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6章 慢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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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錢家內亂這段時日,新貨幣政策還在緊鑼密鼓地推進著。

  朝堂上,各部官員你來我往,奏摺堆了半人高,印章蓋得「啪啪」作響;戶部的庫房裡,新鑄的銀錠碼得整整齊齊,在燭光下泛著冷光,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

  京城的百姓們茶餘飯後都在議論「新幣什麼時候發」「舊銀子還能用多久」,卻不知道這一紙政令背後,藏著多少刀光劍影。

  縱使商會中有人察覺到錢家生意上的輕微波動,也做不了什麼。

  錢家在自己生意的領域已經做到了登峰造極。

  京城三分之一的布匹、四成的茶葉、五成的南北貨,都從錢家的鋪子裡流出去。

  如今又吞下了賈善人的份額,就跟貪吃蛇一樣,本就足夠長的蛇身又吞下了一條近乎與自己並駕齊驅的巨蟒。

  蛇腹鼓脹,蠕動緩慢,可那龐大的身軀盤在那裡,什麼都不用做,單是那副靜默的姿態,就足以震懾一些實力不夠的對手。

  那些小商戶遠遠看見錢家的招牌,心裡就先怯了三分。

  而實力能夠匹配的對手,沒有一擊必中的把握,也不會輕易出手。

  他們太清楚錢家不是麵團捏的,根基深,底子厚,不是一兩下就能打倒的。

  他們只想像錢家吞噬賈家生意一樣,一點一點地蠶食錢家的生意,而不是要跟錢家同歸於盡。兩虎相鬥,必有一傷,傷的那隻就算贏了,也會被其他豺狼盯上。

  等到他們確定錢家真的生亂、想動手時,已經錯過了最佳時機。

  錢家本家收到錢興寧的信後,快馬加鞭趕來京城的人,迅速頂替了別有用心的錢家管事。

  那些本家的人,有的年過半百,鬢髮斑白,是錢來的族兄;

  有的正當壯年,精明幹練,是錢來的堂侄;

  還有幾個年輕的,二十出頭,眼神裡帶著幾分銳利,是錢來從族中晚輩里挑出來的好苗子。

  他們一到京城,連口水都沒顧上喝,就各自進了鋪子、倉庫、帳房,該查的查,該核的核,該換的換。

  那些被張鴻蠱惑的管事們,有的被削了權,有的被調了崗,有的直接被趕出了錢家,連鋪蓋卷都沒讓收拾。

  錢來的狀況穩定了下來。

  他不再像前幾日那樣時昏時醒,臉色也不再是那種嚇人的灰敗,而是多了幾分活人氣。

  雖然說話含糊不清「嗯嗯啊啊」的,像含了一顆滾燙的湯圓在嘴裡,十個字里有五六個聽不真切。但他慢慢說,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錢興寧坐在他床邊,耳朵湊到他嘴邊,耐心地聽,耐心地猜,猜對了錢來就點頭,猜錯了錢來就搖頭,父子倆就這麼一句一句地聊,也能聊個大概。

  錢來目前來說確實是偏癱了。

  他的右邊身體幾乎不怎麼受控制。右臂垂在身側,像一條沒有知覺的麻袋;右手以彆扭的角度勾著,五指蜷曲,像雞爪一樣,輕輕抖動著,握不住筆,端不穩杯,連筷子都拿不起來。

  他的右臉也是僵的,嘴角往下撇著,吃飯時總會漏出來,需要錢夫人拿帕子替他擦。

  那日之後,沈清棠又登門看望過錢來。她提了一匣子點心,是仕女閣新出的低糖糕點和一杯熱牛乳,用棉布裹著保溫。她坐在錢來床邊的圓凳上,把自己寫的康復計劃送給了錢來。

  那康復計劃寫在一疊宣紙上,字跡工整,一筆一划,清清楚楚。

  她上輩子坐過幾年輪椅,對復健這事還是比較有經驗的。

  她知道哪些動作對恢復肢體功能最有效——抬手、握拳、抬腿、勾腳,每一個動作要做多少次,一天要做幾組,什麼時候做最合適;她知道怎麼按摩才不會讓肌肉萎縮。

  力道要輕,速度要慢,順著經絡的方向,不能亂按;

  她知道怎麼訓練說話。從單音節開始,慢慢過渡到雙音節,再到短句,不能急,急了反而會傷到聲帶。

  她把那些年積累的經驗,一字一句地寫下來,畫了圖示,標了注意事項,連每天的訓練時間表都排好了。

  錢來躺在床上,頭枕著高枕,身上蓋著薄被。他的右手搭在被面上,手指微微蜷著,輕輕抖動。他看見沈清棠進來,眼睛就亮了,嘴裡含混地喊了一聲什麼,聽不大清,但能從那急切的眼神里讀出「沈東家」三個字。他同樣對沈清棠感恩戴德,咿咿呀呀地朝著她說話,聲音時高時低,像一條不太流暢的河流。


  沈清棠不像錢家人那麼了解錢來。錢家人聽他說「啊啊」就知道是要喝水,聽他說「哦哦」就知道是要翻身,聽他說「嗯嗯」就知道是有話要說。

  沈清棠沒有那份默契,她除了要豎著耳朵用心聽,還得連蒙帶猜——看他的眼神,看他的手勢,看他的口型,再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才大概弄明白錢來的意思。

  應該是感謝她救錢家於危難,說慶幸跟沈清棠結盟,說自己沒看錯人,還拜託沈清棠日後多照顧錢興寧。

  他說到最後一句時,眼眶微微泛紅,那隻還能動的左手顫巍巍地抬起來,想要握沈清棠的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男女有別,差點激動忘了。

  沈清棠搖搖頭,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錢伯,說別的我不跟你犟。不過錢公子可是人中龍鳳,該我多跟他學。」

  說話時,目光誠懇,嘴角微微彎著,沒有半分客套的虛浮。

  錢來依舊咿咿呀呀地謙虛,右手在被子下面輕輕擺了擺,像是在說「哪裡哪裡」。可他臉上那種藏不住的驕傲,卻像春天的雪,再怎麼捂也捂不住。

  他的眼睛彎成了月牙,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連右邊那張僵硬的臉上,都透出幾分紅潤。

  錢興寧也確實沒讓錢來失望。

  他很快就全盤接手了錢家的生意,同時狠狠敲打了本家來的叔伯堂兄弟們,讓他們安安分分為自己所用。

  他把那些人叫到書房裡,關上門,談了小半個時辰。沒有人知道他們談了些什麼,只知道那些人從書房出來時,臉色都不太好看,走路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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