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7章 廚子的命也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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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三十,李樂難得睡了個懶覺。

  年會的喧騰、雪夜的歸途,都沉進了黑甜鄉里。先是混沌著,而後,像有誰輕輕一推,他便墜進了另一重光景里。

  這身子,忽地輕了,小了,周遭的氣味也變了。不再是長安冬夜那干冽的寒氣,而是氤氳著一股子江南歲末的、潮濕而溫暖的暗香,是水磨粉的細膩,是青石板上苔蘚的潤,是灶膛里灰燼的暖,是水仙盆里那幾株清供的幽幽冷香,還有隱隱約約、從河浜水巷飄來的、水汽特有的腥甜。

  他變成了一個叫李大元的少年,正站在姑蘇平江九巷一條里弄的老宅前,他趿拉著一雙家裡穿的棉鞋,身上是手織的元寶針厚毛衣。

  天色是歲暮那種灰白,卻並不蕭索,反倒因著家家戶戶門楣上新貼的桃符、懸掛的檐燈,透出融融的暖意。

  空氣里浮著熬豬油、炒瓜子、蒸年糕、燉肉、炸熏魚混雜的厚墩墩的香氣,吸一口,滿鼻子都是過年的富足。

  「大元,倷立了該做啥?快點來搭把手!」母親的聲音從屋裡傳來,帶著吳儂軟語特有的嗔怪與親昵。

  「誒!」他應了一聲,低頭看自己手裡,正捧著一碗漿糊,黏糊糊、熱騰騰的。

  父親踩著條凳,正往黑漆木門板上貼秦叔寶和尉遲恭的門神,朱袍金甲,虬髯怒目,在灰白的牆壁映襯下,鮮活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呼喝出聲。

  「歪哉,歪哉!往左首一點點.....哎,好哉!」母親在底下指揮著。

  貼好了門神,又貼對聯,紅紙黑字灑著金,寫的是「平安二字值千金,和順滿門添百福」。

  父親貼得仔細,用手掌捋了又捋,不讓一個氣泡折了福氣。

  窗欞上,「喜鵲登梅」、「連年有魚」的蘇式窗花,也貼了上去,薄薄的紅紙,襯著老舊的窗格,窗外灰瓦白牆的天井,鮮活得要跳出來。

  午後,跟著父母去西園寺,兜里揣著幾塊麻餅和粽子糖。寺里香菸繚繞,人頭攢動。

  他心思不在菩薩,直奔那放生池去。

  放生池邊圍得里三層外三層,都來看那鎮寺之寶,比八仙桌面還大的一隻癩頭黿,據說已是幾百歲的「神物」。

  池水幽綠,泛著油光。那老鱉伏在池底,紋絲不動,像個得道的仙。任岸上凡人如何指點喧譁,它自巋然,背甲上沉澱著不知多少年的歲月和祈願。

  他也學著大人,往池裡丟了個硬幣,許了個願,大抵是考試能得一百分之類。

  母親拉他去大殿燒香,說是「頭香」搶不到,年三十的香火也是極靈驗的。學著大人的樣,笨拙地磕頭,看那青煙裊裊直上,心裡卻惦記著晚上那頓一年裡最豐盛的年夜飯。

  年夜飯果然是不曾辜負期待的,桌中央,必定要有一隻熱騰騰、咕嘟嘟冒泡的暖鍋。

  鍋是紫銅的,擦得鋥亮,底下炭火正紅,鍋里早就煨好的雞湯,醇厚鮮美。

  母親一樣樣往裡下,自家做的蛋餃,金黃如元寶,肉圓,結實飽滿,四喜肉,醬紅油亮,還有水芹、黃豆芽、青青的菜心,每樣都有講究,水芹喻「勤勤懇懇」,豆芽是「如意菜」,青菜有長梗,意為長庚,大人吃了,長壽,小毛頭,就是長大了「有青頭」。

  除了暖鍋,還有整條的大黃魚,煎得兩面金黃,寓意「年年有餘」。

  滷菜也不少,杜三珍的豬頭糕、五香牛肉、拆燒,醬排骨,整整一隻香酥雞,帶著萬事大吉的彩頭和父親幾樣煎炒烹炸的手藝,一盤盤圍著暖鍋。

  母親給他盛了滿滿一碗白米飯,叮囑慢慢吃,細嚼慢咽,裡面有元寶。

  扒拉著米飯,果然咬到一個脆生生、甜津津的荸薺,立刻高興地叫起來,「掘到元寶哉!掘到元寶哉!」

  父親便都笑起來,「倷家大元明年運氣好,要發財咯!」

  吃完飯,收拾了碗筷,一家人圍坐桌旁,看著春晚,開始搓小圓子,預備年初一早晨的桂花糖水圓子。

  糯米粉是早磨好的,加了溫水,揉得光滑柔韌。母親揪下一小塊,在手心裡靈巧地一搓,便是一個珍珠般圓潤的小圓子。他也學著搓,卻總搓得大小不一,有的還裂開了口子,像咧著嘴笑他。

  父親則在一旁,把一塊摻著桂花和核桃仁的糖年糕,用線切成整齊的片,那年糕蒸得透,軟糯黏牙,帶著濃郁的桂花香。

  守歲的時光慢悠悠的。

  臨近十二點,父親在新煮的米飯上插上冬青柏枝,擺上幾樣糕點果品,算是接回了灶神爺。


  母親則拿個小碗,盛了點飯菜,放到床底下,祭拜一下床公床婆,保佑新的一年安眠無夢魘。

  「大元,走了!」

  「來了!」

  跟著父親,拎起水桶,打著手電出門。

  出門前,父親在大門門框旁,靠上一束用紅紙裹了的木炭,叫做「炭將軍」,說是能驅邪避祟,守一夜平安。

  除了手電筒前的那一片,四周墨黑,可巷子裡卻已有零零落落的腳步聲和低語聲。

  和自家一樣,都是去巷子口那口叫「仁德泉」的老井取「財水」的。

  說是年三十子時後打上來的第一桶水,最是吉利,能帶來一年的財運。

  井台邊圍了不少鄰居,都提著水桶,安靜地等著,臉上帶著希冀的笑。父親排在隊伍里,終於輪到時,他將繫著紅繩的木桶緩緩放下井去,井深,傳來空洞的迴響。

  晃蕩幾下,提上來時,桶里是清冽冽、還冒著絲絲熱氣的井水。

  父親小心地將水倒進自家帶來的水桶里,水面晃蕩著,映著天上殘星和井口燈籠的光。

  就在這時,鄰家那個扎著羊角辮、總愛跟在他後頭跑的阿囡,不知怎地擠了過來,伸出凍得紅蘿蔔似的小手,在剛打上來的水桶里飛快地一撩,撩起一把剛打上來的井水,就灑到了他臉上....

  一陣突如其來的、真實的冰涼觸感,猛地貼上他的臉頰。

  李樂一個激靈,猛地從那個充滿年味、溫暖而瑣碎的舊夢裡驚醒過來。

  眼皮顫了顫,睜開。視線先是模糊,繼而清晰。映入眼帘的不是平江路老宅的木樑屋頂,而是長安家裡熟悉的天花板。

  鼻腔里殘留的姑蘇年夜飯的香氣,也迅速被北方冬日乾燥溫暖的空氣取代。

  那冰涼的觸感還在臉上,又聽到一陣交織的竊笑,一歪頭,瞧見穿著嫩黃和小鴨絨似連體睡衣的兩個小肉球,正扒在床邊。

  李椽圓溜溜的黑眼睛瞪得老大,好奇地看著姐姐李笙用一根肉乎乎、還沾著亮晶晶水漬的手指頭,正小心翼翼地在李樂臉頰上畫著圈兒。

  那涼意,原來罪魁禍首在這裡。兩個小傢伙屏著呼吸,專注得仿佛在完成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李樂視線一偏,越過兩顆毛茸茸的小腦袋,瞧見臥室門邊,大小姐探進半個身子,眉眼彎彎,唇角噙著狡黠又溫柔的笑,像只偷了魚兒的貓。

  見李樂睜開眼,立刻用誇張的語氣輕呼一聲,「阿一古,阿爸醒啦!有人要被打屁屁啦!」

  話音未落,便笑著飛快將房門輕輕一帶,「咔噠」一聲輕響,竟把兩個小傢伙關在了屋裡。

  頓時,門外傳來一陣抑制不住的「咯咯咯」。

  而正準備跟著媽媽「逃跑」的李笙和李椽,沒料到這突如其來的賣隊友行為,一下子愣在原地。

  李笙維持著伸手指的姿勢,小嘴微張,茫然地看看關上的門。

  李椽反應慢半拍,也呆呆地轉過頭,懷著試一試想法的手指還含在嘴裡一半。

  等看看床上已然坐起身、眼裡閃著「危險」光芒的李樂,兩張小臉上同時浮現出「藥丸」的懵懂表情。

  趁這當口,李樂一伸,一手一個,把這兩隻自投羅網、裹得圓滾滾的「小湯圓」,從床邊撈了起來,塞進還帶著體溫的被窩裡。

  「嗯?哪個小壞蛋乾的?」他故意板起臉,聲音里卻藏不住笑,大手作勢就要往那裹著厚絨睡衣、尿不濕的小屁股落下去,「讓我瞧瞧,是誰的小屁屁痒痒了?」

  李笙先是嚇得一縮脖子,隨即反應過來是在玩鬧,立刻「咯咯咯」地笑起,像只被撓了痒痒的小貓,在李樂的臂彎里扭來扭去,嘴裡含糊不清地嚷著,「不系笙,阿媽,系阿媽!」

  李椽則把臉埋進被子,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後腦勺,悶悶地笑著,小身子一蛄蛹一蛄蛹,活像一隻胖嘟嘟的豆蟲。

  虛張聲勢的「呵斥」聲和孩子們銀鈴般清脆的笑聲頓時溢滿了暖融融的臥室。李樂哪裡真捨得「打」,大手落下去全是輕柔的搔癢,撓得兩個小傢伙在他懷裡滾成一團,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腳丫胡亂蹬著,睡衣的腳套都蹭掉了一隻。

  一時間,小臥室里熱鬧得像是清晨的鳥兒炸了窩。

  等李富貞估摸著「教訓」得差不多了,再次推開房門時,看到的卻是李樂趴在床上弓起背,扮演著一匹任勞任怨的「大馬」。


  李笙跨坐在後腰靠上的位置,小手緊緊抓著睡衣,興奮得小臉通紅,嘴裡不住地喊著,「駕!駕!阿爸快跑!」

  李椽則小心的坐在李笙身後,學著姐姐的樣子,也跟著含糊地嘟囔,「跑,跑。」

  李樂配合著兩個小騎士的號令,笨拙而緩慢地在寬闊的床面上挪動,嘴裡還發出「啊~~~嗯啊,嗯啊」的馬叫聲,時而顛簸兩下,引得背上的逗得背上的孩子笑聲不斷。

  雪後初晴的晨光,透過窗簾縫隙,恰好灑在這一大兩小身上,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邊。

  大小姐倚著門框,看著這滑稽溫馨的畫面,心底的笑意漫至眼底,柔聲喊道:「好了好了,別玩了!趕緊洗臉刷牙去做早飯。剛奶奶來電話了,要咱們早點去興慶路那邊。」

  李樂停下「馬步」,pia唧往床上一趴,屁股高撅著,身子成了一個滑梯,兩個意猶未盡的小傢伙「出溜」一下滑了下來,歪倒在兩邊,又是一陣大笑。

  李樂順勢一邊一個摟在懷裡,抬頭沖大小姐抱怨,「怎麼又是我做飯?你就不能動一動?」

  大小姐走過來,彎腰捏了捏李笙的小鼻子,又親了親李椽的額頭,一臉無辜地眨眨眼,「可我就會下方便麵啊。你捨得讓孩子大年三十的早餐就吃這個?」

  李樂看著倆孩子聽到「方便麵」時居然還亮了一下的眼神,無奈地、認命般嘆了口氣,把兩個還在扭動的小猴子從身上摘下來。

  一邊嘟囔著,「廚子的一天開始了,一天的廚子開始了」,一邊趿拉著拖鞋,一手牽一個,搖搖晃晃地朝著衛生間走去。

  李笙和李椽大概也明白要去洗漱了,蹦跳的跟著,還不時回頭沖媽媽咿咿呀呀地說著只有他們自己才懂的「話」。

  大小姐看著父子三人的背影,笑著搖搖頭,轉身去準備孩子們今天要穿的小衣裳,從箱子裡挑出兩件小毛衣,比了比,想問問一向眼光很好的李樂的意見。

  攥在手裡比劃著名,轉身出來,抬起頭,剛開口,「李...」

  瞧見不怎麼寬敞的衛生的台盆前,李笙和李椽,一左一右的踩著凳子,站在李樂身邊,爺仨人手一隻牙刷,正對著鏡子呲著牙對著鏡子刷著。

  「呸!」

  「呸!」

  「呸!」

  「乾杯!」

  「剛杯!」

  「嘎杯!」

  「呃洛洛洛~~~~」

  「呃撈撈撈~~~~」

  「破!!」

  「破!!!」

  「哈哈哈~~~」

  「嘻嘻嘻嘻~~~」

  瞅著一大倆小笑鬧的背影,李富貞忽然覺得,似乎命運,待自己不薄。

  。。。。。。

  小李廚子哼哼著,「養兒生身父母,自那兒生下來,重擔在父母身,見兒三分情,有了那接續的人啊~~~怕兒冷,怕兒餓,時刻掛在心吶,哎嗨哎嗨喲~~」

  把最後一塊金黃油亮的雞蛋蔥油餅分成四小塊,兩個娃踮著腳扒著餐桌邊緣,眼巴巴地瞅著。

  李笙急不可耐地「啊」的張大嘴,像只待哺的小鳥。

  李椽則比較含蓄,小手捏著衣角,但烏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李樂手裡的餅。

  「燙,吹吹。」李樂撕下兩溜,彎腰,挨個吹涼,才塞進他們嘴裡。

  李笙鼓著腮幫子用力,油酥和蔥花的香氣混著雞蛋的軟嫩,讓娃含糊不清地嘟囔,「香!阿爸,棒!」

  李椽細嚼慢咽,但嘴角蹭上的油漬和亮晶晶的眼睛也出賣了他的喜歡,學著大人樣,比劃了一個大拇哥。

  「行啊,這從小就會輸出情緒價值。」李樂笑了笑,給倆娃一人一個愛的捏捏。

  大小姐端著牛奶過來,看到這場景,忍不住笑,抽了張紙巾給李椽擦嘴,「慢點吃,沒人和你們搶。」

  放下杯子,自己揪下一塊,咬了口,點點頭,「沒太有鹽。」

  李樂一撇嘴,「方便麵咸,你吃方便麵去。」

  「你說啥?」

  「啊,我說,給孩子吃的,哪能放多少鹽,哎呀,等等,我去給你找榨菜。」

  早飯吃完,一家四口收拾打扮,換上新衣,興高采烈的下了樓。


  昨晚的雪沒攢住多少,陽光一照,只在背陰的牆角、冬青叢上和光禿的樹枝上留下些零星的、薄薄的白。

  但也讓兩個孩子興奮不已。一出樓洞,穿著嶄新棉鞋的小腳就迫不及待地踩向路邊那些殘存的雪跡,發出「嘎吱嘎吱」的細微聲響,在乾淨的雪面上留下一個個小巧玲瓏的腳印。

  「慢點跑!」大小姐緊跟在後面,生怕他們摔了。李樂跟上,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沒事,娃麼,跑跑就是。」兩人就這麼在後面跟著娃。

  小區里過年氣氛濃,大紅燈籠掛了起來,單元門上也貼了春聯和福字。遇到的都是熟面孔。

  「張姨,過年好!給您拜早了!」

  「哎喲,小樂回來啦!過年好過年好!這是你媳婦兒和娃?真俊啊!這兩個小娃,太喜興了。」

  「劉叔,買的啥,喲,大鯽魚?」

  「可不,這個頭的,得趕早些,小樂啊,啥時候回來的?這兩個是你娃?好傢夥,跟你小時候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劉奶奶,曬太陽呢?新年好!」

  「啊,我剛從燕京回來,你幾天不跑車?」

  李樂一路打著招呼,偶爾停下寒暄兩句,大小姐跟在他身邊,微笑著向這些陌生的鄰居點頭致意。

  李笙和李椽被這個摸摸頭,那個夸句「真俊」,倆孩子倒也不怕生,咧著嘴笑,偶爾瞧見好看的,面善的,還會跟著說「新年好!」

  「你都認識?」

  「沒辦法,都是一個單位的叔叔阿姨,看著你長大,你想不認識都難。連路過的狗都知道是誰家的。」

  正說著,路邊躥過一隻皮毛油亮的大黃狗,懶洋洋地溜達著。

  李樂沖那狗喊了一嗓子,「嘿!你是亮子家的吧?大過年的瞎跑啥,趕緊回家去!」

  那大黃狗停住腳步,掀開眼皮瞥了李樂一眼,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然後一屁股蹲坐在路邊,壓根沒理他。

  「噗!」大小姐大笑著,挽住他的胳膊,「它好像不,給你面子啊?」

  「哎呀,年紀大了,脾氣也見長。」李樂悻悻道。

  說笑間就走到昨晚下車的路口,攔了輛出租。

  車裡開著暖氣,收音機放著財神到,倆孩子好奇地扒著車窗往外看。

  李笙指著路邊的糖葫蘆攤,「紅果果!媽,紅果果!」李椽則對一輛三蹦子更感興趣,小手指著,「蹦蹦蹦~~~」

  到了興慶路干休所,一進那個熟悉的小院,倆孩子就像脫韁的小馬駒,撒開腿就往屋裡跑,清脆的童音喊著,「奶奶!爺爺!老奶奶!」

  李樂和大小姐剛要跟著進去,廚房門帘一挑,繫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的李晉喬給攔下了。

  「咋?」

  「你說啥?」老李把身上那條舊圍裙解下來塞他懷裡,「來得正好!趕緊的,中午簡單吃點,臊子麵。你炒臊子,我揉面扯麵。」

  得,又是這套。李樂看著手裡的圍裙,認命地嘆了口氣,「行吧,廚子的命。」

  「我去看我大孫兒孫女,你麻利點,一會兒我來扯麵。」

  李晉喬拍拍手上的麵粉,轉身就樂呵呵地進屋了,隔著門都能聽見他洪亮的笑聲,「哎喲我的大孫孫喲,讓爺爺抱抱.....呀這小帽子真好看,誰給你織的啊.....」

  李樂搖搖頭,把棉服脫下來,遞給一旁看樂子的大小姐,系上圍裙,走進廚房。

  洗手,洗菜,拿起菜刀一陣叮叮哐哐,又拿起一塊肥瘦相間的羊肉,刀起刀落,切成均勻的肉臊,熱鍋涼油,下肉煸炒.....動作帶著不會只用剪刀的廚師的一氣呵成。

  正往鍋里加羊肉湯,李晉喬挽著袖子進來,瞧見兒子依舊那麼利落的動作,滿意地點點頭,調侃道,「嗯,不錯,博士裡面最會做菜的,廚子裡面最會讀書的。」

  李樂拿起著長勺攪和,聞言頭也沒回,「噫~~~留守兒童早當家不是?」

  「扯淡!」

  「哎呦!」

  「又打腦殼,會變笨的。」

  「你笨,粘上毛你就是個猴。」

  「得得得,」您還是看看您的面醒好了沒。」

  「好了,這就扯。」李晉喬洗洗手,拿起案板擦著,狀似隨意地問,「說好了?初二一早就走?不能再多待兩天?過了初五再走唄。」


  李樂手下沒停,擤了擤鼻子,「我也想啊爸。可人家英吉利那邊不過春節,我這已經晚了一星期開學了,再晚幾天回去,簽證時間都不夠用了。」

  「嗯,」老李沉默了一下,拿起麵團開始用力揉搓,「行吧,學業要緊。熬過這兩年,就好了。」

  麵團在他手裡仿佛有了生命,被揉捏、摔打、拉伸。

  李樂扭過頭,「爸,你那邊也沒說,啥時候能回燕京?」

  「啥時候?估計......算了,到時候再說。」

  李樂想了想,點點頭,轉了話題,「晚上您有啥想吃的麼?我看冰箱裡東西不少。」

  「你媽早列好單子了,一會兒你瞅瞅。年年都是那些,魚肯定得有,雞、肘子、幾大碗裡的幾個肉菜......對了,你老丈人今天一早讓人送來一箱海鮮,怎麼弄?」

  「在哪兒呢?」

  「冰箱,那一層。」

  李樂拉開冰箱瞅了眼,「油燜大蝦吧,孩子也能吃。海參,蔥燒?鮑魚,撈飯?」李樂一邊琢磨一邊說,「還有幾隻波龍,不行我給煮......」

  正說著,李樂屁股兜里的手機響了。

  擦擦手,看了眼號碼,接通,「餵?嗯,哦,嗯嗯,知道了,謝謝。」

  等李樂掛了電話,老李問了句,「誰啊?拜年的?」

  李樂左右瞅瞅,湊到老李身邊,嘀咕了幾句。

  李晉喬動作一頓,扭過頭,眼睛亮了一下,隨即笑起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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