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8章 一個半斤,一個八兩以及,藝術的美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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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森內特笑了笑,「她的角色很微妙。她可能提前知情,甚至參與過初步討論,這使她擁有了一定的信息資本。她在現場表現出支持,但又不是盲目樂觀,她會問及管理細節這種務實問題。」

  「這顯示她試圖在情感支持和理性判斷之間保持平衡,同時也在維護自己在這個潛在聯盟中的地位。她可能是一個重要的粘合劑,或者.....一個潛在的變量。」

  「而你呢,我親愛的學生?」老頭意味深長地看著李樂,仿佛在剖析一個精妙的社會實驗,「你全程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姿態。一種不輕易投入自身資本。無論是經濟資本還是社會資本的審慎。」

  「你在觀察,評估這個新場域的規則,以及自己可能占據的位置,或者說,你在判斷這個遊戲是否值得你下場。」

  李樂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教授,您這分析.....合著在您眼裡,這就不是為了干點正事兒,純屬擱這兒上演權力的遊戲前傳了?」

  森內特「嘿嘿」一笑,「是不是前傳,得看你們怎麼演,或許,以他們這些人的認知,可能根本意識不到錢藏於水面之下的這一點。」

  「不過,記住一點,當資本和權力開始流動的時候,最天真的那個人,往往最容易成為代價。你那個喜歡找茬的毛病,這時候倒是個優點。」

  「當然,也有可能,你們這群年輕人,真能做成一點事情。雖然概率低了點,但也不是完全沒可能。畢竟,年輕人總得有點夢想,哪怕最後發現是夢遊。」

  「那麼,作為看穿了劇本的演員,你是打算拒絕參演,還是準備帶著清醒的認知,下場去扮演你自己的角色,甚至.....嘗試去修改劇本?」

  「不知道。」李樂喝光了杯中的水,將杯子放在桌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入場費不低,劇本也不是我喜歡的。但,這確實是個觀察一群人如何協作、博弈、重新構建他們小圈子的絕佳窗口。」

  「可以近距離觀察,在一個相對封閉的群體內,資本是如何流動、轉換、爭奪的,新的階層和權力關係是如何在所謂共同事業的幌子下悄然形成的。」

  「也許,做個清醒的旁觀者,比做個投入的參與者,更有意思。當然,前提是,他們真的需要我這個看起來不太合群的合伙人。」

  森內特聞言,發出了一陣低沉而愉悅的笑聲,在房間裡迴蕩,「哈哈哈.....很好,保持你的批判性,小子。這比任何基金的投資回報都更有價值。記住,社會人,最好的武器,就是這種永不停止質疑的、討厭的清醒。」

  這一老一小,就這麼一個歪著,一個半躺著,圍繞著這個剛剛萌芽的基金計劃所折射出的權力、資本與人,一直聊到凌晨。

  牆上的掛鐘敲響了十二點。森內特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終於不那麼鬧騰的肚子,「行了,八卦聽完了,也困了。我得回去嘗試一下,看能不能在豆子氣工的伴奏下睡著了。」

  他撐著拐杖站起身,慢悠悠地朝門口挪去。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李樂一眼,「對了,那什麼,什麼時候咱們也吃一回火鍋?你上次說,有一種什麼公母鳥的鍋底?」

  「那是鴛鴦鍋,你怎麼越老越饞呢?趕緊,睡您的覺去。現在距離您的復健時間,還有.....五小時五十八分四十三、四十二、四十一秒。」

  「你這人怎麼這麼討厭!」

  「砰」的一聲,門關上了。

  李樂坐在客廳里,耳邊似乎還迴響著晚上火鍋席間的喧鬧,以及森內特那番冷靜甚至有些冷酷的剖析。

  窗外,倫敦的夜晚依舊燈火通明,這座城市和它裡面的人們,永遠在上演著各種光怪陸離的戲劇。

  而他自己,既是觀眾,也是演員,帶著一絲抽離,一絲投入,繼續觀察著,記錄著,也參與著。

  。。。。。(邪惡的分割線)

  那間被森內特大手一揮慷慨「賞賜」使用權的資料庫,仿佛一個被時光遺忘的角落,空氣中常年飄蕩著的紙張、皮革、木頭的潮氣,味道有點上頭。

  高高的書架頂天立地,僅有的幾束光頑強的透過被遮擋了的窗戶縫隙照射進來,在已經褪去顏色的地板上投下一個個亮斑。

  其中一處上擺了一桌一椅,李樂已經坐在這裡連著泡了兩天,像一隻掉進米缸的禿頭耗子,樂不思蜀。

  這裡的資料,遠比學校圖書館裡的那寫文獻,似乎更對李樂的胃口,即便是那些歲月里被判定為「學術垃圾」的文章、報告裡,都蘊含著某個人異想天開的思維閃光。


  就像他現在翻閱的一摞皮早已發脆、散發著淡淡霉味的日誌。

  這是上世紀三十年代,一幫費邊社的學生跑去阿三北部幾個土邦進行「文化考察」的實錄。

  裡面用優雅卻帶著居高臨下筆觸的花體字,記錄著當地的風土人情,夾雜著各種現在看來頗為可笑卻又透著時代印記的偏見和「驚奇」發現。

  這種帶著歷史濾鏡的一手觀察,有種獨特的吸引力,仿佛能透過泛黃的紙頁,觸摸到那個時代特定人群的思想、觀念、生存哲學,他們如何看待他者,如何理解文明,本身就是極好的研究樣本。

  指尖拂過泛黃紙頁上略顯黯淡鋼筆字跡和褪色的黑白照片,腦子裡構建著當年那批學者眼中的異域圖景,幾乎忘了今夕何夕。

  正在李樂準備拿出筆,謄抄上面一段關於犀牛角粉和藏紅花混合的香料描述時,桌角的手機開始抓著圈的抽處。

  瞄了眼屏幕上「克里克特」的名字如同一道清心咒,讓李樂瞬間從筆記中回到現實。

  心中默念「麻麻哄」,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喂,尊敬的......」

  「李,現在,立刻,到我辦公室來。」

  克里克特教授的聲音一如既往地言簡意賅,不發布完指令便直接掛斷,一道「回城券」甩出,卑微小李只得被強制傳至送點。

  五分三十秒之後,敲門,得到一聲短促的「進」之後,李樂推門而入。

  辦公室里,克里克特教授正伏案疾書,紅筆在一份厚厚的論文上劃拉著,那架勢不像批改,更像是在進行某種外科手術。聽到李樂進來,頭也沒抬,只是用筆尖點了點桌角另一份裝訂好的論文。

  「你的文獻綜述。自己看。」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李樂心裡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份屬於自己的「判決書」。

  封面上是他那篇關於文化習性理論的文獻綜述,標題下方,克里克特教授特有的、鋒利如刀片的筆跡寫了幾行字。

  哆嗦著,瀏覽一遍,但預想中的「屍橫遍野」、「血流成河」並未出現。

  紅筆標註的地方確實不少,但大多集中在一些引證格式不夠規範、個別概念表述可以更精準、以及某些理論流派的傳承關係梳理上可以更清晰之處。批註依舊犀利,但.....好像,就這樣了?

  在文獻綜述的核心部分,他對埃利亞斯、道格拉斯等人理論脈絡的梳理、比較與批判性反思之處,竟然只有寥寥幾處詢問性的標記,比如「此處與格爾茨的深描可否做更深入的對話?」,「薩林斯的實踐理性與此處的關聯性?」,而不是上一篇論文裡的那種全盤否定或令人如坐針氈,如芒在背的辛辣嘲諷。

  李樂又仔細反覆看了兩遍,確認自己沒有漏掉任何一頁,可是心裡那種不真實感越來越強。

  抬起頭,看向終於放下筆,正端起一杯黑咖啡大口喝著的克里克特,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困惑和不適應。

  克里克特教授透過老花鏡的上緣瞥了他一眼,放下咖啡杯,「怎麼了?哪裡沒看懂我的批註?」

  「不,不是……教授,」李樂斟酌著詞句,仿佛在試探一個易碎的夢,「就,就,就這些了嗎?沒有,其他要批評的了?」

  沒有「邏輯斷裂像你的基因鏈」?

  沒有「參考文獻排列得如同你的未來一樣迷茫」?

  李樂甚至下意識地瞄了眼窗外,懷疑窗外是不是忽然出現了巴黎的老娘娘廟。

  克里克特聽到,一邊的嘴角向上翹起0.2個微米,但很快又拉直,「就這些。邏輯框架清晰,理論脈絡把握基本準確,批判性思考有體現,雖然深度和廣度還有提升空間,但作為一篇奠定研究基礎的文獻綜述,做得不錯。」

  「為什麼要批評?你以為我是森內特那個以折磨學生腦細胞為樂的老傢伙?」

  您肯定不是,您折磨的沒有這局部,您是折磨全部細胞,李樂心裡蛐蛐,可臉上卻瞬間堆出一個人見人愛的笑容,「明白了,教授。謝謝您!我會根據您的批註儘快修改完善。」

  「嗯。」克里克特教授點了點頭,話題隨即一轉,如同切換了一個頻道,「那麼,談談你正在進行的田野考察。進展如何?有什麼初步的觀察和發現?」

  李樂精神一振,知道這才是今天的「正餐」。他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始匯報:

  「目前主要圍繞幾個不同類型的受訪者展開跟蹤和參與式觀察。根據他們所處的圈層、擁有的個人資本類型和數量,差異點比較明顯。」


  李樂提到了袁家興,將其歸類為「實踐生存型」。

  「這個個案主要依靠體力勞動和時間投入換取經濟資本,其文化資本(學歷)正努力轉化為找工作的社會資本,但過程艱難。他的習性表現出很強的實用主義和短期策略性,場域主要在底層打工圈和校園之間切換.....目標是完成基本的資本原始積累和身份轉換.....」

  之後,談及了司湯達,定義為「表演型融入者」。

  「這個個案擁有一定的經濟資本和初步的文化資本。他的核心策略是試圖通過消費符號和印象管理,快速積累象徵資本和社會資本,以融入更高層級的留學生圈層......表演時常因後台經濟資本的窘迫而穿幫,導致資本轉換效率低下,甚至產生負效果,陷入焦慮......」

  「他的場域是一個高度看重表面符號的消費與社交空間.....」

  「韓遠征,他展現的是一種建制內的遊刃有餘.....經濟資本、社會資本都相對雄厚,習慣通過組織活動、發起項目來鞏固和拓展他的圈子,行為模式很符合某種接班人的習性培養.....行為具有傾向和目的性.....」

  「羅耀輝,更依賴物質符號的即時展示.....」

  分析完觀察的人群,圈層分類,李樂又重點描述了昨晚韓遠征家聚會所觀察到的,那個正在萌芽的「准商業場域」:

  「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案例,涉及多個資本存量較高的個體試圖主動建構一個新場域。」

  「發起人韓,擁有顯著的社會資本,比如組織能力、人脈網絡和穩定的經濟資本基礎,他利用這些資本試圖定義新場域的規則和目標....關鍵人物盛,則憑藉其稀缺的專業知識資本,金融實操經驗、法規知識,迅速確立了技術權威的地位,某種程度上與韓共享了定義權.....」

  李樂將昨晚森內特的那套分析,用自己的語言進行了轉述和發揮,「這個看似平等合作的基金構想,在其誕生伊始,權力結構就已通過知識資本和社會資本的不平等分配而隱性確立了。」

  「韓和盛掌握了定義現實的權力,什麼是可行的模式,什麼是正確的方向.....其他參與者都被納入這個既定框架內進行博弈.....除卻實際意義,這本質上是一場關於資本整合、話語權和新的圈層權力結構形成的預演.....」

  克里克特教授聽完,沉默地思考了片刻,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觀察切入點不錯,注意到了資本類型的差異與轉換,以及場域中權力的微觀運作。對於這個准基金,後續觀察要注意幾個要點:」

  「第一,關注信任,作為一種特殊社會資本在其中構建與消耗的過程。第二,記錄決策機制是如何具體形成的,是協商、說服還是隱形強制?」

  「第三,特別注意當出現分歧或失敗時,責任和風險是如何分配和歸因的,這最能暴露真實的權力結構。第四,觀察不同參與者投入的資本類型與其最終話語權、收益分配之間的關聯度是否匹配。」

  說到這兒,克里克特語氣里的含毒比例逐漸攀升。

  「至於森內特,他這輩子最大的樂趣就是像個掉了毛的老禿鷲一樣,看透一切,然後蹲在塔樓上嘲笑眾生。他的分析工具很好用,但別完全被他那套冷冰冰的權力邏輯框住。過於強調權力的陰暗面和結構性不平等了。」

  「那個老傢伙,內心陰暗,看什麼都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權力陰謀,仿佛所有人都在進行零和博弈。總是傾向於解構一切合作、理想和熱情,將其還原為冷冰冰的資本計算和權力爭奪。」

  「當然,這種懷疑精神是必要的,但過猶不及。人類社會的複雜性在於,功利計算和真誠合作、結構性限制和個體能動性往往是共存的。」

  「那個基金構想,或許有他分析的那一面,但也未必沒有一些年輕人真心想做事、想學習、想創造價值的一面。森內特那傢伙,就是習慣性地給所有玫瑰都噴上殺蟲劑,生怕上面有一隻他看不見的蚜蟲。」

  「我們做研究,既要看到結構性的制約,也要看到行動者的能動性和構建美好事物的可能性,不能一味解構,否則就跟犬儒主義沒什麼區別了。」

  李樂只能坐在那裡,面帶本分老實的微笑,聽著克里克特對森內特的「學術剖析」,一邊在心裡給老頭點了幾排蠟,擺上幾束菊花。

  一邊默默吐槽,您二位,一個偏向金子裡找屎,一個更側重屎裡頭找金子,半斤對八兩,禿子別說老和尚,鴨子別說鵝......

  「誒,你,怎麼還不走?準備替你的學術監護人反駁我兩句?」


  終於,克里克特教授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跑題」,停下話頭,重新戴上老花鏡,拿起另一份論文,瞥了一眼還坐在那裡的李樂。

  李樂立刻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沒有沒有!絕對沒有!你說的都對,尤其是對森內特教授的分析,謝謝教授的指導,我這就去修改文章。」

  話音未落,人已經退到了門口。

  「把門帶上!」

  「砰!」

  。。。。。。

  從克里克特的辦公室出來,李樂站在走廊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像是剛從一場高強度的腦力拔河中僥倖脫身,雖然沒贏,但至少繩子沒斷,人也還在岸上,順便還聽了場吐槽大會,意滿離。

  看了看腕上的CASIO,時針堪堪指向中午十二點半。

  學術的追求固然崇高,但物質的肚子更為現實。摸了摸兜里那張硬質塑料飯卡,李樂決定去學校的食堂。

  今天是個「幸運日」,不僅限於在克里克特教授手下僥倖過關而言。更幸運的是,今天森內特教授那位來自威爾斯、身材敦實、心地善良的秘書大媽,給老頭帶一份自家做的、料足味美的三明治。

  這意味著,今天不用扶著老頭兒去走街串巷找吃的。

  學生食堂里洋溢著一種混合了油炸糊了的、水煮過頭的各種菜、肉和洗潔精混合的氣味。

  李樂跟著一個黑哥們兒,蹭到櫃檯前,目光從今日主題為「全球美食」的餐牌上掃過,又瞄了眼櫃檯里,標著十幾個國家的國旗,但最終都因為「技術」問題,變成一種油汪汪黃色糊糊的餐盆前嘬了嘬牙花子。

  最終只能選擇那道永恆的經典,英式全日早餐的變異從良版,兩顆油浸番茄倔強地趴在一片黏糊糊的焗豆子海洋邊緣,旁邊點綴著幾塊顏色曖昧的烤土豆,外加兩根倔強地保持著原樣、仿佛只是來熱水裡泡了個澡的香腸和一塊看起來比自己入學時間還長的炸豬或雞排。

  「一份這個,謝謝。」 李樂指了指,語氣裡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端著這盤色彩對比強烈、營養構成存疑的「能量藥劑」,李樂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

  他拿起叉子,開始小心翼翼地對付那些在番茄汁和豆泥包圍下、試圖保持最後尊嚴的長粒米飯。

  正埋頭與食物艱苦作戰時,褲兜震動了一下,捏掏出來一看,是袁家興的簡訊,「你在哪呢?簡歷我弄了個初稿,想給你瞅瞅。」

  李樂單手拇指翻飛,幾乎盲打一般的回覆,「屎堂,啃豆子ing。過來吧,靠窗倒數第三排。」

  放下手機,想了想,擺脫隔壁的白人小姐姐幫忙看一下,又起身,拿了個餐盤重新排隊,再回來時,餐盤裡已經多了一坨米飯和澆在上面的黃色的粘稠塊狀食物,標籤介紹,此乃「老莫斯科孟買牛肉味兒咖喱雞」。

  沒過幾分鐘,袁家興就背著那個略顯滄桑的雙肩包,風風火火地出現在了食堂門口,左右張望。

  沖李樂揚了揚手,立刻小跑過來。

  「李樂,真不好意思,又麻煩你......」 袁家興在李樂對面坐下,臉上帶著慣有的、混合著感激和一絲侷促的笑容。

  「行了,跟我還客氣個甚?」 李樂把手邊剛打好的餐盤推到袁家興面前,「趕緊的,趁熱吃。」

  「我,我吃過了....」 袁家興下意識地擺手。

  李樂頭也沒抬,用叉子指了指他:「你拉倒吧。我記著呢,你今天中午本來該去華超理貨,那活兒不是暫停了麼?工作餐自然泡湯。你吃個屁?跟我這兒還裝大以巴狼?」

  袁家興被戳穿,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沒再推辭,拿起勺子,「那,謝謝啊。」

  看著袁家興開始狼吞虎咽,李樂這才放下心來,「你回頭吃完,明天告訴我一聲,有沒有什麼肚子不舒服之類的。要沒有,就確定這個沒毒,能吃。」

  「......」

  「呵呵呵。」李樂低頭,繼續跟自己盤子裡那顆頑固的油浸番茄較勁。

  等兩人都吃得差不多了,袁家興從背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幾張列印好的A4紙,雙手遞了過來。

  「李樂,你看看,我按網上的模板和論壇里那些老前輩教的寫的,不知道行不行....」

  李樂接過那摞紙,只掃了一眼標題和開頭幾行,眉心就出現一個川普的「特」字。


  放下叉子,拿起簡歷,手指點著上面幾處,「我說,模板是死的,人是活的。論壇里那些是通用法則,沒錯,但你這寫得也....」

  「本人學習刻苦,認真負責,具備良好的團隊合作精神.....」李樂念出聲,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你這是要去競選三好學生,還是去找實習?刻苦、認真、良好.....這都是什麼上世紀出土的詞彙?」

  「HR每天看幾百份簡歷,這種廢話他們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袁家興被說得一愣:「啊?可論壇里都說要這麼寫啊,體現踏實肯干……」

  「踏實肯干是基本盤,不是閃光點。」李樂把簡歷攤在桌上,手指點著「超市理貨員」那段經歷,「你看你這寫的,負責貨物上架、整理貨架、解答顧客疑問。」

  「太老實了,得美化,懂嗎?這叫優化庫存陳列結構,提升貨架空間利用率與商品周轉率。這裡,改成獨立負責日均超過200件商品的分類、整理與上架工作,通過優化陳列布局,使得指定區域商品周轉率提升約7%,並有效協助處理了N次庫存檔點差異,使超市損耗從百分之叉叉降到百分之零點叉。」

  「這麼一寫,聽起來是不是瞬間從搬磚的變成了不僅有執行力,還有觀察力和解決問題的能力的管培生?」

  袁家興眼睛瞪得溜圓,仿佛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這,這能行嗎?是不是吹得太狠了?」

  李樂笑道,「你得琢磨,實習單位,尤其是那些智庫、諮詢公司或者政府機構,他們想要什麼樣的人?他們不需要一個只會背理論的student,他們需要一個能快速上手幹活、解決問題、甚至能帶來點新視角的潛在同事。」

  說完,又指著一處,「這裡,系統掌握理論框架太虛,改成能夠運用政策循環模型、多源流框架等分析現實政策案例,這就具體了。」

  「具備良好數理基礎,不如寫曾獨立完成關於XX政策的定量數據分析項目,運用SPSS進行了描述性統計和回歸分析,並撰寫了分析報告。你看,這樣是不是實在多了?」

  袁家興伸過頭看了看,「誒!好像是哦!聽起來立馬就不一樣了!」

  李樂繼續道,「你再看這兒,參與系學生新年活動布置,你寫什麼狗屁志願者。」

  「你改成,作為核心團隊成員,參與策劃並執行了XX大型活動,負責現場流程管控與突發事件應急處理,保障了超過XXX名參與者的活動體驗,活動獲得參與者廣泛好評,看,格局是不是一下就打開了?顯得你能扛事,能協調,有結果導向思維。」

  「兄嘚,這叫美化,不是造假,是把你的經歷里含金量提煉出來。」

  袁家興聽完,連連點頭:「我明白了,就是得往他們需要的那個方向上靠,把自己的活兒說得,高級點?」

  「說白了,簡歷不是讓你誠實交代你幹了啥,是讓你『藝術地』告訴對方,你乾的這些事兒,怎麼證明你就是他們需要的那個人。這叫針對性美化,不是讓你造假,是讓你會說話。」

  袁家興趕緊捏過筆,在簡歷上唰唰修改。

  「行了,別在這兒改了。」李樂擺擺手,「回去弄成電子版發我。我找幾個在投行和諮詢公司幹過的人幫你看看,他們更清楚現在這幫人喜歡什麼調調。到時候再幫你圈幾個適合你背景的機構和崗位。」

  「太謝謝了,那我回去就改。」 袁家興激動地把簡歷收好。

  就在這時,袁家興口袋那部屏幕都磨花了的手機響起鈴聲,他掏出來一看,「喂,怎麼了?你慢點說,什麼?開了?還要賠錢?」

  掛斷電話,袁家興重重嘆了口氣,抓了抓本就凌亂的頭髮。

  「怎麼了?誰啊?」李樂問。

  「我那室友,讓人炒魷魚了,還得賠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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