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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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翊拿到檢驗報告單的時候,手都是顫抖的,上面稀鬆平常的字他都認得,拼湊起來卻構成了聆霧的悲痛,他愣了很久都說不出話。

  難怪他聞不到聆霧身上的煙味,那是藥。

  ——「壓力大的時候會抽菸。」

  其實是每次病發時的無措,聆霧那麼驕傲要強的人.......

  褚翊仿佛被抽空了身體的力氣,他根本就無法體會精神離解這樣的痛苦聆霧是怎麼熬過來的,心間的鈍痛像鼓聲陣陣敲響

  鼻腔逐漸充斥上了酸澀。

  他原以為聆霧這樣的人是風光無限的,褚翊長於腌臢苦難中,所以更能夠共情。

  褚翊給聆霧打了個電話。

  「餵?」

  褚翊叫他的名字:「聆霧,是我。」

  他的聲音跟平常沒什麼不同的,還是那樣磁性好聽,只是尾音不平和,帶了點苦澀的味道,像柚子的外皮。

  聆霧:「褚翊,怎麼了?」

  褚翊拿報告單的手指蜷縮著:「有空嗎?你之前答應好的給我預留半天的時間。」

  「現在嗎?」

  褚翊站在落地窗前,北都城的建築被陽光勾勒出金屬質感和流動的光澤:「是的,我現在就想見你。」

  聆霧目前沒什麼事,他很閒:「那我們在哪裡見面?」

  「你不在家嗎?」褚翊聽他這麼說猜測道,然後又做了決定:「把地址發給我,我開車過來接你。」

  聆霧分明還沒說他不在家,褚翊就仿佛跟他心意相通似的,他臉上有了點笑意:「好,我把定位發給你,快到附近的時候跟我說。」

  「我提前下來等你。」

  褚翊看向屏幕的眼睛溫柔:「好,待會兒見。」

  .........

  尹淮譽全程都聽著他們的對話,他扯了下聆霧的褲腿:「你要出去嗎?」

  聆霧低頭看他:「嗯。」

  尹淮譽像是被刺激到了,那雙桃花眼很幽深,骨子裡的占有欲並沒有被磨平,想質問又擔心聆霧認為他不乖:「那......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能早點回來嗎?」

  這種寵物依賴的主人的態度讓聆霧覺得很有趣,他稍微俯低了身體,看向神智有點不清醒的尹淮譽,意味不明的說:「或許可以吧.......」

  聆霧把話說完,就毫不猶豫的走了。

  尹淮譽看見被關上的門,又聽不見聲音,逐漸被漫長而令人窒息的絕望吞噬,他的反射弧都像被延長那樣,痛苦的嘶吼:「別走,聆霧.......別拋下我一個人。」

  我真的受不了。

  真的受不了!

  聆霧沒有告訴尹淮譽準確的回來時間,他就恐懼的猜測,幾個小時,還是幾天?

  萬一他再也不回來了怎麼辦。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的心性被強勢鋒利的刀削去稜角,磨得平滑,尹淮譽當然知道這不是他。

  他從前不是這樣的。

  他想反抗,但是不能也不敢。

  如果他不聽話就要被再次扔回那個黑暗沒有光的房間裡,聆霧則會冷冰冰的看他,不施捨丁點兒的溫暖和關懷。

  地下室的燈泡吊燈光線昏黃,尹淮譽暫時失去了聆霧,他爬到床邊,把檯燈抱進身體裡,臉就靠在上面。

  為什麼變成這樣了。

  尹淮譽的身體極度疲憊,像被活生生拆掉了骨肉,斷腿的地方被處理後已經不怎麼疼了,看著這間空蕩蕩的地下室,就如同惡魔張開了深淵巨口。

  而他身處這樣的地方,最終等待的結果只能是被吞噬粉碎。

  他的腦袋一片白,很難進行深度思考。

  就像一周前,尹淮譽信誓旦旦,桀驁難馴的說不相信他逃不出去,但事到如今,他看到那扇門,想到的不是逃,而是無力,深深的無力感席捲全身。

  這種囚禁摧毀人格的痛苦沒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當然可以高高在上的指點,說哪兒有那麼嚇人。

  一旦輪到自己,連一周都很難撐到。

  這就是人。


  善變而矛盾的生物。

  他被溺死在湍急的河流中,聆霧是他所能依仗的浮木。

  尹淮譽腦袋裡閃過電影一幀一幀的畫面,從家庭不睦,言語辱罵,身體暴力,到母親墜樓身亡,他的心再也靜不下來,畫面中開始出現聆霧的時候,才逐漸放慢下來......

  事情進展到這種地步,真是荒謬啊。

  「聆霧。」

  「聆霧啊........」

  尹淮譽如同出現幻覺般,喃喃自語。

  .........

  聆霧在褚翊的車上睡著了,他睜眼的時候,車子停到了一個他意想不到的地方,鐘聲陣陣滌盪在耳畔。

  分明是令人沉心靜氣的。

  但聆霧從山腳望向山頂的寺廟,單薄身形被高山襯得渺小,如同一粒沙子.......

  是禪心寺。

  褚翊站到他身側,並沒有注意到他的神情,目光順著青石台階朝上延伸:「禪心寺是北都城內最靈的一座寺廟。」

  「聆霧,你有什麼想許願的嗎?」

  兩個人踩在台階上。

  心情各異。

  聆霧再次看見那些飛檐斗拱,紅牆黛瓦,心境跟第一次來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很微妙的.......

  殺了那麼多人,竟還敢到佛門清靜之地。

  聆霧踩著青石階,眼睛看不見菩提樹,米色的圍巾被風高高揚起,像被掛滿的祈願帶隨風而起那樣,他的衣角飄飄,跟褚翊的觸碰到一處。

  他想到尹辭瀾這個人,眼底的輕蔑跟不屑都快滿溢出來。

  聆霧:「聽說許願這種東西講究心誠則靈。」

  「對啊,心誠則靈。」褚翊把他的圍巾整理好,跟他並肩同行,站到觀音寶殿前:「聆霧,拜一拜吧,萬一就靈了呢?」

  其實褚翊從前並不信這些。

  聆霧對著滿殿的神佛軟不下膝蓋。

  他想做的想要的,都只能靠自己,才可以得到。

  褚翊並沒有強求他。

  聆霧雙手放進兜里,站在觀音寶殿的門口,看見褚翊跪在蒲團上,他微微側了下身體,就看見了一個熟面孔。

  小僧人雙手合十,眉目慈善的看他:「這位施主怎麼不進去拜一拜?」

  聆霧一眼就認出了他:「.......」

  「小師傅,這句話你上次對我說過。」

  小僧人定睛一看:「是我眼拙了,施主的樣貌見過的人應該都過目不忘。」

  聆霧只是朝他笑了笑。

  小僧人看向觀音寶殿內,那道虔誠叩拜的身影:「那位施主是跟你一起來的嗎?」

  褚翊脊背筆直地跪在蒲團上,他渺小的抬頭,看向那鍍了金身盡顯慈悲的菩薩像,隨後閉上眼睛,將雙手合十,摒棄雜念,聲音虔誠充滿敬意:「菩薩在上,信徒褚翊有一個特別喜歡的人。」

  「一願其:平安康健!」

  「二願其:順遂無憂!」

  「三願其:得償所願!」

  聆霧臉上感到一片冰涼,抬頭看,原來是北都城又下雪了,將寺廟襯得愈發莊嚴肅穆,他下巴藏到圍巾里,順著小僧人的視線看去。

  隔著雪幕,聆霧無端地從褚翊身上看到信念感,就像他說的那樣,心誠則靈,所以不管他許什麼願望,都會實現的吧......

  有人不信神佛。

  有人三叩九拜求神佛保佑你順遂無憂。

  正當此時。

  褚翊起身回眸,兩個人的視線越過霜雪撞到一處,光影斑駁,世界如同電影般被按下暫停鍵,此刻東風拂面,那些雪花從聆霧身側掠過,仿佛有意識似的飛進觀音寶殿,撲了褚翊滿身。

  小僧人說:「對了施主。」

  「上次我跟你講的那個故事,還有一部分沒有說完。」

  「鴦掘摩羅進城化緣,曾經那些因他的惡行而遭受痛苦的人,看到他身著僧衣的模樣,紛紛怒從心起,對他加以辱罵、毆打,用瓦片石頭砸他,致使他全身是傷、鮮血淋漓。」


  「他回到精舍向佛陀訴說此事,佛陀對他說:『你不要怨恨,要以慈悲心對待他們,受此果報,你的罪業就會消除』。」

  小僧人手背上落了片雪花,他的眼睛很有力量感,此刻堅定看向聆霧,獨獨說給他聽:「以慈悲和智慧才能真正的解脫。」

  聆霧渾身一怔,雙手合十:「謝謝您。」

  「我明白了。」

  小僧人回了一禮,最後意味深長看了他一眼,踏雪離去,走進古剎深處。

  褚翊從觀音寶殿出來,用手把聆霧肩膀上的雪花拂開,他看著少年被凍紅的鼻尖:「剛剛那個僧人對你說什麼了?」

  壓在心間的石頭被卸下來,聆霧感到渾身輕鬆,腳步輕快:「他跟我講了一個故事。」

  褚翊卻不關心是什麼故事了,他問:「聆霧,你冷不冷?」

  「山上風大,我們趕緊下去吧。」

  聆霧點頭:「好。」

  他不知道,在這個雪天裡,褚翊許下的每一個願望都跟他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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