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7章 不要對任何一個屁充滿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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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鍋的餘溫尚在,眾人到了客廳,又就著基金的話題聊了聊。

  細節在酒精和興奮的催化下被反覆討論,可能的項目來源、初步的盡職調查清單、甚至給基金起個什麼響亮又不過分張揚的名字。

  氣氛熱烈,仿佛藍圖已然鋪就,只待揮毫潑墨。

  而李樂則是窩在沙發的一角,慢悠悠的吃著韓遠征拿來招待人的高檔水果,目光在興致勃勃的眾人臉上掃過,也不說話,只是偶爾在韓遠征或盛鎔看過來時,點點頭,或者含糊地「嗯」一聲。

  眼見時間不早,韓遠征便適時地收了尾,

  初春的夜風帶著寒意,吹散了屋內的暖意和火鍋殘留的煙火氣。

  韓遠征站在門廊的燈光下,神色比屋內時低調了幾分,對幾人囑咐道,「各位,今天聊的這事兒,只是個構想,大家回去自己琢磨琢磨就行,暫時最好別往外傳。畢竟涉及錢和合規,謹慎為上。」

  「過幾天,我們會把今天提到的問題歸納好,做出一個詳細的計劃書和執行細節發給大家。」

  眾人自然應承下來,在韓遠征家那扇厚重的木門前,互相道別。

  「行,那今天就這樣,謝謝遠征款待!」羅耀輝拍了拍韓遠征的肩膀,帶著莊欣怡和劉真、盛鎔走向停在路邊的車。

  羅嬋裹緊了大衣,轉頭問站在一旁的李樂,「你怎麼走?」

  李樂抬腕看了看,「這個點兒,公交估計趕不上了。我去前面大路口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攔到計程車。」

  「我也得打車,一起吧。」羅嬋很自然地接話。

  兩人並肩沿著安靜的街道往主路走去。腳下的石板路在路燈下泛著濕漉漉的光,周圍只剩下他們兩人的腳步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汽車引擎聲。

  走出一段,遠離了韓遠征家的大門,羅嬋才側過頭,借著昏暗的光線看向李樂輪廓分明的側臉,開口道:「我看你晚上,好像對這個項目,不太感興趣?」

  李樂看了眼前方被路燈拉長的影子,「咋看出來的?」

  「你沒怎麼說話。」羅嬋直言,「在蘇格蘭打獵時,你分析起恐怖片劇本來,可是一套一套的。」

  「不說話就是不感興趣?」

  「倒也不是。」羅嬋側頭看了他一眼,「就是覺得,以你的性子,這種話題,不該這麼沉默。韓遠征和盛鎔說得天花亂墜的時候,你連個問題都沒問。」

  李樂貓兒一樣的嘴角翹起,「我這人呢,有個毛病,喜歡找茬,專潑冷水。你們那會兒都在興頭上,一個個眼裡冒光,熱火朝天地憧憬著未來商業帝國呢。我一開口,豈不是給你們剛燃起的小火苗潑涼水?太煞風景,不道德。」

  「說得我們跟一群白日做夢的傻子似的。還商業帝國......那你到底是怎麼個找茬法?說來聽聽,潑潑看?」

  李樂卻沒有直接回,「這事兒,韓遠征恐怕不止是和你提了一嘴吧?」

  羅嬋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笑,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說,「你到底想說什麼?」

  這時,兩人已經走到了主幹道路口。羅嬋伸手,一輛黑色計程車減緩了速度,靠向路邊。

  李樂看著計程車緩緩停穩,才不緊不慢地對羅嬋道「真想聽?」

  羅嬋拉開車門,一隻腳已經踏了進去,聞言又停下來,回頭看著他,「你說。」

  「合規性、技術性的東西,有盛鎔這個專業人士在,總有辦法解決。商業模式、投資方向,聽起來也像那麼回事兒,至少邏輯上能自圓其說。」李樂笑道,「但我琢磨的是,這個項目,到最後,到底會是韓遠征和盛鎔的,還是.....真正意義上這一群人的?」

  羅嬋扶著車門的手微微收緊,扭過頭,在路燈光線下,臉上閃過一絲猶豫,像是被這個問題觸動了某根神經。

  李樂沒等她回答,便朝車裡示意了一下,「行了,你先走吧,我等下一輛。」

  羅嬋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好,那.....回頭聊,路上小心。」

  「OK。」

  車門「砰」地一聲關上。

  「誒,對了,你說你做菜手藝好,」車窗落下,羅嬋轉過臉問道,「能預訂?」

  「提前一星期,自帶材料,低於三人不開火。」

  「行啊,等著。」


  李樂站在原地,看著計程車尾燈亮起,匯入車流,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輕輕呼出一口白氣,在初春寒冷的夜裡迅速消散。又等了幾分鐘,才攔到另一輛計程車。

  回到奧丁公寓時,已經快十一點了。樓道里靜悄悄的。李樂剛用鑰匙打開自己的房門,還沒來得及開燈,就聽見隔壁門響,森內特教授拄著單拐,探出半個身子。

  「喲,我們的火鍋勇士回來了?我還以為你準備來個徹夜不歸,好讓我抓到把柄。」

  李樂按亮客廳的燈,把鑰匙扔在玄關的盤子裡,「不好意思,讓您失望了,怎麼還沒睡?這都幾點了。」

  「咯噔」幾聲,森內特拄著單拐,一點兒不客氣地跟著擠了進來,熟練地蹭到他那張「專屬」沙發位上坐下,把傷腿翹到旁邊的腳凳上。

  「睡?別提了。今晚上羅賓準備的晚餐是焗豆子配香腸,那豆子......唉,我現在感覺肚子裡像在搞一場不太成功的建築工地打樁實驗。」

  「那您悠著點兒,不要對任何一個屁充滿信任。」

  「看來你今晚吃得不錯?」森內特抽了抽鼻子,聞到李樂身上殘留的火鍋味,「怎麼樣,你這秘書長家裡的火鍋,是正經的底料,還是超市買的調料包?」

  李樂脫下外套掛好,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又給森內特也倒了一杯遞過去,「人家叫的蜀香的外賣,相對算是專業級別,至於味道嘛,還行,在倫敦算不錯了。」

  森內特接過水杯,喝了一口,灰藍色的眼睛饒有興趣地盯著李樂,「光是吃飯?我看你這表情,不像只是吃了一頓好火鍋的樣子。是不是還有別的節目?」

  李樂在沙發上癱下來,揉了揉吃得有些發脹的肚子,「節目?嗯,確實有個挺有意思的提案。」

  於是,李樂把晚上韓遠征和盛鎔關於成立小型私募基金的想法,以及後續的討論,簡明扼要地向森內特複述了一遍。

  森內特一開始還漫不經心地聽著,隨著李樂的講述,他漸漸坐直了身體,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眼神里閃爍著那種聞到「有趣案例」時特有的光芒。

  等李樂說完,森內特沉默了片刻,忽然「嗤」地一聲笑了出來,搖了搖頭,「啊哈!典型的精英階層預備役遊戲。」

  李樂抬了抬眼皮,「您也看出來了?」

  「說說,你的想法?」

  「我?」李樂把腿一盤,「整個框架,從最初的構想、合規路徑的設計,到投資方向的設定,甚至未來可能的運作模式,幾乎都是韓遠征提出方向,盛鎔填充技術和細節。」

  「包括我在內的其他人,更多是在聽,在問,在補充。看似是集體討論,但核心的定義權和解釋權,從一開始就握在他們兩人手裡。」

  「這就像一個劇本,主角和主要情節已經定好了,我們這些受邀的演員,看似可以參與討論台詞細節,但改變不了劇本的核心結構和走向。」

  「韓遠征是製片人兼導演,盛鎔是編劇兼技術指導,而我們...更像是被選中的、帶有一定資源的聯合主演,或者,說得更直白點,是帶有門票的參與者。」

  「資源?」森內特想了想,隨即笑著一指李樂,「繼續。」

  「嗯。」李樂點點頭,「我們的錢,是啟動資金,這是最直接的資源。我們背後的家庭人脈、信息渠道,是潛在的、可供調用的資源。」

  「甚至,我們這群人本身,G5名校留學生的身份,組合在一起,就是一個頗具吸引力的故事,一個協同創業的敘事,這本身也是一種象徵資本,可以用來吸引更多的關注和資源。但整合這些資源的樞紐和規則制定者,是他們。」

  說著,李樂看向老頭,「您覺得,在這樣的結構里,話語權會如何分配?當真的出現投資分歧時,是聽我們這些LP的,還是聽GP管理團隊的?當需要動用個人關係去推動項目時,這其中的成本和收益,又該如何計算和平衡?」

  李樂的話雖然沒有點破一切,但已經足夠讓人聯想到很多。韓遠征的家族背景、盛鎔的職業光環,確實讓他們在知識和信息上占據了天然的強勢地位。所謂的集體事業,很可能在萌芽階段,就隱含了不平等的權力結構。

  「也許......這只是開始階段必要的引領呢?」森內特試圖找到一個更積極的解釋,「畢竟他們懂的最多。」

  「可能吧。」李樂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但願是我小人之心了。但搞清楚遊戲到底是誰在組織,規則對誰更有利,總不是壞事。別到時候,理想是大家的基金,現實卻成了他們的平台。」


  「有人出了錢、出了力,最後卻發現是在給別人做嫁衣,或者僅僅是個點綴。」

  「呵呵呵,不錯,能看到這一這件事本身,成立個基金,投點小項目,成功與否,在我看來,反而不是最重要的。」森內特放下水杯,雙手交叉放在腿上,一副準備長篇大水的架勢,「這件事裡蘊含的關於圈層權力、資本和人際關係動態流動的微觀政治學,遠比那個商業計劃書更有意義。」

  「哈?」李樂身子一歪,靠在沙發上,擺出一個洗耳恭聽的姿勢。

  「你看啊,」森內特抬手比劃著名「這個提議由韓發起,他利用了自己的家庭背景資源,免費的場所,或者說一個象徵性的據點,以及他作為組織者、圈內核心人物的號召力。這是他的資本。」

  「這個而盛,提供了最關鍵的專業技術資本,對金融法規、操作流程的知識。他通過展示這種專業權威,迅速在群體內確立了專家地位,甚至某種程度上,架空了韓遠征作為發起人的部分光環,成為了實際上的技術核心。」

  「這是一種資本類型的轉換和博弈。」

  李樂點點頭,「嗯,盛鎔講那些條款的時候,韓遠征基本上只有點頭附和的份兒。」

  老頭笑道,「so,一個看似平等、開放的合作提議,但在其誕生之初,權力關係就已經通過知識資本、社會資本的不平等分配而確立了。」

  「韓和盛,他們掌握了定義現實的權力,什麼是可行的基金模式,什麼是正確的投資方向,什麼是必須遵守的規則。他們提供了框架,而其他人,包括你在內,是在這個既定框架內進行選擇和博弈。」

  「這就是場域中的行動者,其策略和位置受到其所擁有的資本數量和結構的制約。韓和盛,憑藉他們特定的資本組合,在這個臨時構建的准商業場域裡,占據了支配性的位置。」

  「他們不僅是玩家,在某種程度上,也是遊戲規則的隱形制定者。」

  李樂點點頭,補充道,「而且,他們很聰明地用共同事業、鍛鍊機會、整合資源這樣具有吸引力和正當性的話語,包裝了這種潛在的不平等。這讓其他參與者更容易接受,甚至主動投身其中。」

  「是的!話語本身就是權力工具!它塑造共識,掩蓋矛盾,引導欲望。」森內特肯定道。

  「這個提議,本質上是一個新的場域的建構嘗試。它試圖將一群經濟資本、文化資本、社會資本各異的個體,通過一個共同項目重新整合起來。在這個新場域裡,舊的等級秩序可能會被打破,新的權力結構正在形成。」

  「韓想用這個項目鞏固他的核心地位,盛想藉此實現從專業技術資本到更廣泛影響力的躍升,羅耀輝想獲取經濟利益和圈內認同,那個叫羅的姑娘,她顯然感知到了什麼,但可能還沒像你這樣清晰地意識到權力結構的問題。」

  「而其他人也各有各的盤算。這根本不是簡單的商業合作,而是一場關於身份、資本和話語權的預演。」

  李樂想了想,問道,「那羅嬋呢?她似乎知道得更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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