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9章 為了面子,丟了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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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小李廚子在斯堪地那維亞享受高緯度的初春陽光時,陰沉的低雲依舊在給倫敦城的一切景物蒙上一層灰調。

  南肯辛頓的一處公寓內,司湯達正手忙腳亂地將最後一件熨燙得還算平整的Thomas Pink襯衫塞進褲腰帶,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語氣里透著輕鬆與熱切。

  「喂,佳佳啊....對,剛起床不久,沒事兒,不急,嗯,一會兒我開車去接你,嗯,是路口還是樓下?好嘞,半小時,准到。」司湯達點著頭,愈發顯得體貼,「那個餐廳訂好了,Le Caprice,聽說他們的早午餐非常不錯,你一定會喜歡。」

  電話那頭的陳佳佳,只是「嗯」了一聲,說了句「一會兒見」便掛了電話。

  司湯達放下手機,輕輕吁了口氣,對著玄關鏡子裡那個穿著合身羊絨衫、頭髮用髮蠟打理得一絲不苟的影像調整了一下表情,試圖將昨夜和幾個人一起泡吧帶來的無精打采徹底掩蓋。

  套上一件Paul Smith的大衣,圍上圍巾,確認了一下口袋裡錢包,這才推門而出。

  公寓樓下的公共停車場,那輛嶄新的寶馬320i,藍色的車漆在灰暗的光線下依然顯得鋥亮,與周圍環境有些格格不入。

  坐進駕駛室,感受著真皮座椅的包裹和車內尚存的清新香水味,心中那點因財務帶來的陰霾似乎被驅散了一些。

  插入鑰匙,剛打著點火,車頭前方卻突然出現了兩個穿著休閒夾克、身材壯實的男人,不偏不倚地攔在了車前,面無表情的看著他,緊接著,「咚」、「咚」兩聲沉悶的敲擊聲從車前窗傳來。

  司湯達心裡猛地一緊,還沒等反應過來,副駕的車門被拉開,一個身影帶著絲絲的潮氣,鑽了進來,坐下之後,擺了擺手。

  「早上好,司先生。車子開得還順手?」來人語氣帶著一絲調侃的笑,正是那家位於市郊、專門做「高端短期租賃」生意的車行經理,傑森··斯坦森·郭。

  司湯達的脊背瞬間沁出一層薄汗,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強作鎮定的擠出一個笑容,「傑森?你怎麼.....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傑森笑了笑,目光在車內飾上掃了一圈,像是在欣賞一件雕塑的作品,然後重新聚焦在司湯達有些發僵的臉上,「司先生,車子不能白開啊,租車錢,是不是該結一下了?」

  「上個月的錢......我不是都打給你們了嗎?」司湯達的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虛浮。

  「哎呦,我的司先生,您是貴人多忘事啊?」傑森拖長了語調,帶明晃晃的嘲諷,「月付?那已經是過去式了。就因為您之前幾次付款總是,嗯,有些小小的延誤,咱們上次不是重新簽了補充協議嗎?」

  「改成周付,每周一,準時準點,現金或者即時轉帳。白紙黑字,你可是簽了名的,做人咱得講信譽。」

  傑森說著,微微前傾,帶來一股淡淡的菸草氣息,低聲道,「從上次結算到今天,逾期三天了。我這電話也打了,簡訊也發了,您這邊一點動靜都沒有。」

  「我這小本生意,難做啊。」傑森感慨一句,一伸手,「一天租金五十五鎊,十天,五百五,再加上您這年齡,under 25的青年駕駛員附加險,一天十五鎊,一百五。總共七百鎊。利息零頭我給你抹了,怎麼樣,夠意思吧?」

  司湯達的腦子「嗡」的一聲,七百鎊!他清楚地記得錢包里只剩不到六百鎊現金,而銀行卡里的餘額.....司湯達喉嚨有些發乾,試圖掙扎,「傑森,你看,我家裡的生活費後天,最晚明...不,大後天肯定到帳!能不能再寬限幾天?就幾天!下次我一定準時!」

  傑森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搖了搖頭,眼神變得冷硬:「司先生,我是開門做生意的,不是開善堂的。上次寬限你一星期,已經是我看在你是老客戶的份上,在老闆面前替你做的保。」

  「事不過三,這道理您應該懂。我給您面子,您也得給我,給公司一個交代不是?」

  傑森的語氣逐漸強硬,「兩條路:第一,現在,立刻,把錢給了,現金或者馬上銀行轉帳,我看著到帳信息。第二,我們現在就把車開走。剛才我兄弟也粗略檢查過了,車況還行,沒什麼新傷,那五百鎊押金,按合同規定,我們可以退給你。之後,咱們兩清,這車你也別想再租了。」

  看到司湯達臉上血色盡褪,傑森朝車外的兩個手下使了個眼色。那兩人立刻上前,作勢要拉開車門。

  「別!等等!」司湯達慌了神,聲音帶著一絲哀求。沒有這輛車,他如何在外人面前維持體面?如何去Le Caprice那種地方?他幾乎能想像到周遭人審視和失望的眼神,以及圈子裡可能流傳開的閒言碎語。


  面子,此刻壓倒了對財務困境的恐懼。司湯達看著傑森冷漠的側臉,又瞥了一眼車外虎視眈眈的兩人,知道今天這關是混不過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顫抖著手從褲袋裡出來取出那個鼓鼓的Bottega Veneta錢包,幾乎是咬著牙,將裡面厚厚一疊嶄新的五十鎊和二十鎊面值的鈔票盡數取出。這司湯達維持表面光鮮的最後屏障。

  仔仔細細地數出七百鎊,遞了過去。錢包瞬間變得乾癟,只剩下邊緣可憐的幾張零鈔,加起來恐怕不超過五十鎊。

  傑森接過錢,熟練的點點,臉上重新掛起那種職業化的、卻毫無溫度的笑容,「謝了,司先生。合作愉快。」

  「不過,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下星期一開始,要是再見不到租金準時到帳,別說我沒提醒你,合同自動終止,我們直接收車。到時候,那五百鎊押金,按照合同里您親自簽字的違約條款,可就一分都退不回來了。當然,還有利息。」

  推開車門,一隻腳已經踏出車外,又像是想起什麼,回頭俯身,看著臉色灰敗的司湯達,目光意味深長地掃過司湯達身上價值不菲的行頭,和那空空如也的錢包,拍了拍司湯達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過來人」的「勸誡」,

  「哥們兒,聽兄弟一句勸,量力而行。為了點虛頭巴腦的面子,把里子都掏空了,不值當。像您這樣的留學生,我們見得多了,沒幾個好下場。」

  說完,他「嘭」地關上車門,帶著兩個手下,徑直走向停車場出口處一輛不起眼的黑色沃克斯豪爾,很快消失在視線中。

  司湯達僵坐在駕駛室里,空調吹出的暖風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燥熱和窒息。

  聽著窗外風的嗡鳴,看著灰濛濛的天空。緩緩拿起錢包,看著裡面只剩下可憐巴巴的一張五十鎊紙幣和幾枚硬幣,孤零零地躺在夾層里。

  重重地嘆了口氣,重重的一拳砸在柔軟的真皮方向盤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車子喇叭短促地鳴叫了一下,在安靜的停車場裡顯得格外刺耳。

  就在這時,手機「滴滴」響了兩聲,是簡訊,陳佳佳發來的:「我準備好了,二十分鐘後樓下等你。」

  司湯達盯著那條簡訊,足足看了一分鐘。然後,像是被什麼東西驅動著,猛地甩了甩頭,對著後視鏡整理了一下頭髮和表情,努力擠出一個自以為瀟灑從容的笑容。

  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了倫敦擁堵的車流。

  將車穩穩停在騎士橋Rutland Gate那棟豪華公寓樓下,等了不到兩分鐘,穿著剪裁得體的Max Mara駝色大衣,手裡拎著一隻小巧的Chanel鏈條包,妝容精緻的陳佳佳走出了公寓大門。

  左右瞅瞅,瞧見這輛藍色的寶馬,幾步上前拉開車門坐進副駕,帶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等很久了嗎?」陳佳佳微笑著問。

  「沒有,我也是剛到。」司湯達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鬆自然,「今天天氣不怎麼樣,不過Le Caprice裡面應該很暖和。」

  「是啊,聽說他們家的環境很棒。謝謝你啊司湯達,還特意訂到位子。」

  「小意思。」司湯達故作淡然,「走吧,這時候到時間剛剛好。」

  去往Le Caprice餐廳的路上,司湯達努力尋找著話題,試圖營造輕鬆愉快的氛圍,「他們家的蟹肉班尼迪克蛋和烤芝士三明治據說是倫敦最好的,待會兒你可以嘗嘗。」

  「嗯,我都行,你看著點吧。」陳佳佳點點頭。

  車子在餐廳門口停下,身著制服的門童殷勤地上前開門。

  走進Le Caprice,內部裝飾典雅現代,黑白格地板,紅色皮革卡座,氛圍輕鬆而時髦。

  環境優雅,衣香鬢影。

  司湯達熟練地點餐,和跑堂的交流時顯得從容不迫。然而,當美食上桌,他卻有些食不知味,傑森那張臉和那疊厚厚的鈔票不時在腦海中閃現。

  兩人邊吃邊聊,依舊是司湯達說的多,陳佳佳更多的是聽,偶爾說上一兩句最近身邊這個小圈子裡的事情。

  「嘗嘗這個,他這裡的烤芝士三明治也非常有名.....」

  「好的,是不錯。」

  「誒,對了,等到五月份課程沒那麼緊張了,有沒有興趣一起去南法或者義大利轉轉?陽光、海灘,比倫敦這鬼天氣強多了......」


  「五月份要弄論文,估計有些困難。」

  「我聽說你們學校過幾天有幾場諾貝爾獎得主的演講....」

  「自從前額葉切除都能獲得諾貝爾獎,你覺得這個還有多大說服力?」

  就這麼聊著聊著,「對了,司湯達,韓遠征搞的那個指南針基金,我看羅嬋、李樂他們都參與了,你怎麼沒加入啊?我覺得還挺有意思的,我也投了一點兒,不過羅耀輝他們幾個最多,都是二三十萬。」陳佳佳切下一小塊班尼迪克蛋,隨口問道。

  司湯達正將一塊烤芝士三明治送入口中,聞言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當然知道那個基金,也曾心動過,但那筆不菲的門檻費對他而言是個沉重的負擔。

  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飾住瞬間的慌亂,用一種故作輕鬆、甚至帶點不在意的語氣,「那個啊....我仔細看了看他們的計劃書,感覺方向有點太局限了,主要是TMT領域,風險太高。而且,這種小打小鬧的學生基金,運作起來牽扯太多精力,我現在還是想先把學業顧好,畢業再說。沒什麼意思。」

  他巧妙地避開了「門檻費」這個核心問題,轉而用「興趣不大」和「專注學業」來搪塞,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既顯得自己有更高追求,又不至於太過刻意。

  陳佳佳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哦,這樣啊。也是,你現在這麼忙。」她沒有再追問。

  司湯達暗暗鬆了口氣,趕緊把話題岔開,繼續描繪他的五月份歐洲之旅藍圖,語氣更加熱情洋溢。

  「愉快」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

  用餐結束,侍者送來了帳單,夾在一個精緻的皮夾里。司湯達伸手去拿,臉上依舊保持著從容的微笑,但手指在觸碰到皮夾的瞬間,卻裝作不經意地「咦」了一聲。他摸了摸自己西裝的內袋和褲袋,眉頭微皺,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懊惱表情。

  「哎呀,瞧我這記性!」他拍了拍額頭,轉向陳佳佳,臉上帶著幾分尷尬和歉意,「佳佳,不好意思,可能早上換衣服的時候,把錢包落在公寓裡了。你看這,這,能不能先幫我墊一下?回去我馬上拿給你。」

  陳佳佳抬眼看了看他,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快、難以捕捉的情緒,但看著司湯達一臉真誠的窘迫,還是爽快地拿出了自己的錢包,「沒事沒事,我來吧。」也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從自己那隻精緻的Chanel包里取出了她的銀行卡,遞給了侍者。

  這一刻,司湯達感到臉上微微有些發燙,但他努力維持著表情的自然,心裡卻長舒了一口氣,暫時渡過了眼前一關。

  離開餐廳,將陳佳佳送到UCL校區。

  臨下車時,陳佳佳說了「再見」又轉身,「對了,司湯達,上次去蘇格蘭的費用,羅嬋好像把明細都發群里了,你記得把你那份轉給她哦,別讓她催。」

  「哦,好的好的,沒問題!我回去就轉。」司湯達滿口答應,笑容依舊燦爛。

  看著陳佳佳的身影消失在學院大樓門口,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靠在椅背上,愣了半天,直到車窗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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