,已經泛白的淡金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爺子走了過來,氣質矜持而銳利,臉上堅毅線條,像是元首麾下的戰士。

  「威廉,你能來真是意外。希望倫敦的雨水沒把你的骨頭完全泡朽。」

  埃爾弗里德·馮·沃爾夫岡,來自柏林自由大學,社會分層研究領域的權威,這次年會的三位主評議人之一。

  「埃爾弗里德!你還是這麼....德意志。」森內特與他握了握手,「放心,至少我的思維還沒像某些人的研究一樣,被鎖進過度結構化的鐵籠里。」

  沃爾夫岡教授挑眉,目光轉向李樂,「這位是?」

  「我的研究助理、學生,也是克里克特的學生,李樂。李樂,埃爾弗里德的研究證明了德意志人連享受假期都要遵循嚴格的科層制,建議你拜讀一下,有助於治療過度樂觀。」森內特笑道。

  李樂恭敬地點頭,「沃爾夫岡教授,久仰。森內特教授的意思是,您的研究具有深刻的洞察力。他說過,曾經因為夢到被您的論文索引卡追殺而摔下了床。」

  沃爾夫岡刻板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似乎想笑又忍住了。「很有趣。」他看向森內特,「你的小助理,膽子不小。」

  「但沒有你當年三次翻越柏林圍牆的膽子大。」森內特聳聳肩,眼裡卻閃著光。

  一個氣質略顯陰柔的聲音插了進來,「威廉,我親愛的,聽說你前陣子差點兒就要屁股底下長出兩個輪子?我說,實在不行,請選個不影響市容的方式。」

  朱利安·菲茨傑拉德,牛津的社會理論家,以言辭刁鑽和衣著考究著稱。

  「朱利安!」森內特熱情地招呼,「看到你,我就放心了。牛津的嬌柔造作之風依舊後繼有人。你這身行頭,是準備在年會結束後直接去主演《莫里斯的情人》的續集嗎?」

  菲茨傑拉德優雅地整理了下袖口,「總好過您這身仿佛剛從某個維多利亞時代舊貨倉庫里搶救出來的。啊,這位年輕的...李先生?希望你沒被威廉爵士那套過時的功能主義理論荼毒太深。」

  李樂微微躬身,「菲茨傑拉德教授,森內特教授教導我,理論就像衣服,合身最重要。有些人喜歡解構一切,直到自己也衣衫襤褸,還以為是前沿時尚。」

  菲茨傑拉德金絲眼鏡後的眼睛眯了起來,「嘖嘖嘖,伶牙俐齒。阿瑟,你從哪裡找到這麼個,小怪物的?」

  「垃圾堆里撿的,」森內特得意地拍了拍李樂的肩膀,「雖然腦子不太靈光,學業上也磕磕絆絆,總比某些溫室里精心培育、卻只會重複念叨操演性和液態現代性的木偶強點兒。」

  隨後,「阿奇博爾德!你這老傢伙,在你身邊就像站在酒糟里,少喝點兒.....」

  「哦,埃萊娜,你還是這麼的美麗,怎麼樣,最近又給整形醫院做貢獻了?」

  「比利,比利,你個丑國佬,又來蹭吃蹭喝,芝加哥大學的歪風邪氣還是把你給吹倒了伊比利亞,怎麼,還沒被解僱麼?什麼,你成系主任了,哎,這FU*K的什麼媽惹世道.....」

  「加納利,我的兄弟,你女兒還好麼?行吧,過幾天來倫敦,我再給安排去國王醫院看看.....」

  森內特就這麼言語「惡毒」著與之後迎上來的幾人握手、擁抱,氣氛「熱絡」。

  李樂安靜地跟在後面,迅速掃視了一圈。除了剛才的幾位,他還認出了幾位只在學術期刊和著作封面上見過的面孔,劍橋的埃萊娜·杜蘭教授,以女性主義和後結構主義研究聞名。

  哈佛大學的范德芬教授,專精於全球化與文化研究,還有幾位雖然叫不上名字,但看氣質和與森內特的熟稔程度,顯然也是歐洲社經政人哲界的頂尖人物。小李廚子甚至在一群人里,瞧見了若干年後因為新模型獲得諾獎經濟學獎的某位數學家。


  這裡,就是一場山頂的「神仙聚會」。

  不過,李樂並沒有覺得沾了多少仙氣兒,畢竟,森內特的那張嘴,在有了同等烈度的刺激之後,愈發的毒性加劇,卑微小李站在老頭身後,忽然覺得,來這裡也是老頭的算計,等會兒他噴爽了,等挨揍的時候有自己給擋著。

  森內特在淺噴了一圈之後,意猶未盡的落座,隨後又很自然地把小李廚子叫到到身邊空位,向眾人介紹道,「那什麼,正式介紹一下,這是李樂,我和克里克特的學生,燕京大學和LSE聯合培養的博士生,正在跟我做一些.......比較有趣的研究。」

  老頭沒有提及李樂的具體研究方向,只是用了「有趣」這個模糊的詞,但語氣中的些許強調,足以引起在座這群老狐狸的注意。

  幾道目光瞬間聚焦到李樂身上,帶著審視、好奇,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衡量。

  「哦,想起來了,李樂,這幾年陸續有一些關於數字社會學和網絡社會學的論文,是你發表的?」

  「是的,杜蘭教授。」

  「很不錯,我看過幾篇,很有新意,理論也挺紮實,就是以後少學點兒威廉的臭嘴。」

  「謝謝誇獎,還有不足,我會繼續努力。」

  「燕大?費先生的學校?你和費先生......」剛剛那位慕大的阿奇博爾德老爺子問道。

  「那是我老師的老師,本科時候,有幸跟著費先生參與過考察,幾篇論文還得過他的指教。」

  「哦.....可惜了啊,前些年還在滬海見過他。」

  「你可是很少親自帶學生來這種場合的,」范德芬教授瞄了眼森內特,慢悠悠地說道。

  森內特呵呵一笑,端起侍者送上的威士忌,「年輕人嘛,總得見見世面。誒,對了,你那個關於城市功能擴展的研究做的怎麼樣了,我聽說.....」

  聚會就在這樣刀光劍影、笑語不斷的氛圍中進行著。老傢伙們互相調侃著彼此的研究、健康、一段或數度婚姻、以及各國學術界的奇葩事。

  李樂坐在森內特身後,多數時候抿著啤酒,保持傾聽,偶爾在森內特的眼神示意或直接點名,比如,李,告訴這個活在數據模型里的老傻瓜,他那個關於『社會資本衰減率』的公式漏算了最基本的人性變量時,才說上幾句。

  既表達了自己的立場,又不至於過分冒犯,但是其謙虛謹慎恭敬的表現之下的言辭之犀利、角度之刁鑽,幾次讓在場的老江湖們心生出,這又是一個臉厚心黑的小王八蛋的感慨來。

  話題不知怎的轉到了歐盟的研究經費上。

  杜蘭德揮舞著雪茄,「布魯塞爾那幫官僚!他們腦子裡只有預算平衡!我的移民對固有社會結構的衝擊的課題研究多麼重要!他們居然嫌貴!難道要我用腿毛摩擦發電嗎?」

  沃爾夫岡冷冷道,「米歇爾,如果你的研究設計能像你的抱怨一樣充滿激情,或許就不會因為方法論描述模糊而被拒三次了。」

  「模糊?那是藝術的留白!你們三德子就是缺乏想像力!」

  森內特笑道,「得了吧米歇爾,你上次那篇論文裡所謂的深描,讀起來像醉醺醺的水手在描述港口的霓虹燈,除了顏色什麼都沒說清楚。布魯塞爾不給你錢是明智的,免得你拿去補貼你那些關鍵受訪者的酒吧帳單。」

  「你這是誹謗!」

  菲茨傑拉德優雅地攪動著杯中的冰塊,「諸位,與其爭奪布魯塞爾那點殘羹冷炙,不如思考知識生產本身在晚期資本主義下的異化。當我們在這裡為歐元爭吵時,是否已然淪為學術工業鏈條上可悲的螺絲釘?」

  森內特立刻調轉槍口,「開始了,朱利安的經典眾人皆醉我特麼還能站著尿尿的表演。收起你那套悲天憫人的姿態吧。你去年從某個私人基金會拿到的那筆巨款,可沒見你拒絕,轉頭就給自己在托斯卡納添了套度假別墅,美其名曰尋找寫作靈感。」

  「那是工作需要!遠離牛津那種令人窒息的環境!」

  「是啊,托斯卡納的陽光和紅酒,確實能有效緩解窒息。」

  李樂在一旁小聲對森內特嘀咕,「教授,您這仇恨拉得有點穩,不怕他們聯手把您扔出去?」

  森內特哼了一聲,「就憑他們?米歇爾骨質疏鬆,埃爾弗里德腰間盤突出,朱利安估計連瓶蓋都擰不開。讓他們一條腿我都贏,再不然,不還有你麼?你好意思看我挨揍?」

  「難說。」


  杜蘭德耳朵尖,聽到了隻言片語,「威廉,你在嘀咕什麼?」

  「我在教育我的助理,要尊重學術前輩,即使他們像某些法蘭西的葡萄酒一樣,年份久遠但早已變酸。」

  眾人又是一陣鬨笑和反唇相譏。

  經過了第一階段的指桑罵槐,一群人聊得內容竹簡轉向了學術圈內的近況和一些宏觀議題。而這些這些平日裡在學術殿堂里正襟危坐的權威們,也漸漸露出了「江湖本色」。

  杜蘭德似乎酒量不怎麼好,臉紅脖子粗的和人爭論起來,「你不覺社會學正在變得越來越....瑣碎嗎?到處都是些微觀敘事、身份政治、情感轉向,聽起來花里胡哨,但有多少真正增進了我們對社會整體結構的理解?」

  「我們是不是在逃避那些宏大的、根本性的問題?比如,全球資本主義的最新形態,以及它帶來的新的不平等?」

  沃爾夫岡反駁道,「你的宏大敘事才是問題所在!那種追求普適性、鐵律般的理論野心,本身就是一種權力話語!歷史已經證明了它的危險。社會是流動的、複雜的、由無數個體和群體的具體實踐構成的。不理解這些細微之處,你的宏大結構就是空中樓閣!」

  「細微之處?」杜蘭德嗤笑,「埃爾弗里德,你管那些對某個小社區咖啡館裡閒聊話語的分析叫細微之處?我看是雞毛蒜皮!社會學如果不能提供具有預測力和解釋力的普遍模型,和文學評論有什麼區別?」

  阿奇博爾德老爺子說道,「你的模型,沃爾夫岡,你的微觀實踐,都忽略了文化自身的自主性。社會行動不僅僅是由結構決定,或者個體理性的算計,它更深植於一套共享的意義之網、象徵體系。」

  「不理解特定文化語境下的『常識』和『感覺結構』,任何分析都是隔靴搔癢。」

  菲茨傑拉德加入戰團,語速很快且直接,「我同意杜蘭德的部分觀點,但我們必須更進一步!這些文化、意義並非中立,它們是在權力關係中生產、分配和消費的。我們的任務不僅僅是理解,更是批判!揭示知識如何與權力共謀,維持現有的支配秩序。社會學在今天,必須是一種批判的實踐,否則就是幫凶!」

  那位哈佛的范德芬教授試圖調和,帶著一股特有的平和,「諸位,諸位,也許我們不需要非此即彼。量化與質性,宏觀與微觀,結構與文化,解釋與批判......它們應該是互補的視角。就像歐洲的福利國家模式,不也是在尋找一種平衡嗎?」

  「平衡?」杜蘭德哼了一聲,「你那套例外論在全球化衝擊下還能維持多久?我看遲早要崩。」

  一群人你來我往,反對,支持的聲音此起彼伏,小李廚子坐在邊上,只覺得要是按照仙俠小說來描述,這時候,這間小酒館裡,應該是各種屬性的劍氣四溢,是不是就有人喊著,「劍來!」,「吃我一招」,「我叫你敢答應麼?」「攮死你」!

  遠比那些在國內聽到的教授學者之間的溫文爾雅,要刺激的多。

  而森內特一直饒有興致地聽著,小口嘬著他的威士忌,偶爾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仿佛在欣賞一場精彩的網球賽。

  過了一會兒,老頭才不緊不慢地放下酒杯,趁著一個空當,開口了,聲音不高,卻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精彩,真他媽的精彩。有人抱著十九世紀的殭屍理論當寶貝,有人在後現代的垃圾堆里自嗨,有人跪在那座一碰就碎的石膏神像前面當守墓人,還有人,對,就你,舉著道德大棒,看誰都像翻動派.....古斯塔沃·范德芬教授,我親愛的大高個兒,你還在試圖給這群互啄的烏眼雞鋪海綿墊子?生怕他們吵到腦震盪?」

  他嗤笑一聲,掃視全場,「你們吵了半天的這點破事,不就是社會學那點祖傳的精分?結構還是能動?規律還是意義?都特麼吵了一百年了,有結論嗎?」

  「這根本不是要你們站隊答題,這是學科的荷爾蒙,是讓你們保持心跳的腎上腺素!」

  「再看看你們,一個個像占了塊小地盤就齜牙的老鬣狗,守著那點發霉的骨頭狂吠。外面的科學都螺旋升天了,你們還捧著上上世紀的老舊地圖找路呢?拿把生鏽的扳手修太空梭,自己不覺得幽默嗎?」

  這一頓無差別「掃射」,讓桌邊出現了短暫的寂靜。幾位教授表情各異,有惱怒,有不以為然,也有深思。

  李樂在一旁聽得直嘬牙花子,嘖嘖嘖,老頭牛逼!這才是地圖炮的最高境界,一挑五六七,絲毫不落下風!

  這時,菲茨傑拉德將目光轉向了李樂,似乎想從這位年輕人身上找到突破口,「李,作為房間裡最年輕的人,也是未來學科的承載者,你怎麼看?」


  「你覺得在這些古老的爭論中,社會學未來的出路在哪裡?或者說,它是否還有出路?」

  一瞬間,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李樂身上。森內特也挑了挑眉,看著他,那眼神分明在說,小子,組織考驗你的時候到了,有屁快放。

  李樂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一個謙遜而謹慎,在日後被這群老傢伙稱為小兔崽子的微笑的表情。

  「教授,您這個問題太大了,作為一個學生,我實在不敢妄言出路。」小李先擺低姿態,然後話鋒一轉,「不過,聽了各位老師的討論,我倒是想起我們華夏一位先哲的話,叫做大道至簡,衍化至繁。」

  注意到幾位教授眼中閃過一絲興趣,這才繼續道,「社會學研究的核心,或許始終是人與社會的關係這個大道。但社會本身,正變得前所未有的複雜、流動和相互連接。」

  「各位老師所代表的不同視角,在我看來,並非絕對對立,更像是解剖這頭複雜巨獸的不同手術刀。」

  李樂斟酌著詞句,儘量避免觸怒任何一方,「量化模型能勾勒出骨骼和血管的宏觀走向,文化分析能解讀神經系統的信號傳遞,歷史視角能追溯其進化軌跡,批判理論能診斷其體內的病灶和免疫反應,而內格雷多教授提醒我們,這頭巨獸也需要一個相對健康的生態環境才能存活.....」

  「森內特先生常告訴我,人類學式的沉浸觀察,能讓你感受到這頭巨獸的體溫和脈搏。」

  「或許,未來的社會學不需要急於尋找一條唯一的出路,而是需要培養一種工具箱心態,根據研究的具體問題,靈活選用甚至組合不同的工具。同時,保持對新興社會現象的高度敏感,比如.....」

  「嗯,比如正在發生的那些深刻改變人際互動和組織形態的技術變革。畢竟,如果手術刀跟不上病變的速度,再精湛的醫術也可能無力回天。」

  李樂說完,桌上一片安靜。幾位教授看著他,目光中的審視意味淡了些,多了幾分思索。

  「很妙的比喻,巨獸與手術刀。年輕人,你的視野很開闊。」

  「看,我就說需要互補的視角。李,你比我們這些老傢伙更懂得融會貫通。」

  「保持對技術變革的敏感……很有意思的觀點。」

  聽到這些點評,森內特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得意笑容,仿佛在展示自己一件珍藏的寶貝。拍了拍李樂的後背,對眾人說:「怎麼樣?我說這小子腦子還行吧?至少比某些一條道走到黑的老頑固要活絡點。」

  接下來的討論,火藥味淡了不少,更多地轉向了具體的研究案例和合作可能。李樂又恢復了多聽少說的狀態。這些老人家偶爾也會將話題拋向他,詢問一些關於華夏社會變遷或年輕人態度的看法,李樂都謹慎而坦誠地回應,既不誇大,也不妄自菲薄。主打一個四平八穩。

  聚會持續到將近十點才散場。眾人互相道別,約了明天年會開幕式再見。

  回酒店的路上,巴塞隆納的夜生活剛剛開始,街上人流如織,熱鬧非凡。森內特似乎心情極好,手杖點地的節奏都輕快了些,和李樂扯東扯西。

  走了一會兒,李樂手一攙老頭,「教授,我以為您帶我來,是至少別讓我明天死得太難看。可剛才.....您好像壓根沒提我這茬啊?」

  「愚蠢,學術圈不是黑社會,不需要提前拜碼頭。你以為讓他們照顧你?那是對你研究成果的侮辱,也是對他們學術判斷力的低估。「

  「記住,在學術這個圈子裡,有時候,出現本身,就是一種態度。就像我,威廉·森內特,很多年不參加這種熱鬧了,這次不僅來了,還帶了一個年輕的學生,而今晚的談話,讓他們看到了你,聽到了你,知道了你的存在這就夠了。」

  「真正的認可,從來不是靠照顧得來的,是靠實力和頭腦掙來的。明白了嗎?」

  夜風吹拂,帶著地中海特有的溫潤。

  李樂忽然覺得,身邊這個刻薄、狡猾、還有些孩子氣的小老頭,或許在護犢子這件事上,有著一套獨特而高效的哲學。

  笑了笑,攙住森內特的胳膊,「明白了,前院長大人。」

  「你明天上台,儘管放開講。懟你的人應該有,但看在老獅子還沒完全睡著的份上,他們至少會穿著西裝來懟你,而不是扔爛番茄。當然,如果你自己講得一塌糊塗,那我也只好假裝不認識你,畢竟,學術尊嚴還是要的。」

  「合著您這保險還帶免責條款的?」

  「廢話!真當我是百分之百控股的後台了?想什麼呢你,再告訴你一個訣竅,學術圈裡,一旦發現風聲不對,要學會立即切割。」


  「您這有點兒不地道吧?」

  「保命要緊,你們不有本書,叫三個國家的戰爭,裡面那個叫劉備的國王,不就扔下老婆孩子跑了?」

  「噫~~~~那叫三國演義。」

  「管他呢,對了,咱們晚上吃啥?」

  「番茄麵包,海鮮飯?這裡特色。」

  「走!」

  「您請客?」

  「剛酒錢就是我掏的。」

  「胡說,我分明看到你讓杜蘭德教授替你拿的.....」

  「我帶你來還不值一頓飯?你太太有錢....」

  「她是她,我是我。」

  「談什麼獨立.....」

  一老一少的身影,在巴塞隆納的街巷中,拖著長長的影子,伴著互懟的話語,慢慢向燈火通明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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