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巴頓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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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說一遍,麥卡錫。你剛才說——巴頓幹了什麼?」

  「那個......據說他背叛了弗朗哥元首,帶著加泰隆尼亞人發動了叛亂。」

  與此同時,巴頓反叛的消息,透過撓著後腦勺的麥卡錫之口,從馬德里傳到了華盛頓特區,也傳到了麥克阿瑟的耳中。

  「我就知道會這樣。」

  麥克阿瑟的語氣卻平靜得近乎冷漠。面對巴頓的背叛,他既不驚訝,也不憤怒。只是像早就看穿一切似的,神情淡漠。

  「把那傢伙派去歐洲是對的。若是留在美洲,如今被他捅刀的就是我,而不是弗朗哥。」

  「是,閣下。若非閣下的英明遠見,後果不堪設想。」

  「沒錯,麥克阿瑟閣下,您是美利堅之光,美利堅之希望,美利堅的一切啊!」

  四周響起一陣連珠炮般的拍馬聲。麥克阿瑟露出滿足的笑容,微微點頭。

  那場面,光是看著就令人作嘔。可這,正是「新美利堅政府」的真實寫照。

  自麥克阿瑟發動叛亂以來,已經五年。內戰仍在原地打轉,像被命運釘在圓圈上的齒輪。北方的加拿大戰線遲遲無法推進,而太平洋彼岸的日本也讓麥克阿瑟從叛徒變成了賣國賊。曾經的英雄,如今一步步跌入泥潭。

  正如所有的獨裁者一樣,麥克阿瑟沉醉於絕對的權力與自以為是的榮耀,漸漸疏遠敢直言的舊部,只剩趨炎附勢的佞臣。迷信、女色與酒精成了他的新信仰。

  當年那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衝鋒陷陣、被譽為「西線之雄」的英雄麥克阿瑟,早已死去。

  在戰間期那片瘋狂與腐敗的土地上誕生的「麥克阿瑟兵變」,那個曾以叛徒之身起義、想拯救國家的軍人,也早已消失。

  如今坐在權座上的,只是一個被權力與欲望膨脹得近乎怪誕的獨裁者。他的身體肥碩到連座椅都似乎為他感到可憐。

  若巴頓此刻親眼見到他,一定會暴跳如雷,怒罵他當年起義的意義何在;那些被逐出權力核心的老部下,也會痛心疾首地質問,「我們當初究竟是為了什麼?」

  可又能如何呢?光看巴頓被流放歐洲一事,便知凡敢直言者早被佞臣掃地出門。

  「弗朗哥就巴頓的事向我們提出抗議,要不要回應一下?」麥卡錫小心翼翼地問。

  此刻還留在麥克阿瑟身邊的,唯有那些與他一同享受權力果實的人。

  「當然不必,麥卡錫部長。那些教皇黨分子,與猶太人、共產黨人一樣,都是被黑暗包裹的靈魂。他們怎能與蒙受上帝與耶穌恩寵的麥克阿瑟閣下並肩同行呢?」

  說這話的,是「銀色軍團(Silver Legion)」首領威廉·達德利·佩利(William Dudley Pelley),美國版「黑衫軍」的領袖,一個狂熱的教權法西斯分子。正是此人,讓麥克阿瑟深陷迷信的泥沼。

  「那些臭烘烘的西班牙佬,就讓他們嚷去吧。隔著大西洋,他們又能拿我們怎樣?」

  說這話的人,是查爾斯·林德伯格(Charles Augustus Lindbergh),他曾在1927年完成大西洋單人飛行,卻憑藉政治鬥爭取代比利·米切爾成為空軍總司令。如今,他的名聲、他的飛行精神,早已淪為獨裁者的裝飾。

  「你們說得對。快要滅亡的弗朗哥,不必在意。」

  麥克阿瑟滿意地點頭,語氣中透著陰冷的自信。

  「現在最重要的,是守護神聖的美利堅,抵禦那些即將跨越大西洋的歐洲帝國主義者。」

  這便是他執意研發新式戰機、坦克、大炮等強力武器的真正原因。

  在他看來,只要能在大西洋彼岸的第一波進攻中擊潰英德聯軍,那麼羅斯福那條「殘腿」領導的加州共和國,以及與黑人勢力勾連的休伊·朗,也會失去希望,土崩瓦解。

  「到那時,我就能終結這場該死的內戰,與盟國重新坐上談判桌。」

  這,正是麥克阿瑟的計劃。

  也是他唯一的希望。

  「即便拉羅克、墨索里尼、弗朗哥都已敗亡,我——還沒有結束。」

  他交叉著肥厚的手指,低聲喃喃。

  然而,無論他的野心多麼熾烈,命運是否會如他所願,還是如那些倒下的獨裁者一般化為虛無,此刻,沒有人能知曉。


  ......

  「為什麼這種麻煩事都得我來扛啊。」

  「還是放棄吧,總理閣下。我看您這輩子都逃不出那堆積如山的文件命運了。」

  ......阿登納這傢伙,嘴上不說,骨子裡倒會咒人。

  真是從早上開始就惹人生氣。

  「總之,那該死的加里波利先生把爛攤子甩給我了,總得有人來收拾吧......理性來看,不逮捕巴頓反而更明智,對吧?」

  「是的,總理閣下。加泰隆尼亞獨立陣線領袖、ERC黨首路易斯·孔帕尼斯(Lluís Companys),還有巴塞隆納的市民們,都已經聯名遞交了請願書,為喬治·巴頓求情。法軍的報告中也寫著,巴頓在巴塞隆納的人氣極高。一旦逮捕他,很可能會讓整個加泰隆尼亞與我們翻臉。」

  這還不僅僅是民心問題,還會直接影響到前線攻勢。

  眼下那位「親愛的考迪羅」弗朗哥,顯然被嚇得不輕,擔心加泰隆尼亞的叛亂蔓延到像巴斯克那樣分離主義情緒強烈的地區,於是把西班牙軍全數調往加泰隆尼亞和巴塞隆納。

  若此時再引發民眾反感?那就是真正的自掘墳墓了。

  「真要抓了,說不定反同盟的游擊隊會像雨後春筍一樣在加泰隆尼亞各地冒出來呢。」

  在西班牙,這種事一點都不稀奇。

  畢竟,那可是發明了「游擊戰」這個詞的國度。早在拿破崙入侵伊比利亞半島時,西班牙人就以殘酷的反抗戰震驚了整個歐洲,「guerrilla(游擊)」一詞由此誕生。那場戰爭至今仍被稱作「西班牙人民的戰爭」,連拿破崙的老兵都對此心有餘悸。

  「也正因如此,我才不得不驚動了教皇。」

  既然教皇已經宣布對弗朗哥政權的絕罰,那麼民眾對那位「考迪羅」的支持自然會動搖,游擊戰的威脅也隨之減弱。

  若此刻去碰巴頓,那他前往羅馬奔走、與教廷達成的脆弱成果,不就化為泡影了嗎?

  更別說,這事一旦鬧大,還會影響整個攻勢。

  當然,西班牙戰線的總攻並非由德國主導,可若他們失敗,最後還得由德國出面收拾爛攤子。

  既如此,何必親手把局面攪亂?與其動手逮人,不如找個台階下,讓這齣戲以合適的方式落幕。

  況且,那位「牛仔將軍」巴頓,倒也沒幹出過什麼像戰犯那樣的血腥惡行。至多不過是誤判局勢,與麥克阿瑟一同發動叛亂,後來又在他麾下作戰罷了。

  以他那拙劣的政治手腕,能落到這地步一點也不奇怪。

  「再說,我個人也想給巴頓一次機會。」

  「什麼?」阿登納抬起頭。

  「我欠他一份人情。」

  「啊......是那件『斯巴達克同盟』的舊事吧。」

  沒錯。那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了。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羅莎·盧森堡與「斯巴達克同盟」密謀刺殺漢斯,而帶頭衝上去把那群傢伙打趴下的,正是巴頓。

  沒錯,他赤手空拳地乾的。

  雖不是親自救了漢斯,但說起來,他也算是欠了他一條命。

  做人嘛,總得懂得知恩圖報。

  想當年他救了某人一命,那人不只把國家交給了救命恩人,還把女兒也......

  「我沒把女兒送出去!」

  嗯......好像哪裡傳來了奇怪的抗議聲。

  「總之,既然決定給巴頓機會,接下來就得說服羅斯福總統了。」

  這才是最棘手的一關。

  別忘了,羅斯福當年與麥克阿瑟鬥了好幾年,最後甚至被軟禁。如今聽說他的家鄉紐約在麥克阿瑟的統治下半毀,他對那幫人的恨,絕不會淺。

  不過看起來,麥克阿瑟和巴頓之間也早已分道揚鑣。

  「無論如何,不邁出這一步,一切都無法推進。先聯繫羅斯福總統吧。」

  漢斯移開目光,伸手去拿那部直通白宮的專線電話。

  心中默念著,希望這一次,他能撐過五分鐘不罵自己。

  ......

  「看來,歐洲那邊出了點不尋常的事。」


  「......不尋常的事?」

  聽到馬歇爾的追問,富蘭克林·羅斯福緩緩地點了點頭。

  與漢斯的擔心相反,聽到巴頓的消息後,羅斯福既沒有發怒,也沒有斥責。

  「那件事是這樣的,巴頓受了巴塞隆納市民的推戴,成了反叛軍的將領,投身於加泰隆尼亞共和國獨立運動。」

  「什......麼?」

  「抱歉,總統先生,請您再說一遍?巴頓到底幹了什麼?」

  艾森豪和馬歇爾都目瞪口呆,像是懷疑自己聽錯了一樣。

  「簡單地說,巴頓帶著巴塞隆納的居民,給弗朗哥狠狠來了一記背刺。」

  「那就是說......」

  「沒錯,可以認為他徹底背叛了麥克阿瑟。」

  「那麼,喬總理聯繫您,應該就是為了商討巴頓的處置問題吧。」

  他們仍然弄不明白,為什麼不是負責西班牙事務的邱吉爾,也不是與巴頓有直接牽連的戴高樂,而是喬總理親自出面。

  「總之,雖然情況光聽就讓人頭暈,但他請求我能不能給巴頓一個機會。現在若是把巴頓當作戰犯逮捕,不僅會妨礙正在進行的西班牙攻勢,還可能與加泰隆尼亞民眾產生矛盾。」

  「等等,巴頓在加泰隆尼亞有這麼高的人氣?」

  「世事難料,不是嗎?」

  更何況,那可是巴頓。

  這句話幾乎足以解釋一切。

  「唔......確實是個棘手的問題。艾克,你怎麼看?」

  「從戰略上講,喬總理的意見是對的。而就我個人而言,如果巴頓前輩真心想彌補過去的錯誤,我也希望能寬恕他。說實話,他參與叛亂,大概也沒多想。」

  「嗯,畢竟是巴頓嘛。」

  馬歇爾與巴頓的關係也不算差,此刻他長長地嘆了口氣,顯得有些無奈。艾森豪接著說道:

  「但是,考慮到加州共和國的立場,以及那些飽受麥克阿瑟之苦的美國人,我們不能讓他毫無懲戒地過關。」

  若是處理不當,就會讓外界覺得加州共和國在歐洲事務中毫無主見,只能被牽著鼻子走。

  雖說那幾乎是事實,但公開承認卻又是另一回事。

  「當然,美國南北戰爭結束後,安德魯·詹森曾赦免了羅伯特·李等南軍將領......」

  「可麥克阿瑟干下的那些事,讓南北戰爭都顯得像小孩子打鬧。」

  羅斯福揉了揉太陽穴,重重地嘆息了一聲。

  那嘆息里,有對仍在麥克阿瑟鐵腕下受苦的人民的憂慮,也有對現實無力的自責。

  即便麥克阿瑟已墮入奢靡與墮落,光憑加州共和國一國之力,依舊難以將他推翻。

  「我認為,儘管時機尚早,但身為麥克阿瑟的舊部,巴頓不能毫無罪責地被放過。」

  長嘆之後,羅斯福作出了決斷。

  「不過,考慮到盟軍的現狀,以及他如今終於反旗舉起的事實,就先將處罰延後到戰後,並適當降低懲處等級吧。」

  「也就是說,名義上的懲罰,對嗎?」

  想到多數戰犯將難逃絞刑或槍決,馬歇爾的語氣有些冷。

  「這是我所能做出的最大讓步。可以判個輕刑,甚至乾脆以驅逐出境為終結。」

  反正巴頓就算回到美國,也不會受到歡迎;而留在加泰隆尼亞,也算有了新的歸宿。

  對他而言,這並非糟糕的結果。

  「明白了,我認為這已經是最好的方案,其他人也不會反對。」

  「是啊,我其實挺高興巴頓前輩終於選擇了正確的一邊。」

  「要是能早幾年就這樣就好了。」

  馬歇爾看著艾森豪,聲音里透出複雜的情緒。

  嘴角微微一彎,像是在苦笑,又像是在替往昔的戰友默默送別。

  在那個被戰爭與理想撕裂的時代,他們都明白:真正的敵人,從來不是面前的人,而是時代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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