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7章 日久,才能見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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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起,他們便開始老老實實地去鋪子裡點卯,再沒有人說一句怪話。

  錢興寧的表現,跟他的外表和談吐完全不相符。

  他看起來溫文爾雅,說話慢條斯理,像是個好脾氣的書生。可他的手段,看似和風細雨,實則夾著雷霆風雨。

  他不發脾氣,不說重話,甚至臉上還掛著笑,可那笑意不達眼底,像一柄裹在絲綢里的刀,等你反應過來時,刀已經架在了脖子上。

  他對一個不聽話的堂兄說「你既然覺得京城的生意不好做,不如回老家歇兩年」,那堂兄第二天就收拾了行李,灰溜溜地走了。他對一個才來京城幾日就想伸手撈油水的叔父說「這筆帳我幫你記著,年底一起算」,那叔父的臉當場就白了,從此再也不敢多拿一文錢。

  不僅如此,沈清冬也進步很大。

  自從錢興寧醒後,她仿若有了主心骨。不再是那個遇事只會哭、只會怕、只會等著別人來救的小媳婦。

  她的眼神比以前亮了,說話的語速也比以前快了,走路的步子都比以前穩。

  在錢興寧的教導下,她對錢家的生意也開始慢慢上手。

  從最簡單的記帳開始,一筆一筆地寫,一個一個地算,錯了就改,改了再錯,錯了再改,反反覆覆,不厭其煩。錢興寧坐在她旁邊,耐心地教她,聲音很輕,像是在哄孩子,可該糾正的地方,一個都不放過。

  那日從錢府告別時,依舊是沈清冬送沈清棠出大門。

  暮色已經鋪了半邊天,橘紅色的光暈籠著整條巷子,將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溫暖的色調。

  錢府門前的石獅子在暮光中顯得格外安靜,張著嘴,像是在打哈欠。

  沈清棠見錢興寧遠遠跟在後頭——隔著十幾步的距離,不近不遠,像是在給姐妹倆留說話的空間,又像是在等沈清冬回去。

  沈清棠特意把沈清冬拉到一邊,說小姐妹間的悄悄話。

  兩個人走到門廊的柱子後面,沈清棠靠著朱紅色的柱子,沈清冬站在她對面,一隻手扶著微微隆起的肚子。

  「幾日不見,你倆感情升溫很快啊?!」沈清棠打趣沈清冬,嘴角彎彎的,眼底帶著促狹的笑意,「上次見面你們還一副相敬如賓的模樣,這會兒倒蜜裡調油、形影不離了?」

  沈清冬下意識扭頭看了錢興寧一眼——他正站在門廊的另一端,負手而立,面朝院子,像是在看天邊的晚霞,又像是什麼都沒看。他好像感覺到沈清冬的目光,微微側了側頭,朝她彎了彎嘴角。沈清冬飛快地轉回頭,紅著臉,抬手在沈清棠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力道輕得像撓痒痒。

  輕斥:「別胡說!」

  沈清棠笑而不語。她的笑容清清淡淡的,像春風拂過湖面,卻帶著一種「你看,我都知道」的瞭然。

  沈清冬臉更紅了,那紅色從臉頰一直燒到耳根,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她小聲反駁,聲音裡帶著幾分「你也好不到哪裡去」的嗔怪:「你跟寧王殿下更膩歪,我都沒笑你。」

  「我也沒笑話你,我是替你高興。」沈清棠無辜地眨了眨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聲音放柔了幾分,「高興你苦盡甘來,未來都是好日子。」

  沈清冬臉上的紅瞬間移到眼中,眼眶微微泛紅,像是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在打轉。她的語氣惆悵又感慨:「之前決心嫁到錢家時,只想著還了父母的養育之恩,從此心如死灰地青燈古佛過一生。」

  說到這裡,她感激地握著沈清棠的手,指尖微微收緊,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慶幸。

  「要不是你讓孫五爺留住夫君的命,此刻我應該在錢家家廟裡住著。後來想著,能有個孩子傍身,過一輩子也不錯。沒想到夫君他竟然醒了!」

  最後一句,已然帶了喜悅。喜悅從她的聲音里溢出來,像泉水從石縫裡湧出,藏都藏不住。

  沈清棠是由衷地為沈清冬高興。她笑,眉眼彎彎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促狹:「你幸福我就放心了。看他瞧你的視線——那叫一個拉絲!眼睛就沒從你身上離開過。」

  沈清冬又開始紅臉。

  她低著頭,垂著眼,睫毛像兩把小扇子,撲閃撲閃的。

  她往錢興寧的方向瞄了一眼——他還在那裡站著,暮光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他的目光確實正往這邊看,帶著一種溫柔而耐心的等待。

  她想起最近兩個人的相處。


  他從背後握住她的手教她寫字,他低頭湊在她耳邊輕聲說話,他半夜醒來替她掖被角……點點頭,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篤定的甜:「嗯,他對我很好。」

  沈清棠卻搖頭,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鄭重其事的認真。她握著沈清冬的手,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按理說,我不該在這時候潑冷水。不過,你還是得多留個心眼。不是讓你對付誰,只是遇事多為自己留一分餘地。愛人時,也為自己留一分。」

  沈清冬雖知道沈清棠這話是為自己好,卻不太明白沈清棠的意思。她迷茫地看著沈清棠。

  沈清棠只得把話說得更直白些,聲音壓低了,像是怕被風吹散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人心隔肚皮。日久,才能見人心。」

  她沒有說「比如張鴻」,但沈清冬聽懂了。

  張鴻和錢錦瑜,成親十幾年,錢錦瑜以為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到頭來才發現,自己枕邊躺著的是一條毒蛇。

  十幾年的感情都是假的,說翻就翻,說咬就咬。

  沈清冬明白過來。

  她沉默了片刻,垂著眼,睫毛輕輕顫著,像是在消化這些話。她清楚,自己跟錢興寧的感情升溫得確實太快了。

  從相敬如賓到蜜裡調油,不過幾天工夫。

  像一場盛夏的暴雨,來得急,來得猛,可雨後會不會有彩虹,誰也說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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