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番外二——上一世姚瀾收到分手信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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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間的人都走乾淨了。

  大照明燈也關了。

  喧囂了一天的工廠,此刻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姚瀾一個人坐在更衣室,手裡捏著一封信。

  不想回家。

  不想見人。

  要怎麼跟媽媽和哥哥說,江國正跟她分手了。

  她張不開口。

  她又低頭看手裡的信封,信封上的字是江國正的字,他總是習慣性的把「瀾」字三點水的第二個點寫成一個小小的心形,那是她和他之間的秘密。

  可是信紙上的字,筆跡很秀氣,是個女人寫的。

  這說明,那個女人寫這封信,江國正是知道的。

  他允許她寫這封信,允許她把信寄出來。

  那個叫阿霞的女人在信里說,她跟江國正已經有了夫妻之實,江國正無法面對她這個前女友,所以她,阿霞,才來寫這封信。

  阿霞還質問她,能給江國正提供什麼扶助。

  沒有,她什麼也提供不了。

  她只是一個小地方工廠的女工,高中學歷,連鐵飯碗都沒有。

  她只是在他最落魄的時候給他溫暖,跟他相愛。

  也許,跟她相愛只是他報恩的一種形式。

  也許,她只是他在人生最苦時刻的一顆糖,現在他不苦了,不需要糖了。

  媽媽總是提醒她,女人要自尊自愛,如果江國正嫌棄姚家,她嫁過去也是受罪。

  她總是回答,我在他最難的時候都不嫌棄他,他又憑什麼嫌棄我。

  媽媽搖頭笑他,告訴她人性複雜,人心善變。

  可是她和哥哥都覺得江國正不是那樣的人。

  如今看來,媽媽是對的。

  他現在是大學生了,他應該娶一個大學生,而不是一個連鐵飯碗都沒有的普通女工。

  車間門突然響了一聲,一束手電筒的光照進來,門衛老吳的聲音響起:

  「喲,還有人呢,該關門鎖門了啊!誰在裡面?」

  姚瀾連忙站起來,迅速擦乾臉上的淚,努力扯出一個笑臉,答:

  「吳師傅,是我,姚瀾,我馬上走,有點不舒服,馬上啊,馬上鎖門!」

  她拿起自己的包,把自己的柜子鎖上,走出更衣室。

  老吳和氣的笑著:

  「是小姚啊,沒事,我就是看車間門還沒關上,來看看。」

  姚瀾走出車間,老吳看著她關上門,落了鎖。

  姚瀾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什麼,問了句:

  「吳師傅,咱們廠的信,郵差交到你手裡,中間沒有人經手過吧。」

  「沒有!」老吳的語氣極確定:

  「郵局的老劉每周三周六把信送過來,當著我的面放進信筐里,中間絕沒有人經手。怎麼了小姚?」

  「沒什麼,沒事,謝謝吳師傅,明兒見!」

  「哎,明兒見!」

  老吳又拿著手電筒,檢查了一遍窗戶,這才放心的回了門衛室。

  姚瀾渾渾噩噩的往家的方向走。

  到家的時候,她在門外,拍拍發僵的臉,捏捏臉肉,又搓了搓,努力扯出一個笑來,這才進了門。

  「你怎麼才回來,正要讓你哥去找你!」媽媽迎上來,語氣明顯已經著急了。

  「沒事,媽,從廠里到家,就這麼幾步路,能出什麼事,就是在廠里……嗯核對一下這個月的計件。飯好了嗎?」

  「好了好了!快吃飯。國正今天來信了嗎?」媽媽一邊盛飯一邊問。

  姚瀾忍住心頭的酸澀,若無其事的答:

  「來了!媽你別老問他,追你女兒的人多了去了,我還非得吊死在他這棵歪脖子樹下嗎。」

  她開始鋪墊。

  媽媽寵溺的笑出聲:

  「喲喲喲,別在那大言不慚,是誰天天盼信來?行了,吃飯吧。」

  姚泓照例不作聲,在一旁悶聲扒飯。


  姚家飯桌上一時很安靜,沒有人說話。

  姚泓最先察覺出異樣,妹妹平時吃飯時,雖然從小就被教育食不言寢不語,但妹妹總是跟他們講車間裡的事,今天做了多少件,誰做得最多,誰做得最少,誰手受傷了,誰跟誰吵架了。

  媽媽也喜歡聽她講。

  但今天,妹妹一句話都沒說。

  吃完飯,兄妹倆一個刷碗,一個擦桌子掃地。

  姚泓看了一眼外面,媽媽進屋糊紙盒去了。

  「你怎麼了?有心事」。姚泓問妹妹。

  「沒有。」

  「我都看出來了。」

  「哎呀哥,工作上的事,你就別問了。」

  姚瀾忽然來氣了,迅速擦完桌子,洗了手,去幫忙糊紙盒了。

  姚泓也沒多想。

  他相信江國正,這個世界上,除了家人,他最相信的人就是江國正了。

  他們都喜歡數學,曾經是班裡的第一第二。

  原本他以為第一第二是競爭關係,直到有一次,他看到江國正手裡拿著一本高等微積分,他不過是多看了兩眼,江國正竟然把書放到他桌子上:

  「這書蠻有意思,你看看?」

  他都愣住了,班裡有個英語尖子生,天天把自己的教材看得跟寶藏似的,不讓任何人碰,更別說借。他以為尖子生之間都是競爭關係,沒想到江國會不是這樣。

  慢慢的,兩個人就走近了些,一起解題,彼此出難題希望難住對方。

  江國正總是拿書給他看。

  後來,乾脆邀請他去他家裡看。

  第一次進縣委家屬院,在那間氣派的房子前,他忐忑的不敢進,江國正拉了他一把:

  「走吧,我跟我爸媽說起過你,他們早就知道你。我媽還說別看平縣地方小,人才可不少。」

  他聽江國正說過,江母上過大學,是學數學的。

  姚泓第一次見到江家父母,一點也沒覺得對方是平縣的大官,那隨和的樣子,就像鄰家叔叔阿姨。

  江家有很多書,江母很大方,把數學方面的書都拿出來,一會兒推薦這本,一會推薦那本,熱情得不得了。

  直到江父把她拉出書房,還勸她:

  「人家年輕人的事,你不要瞎摻和,走吧走吧,下棋去!」

  後來,他在江家吃過好幾次飯。

  江家的飯菜清淡得很,江父最愛的菜是醬鹹菜。

  江母看上去很挑食,但江父寵她至極,她不愛吃的,全進了江父的碗裡。

  後來大運動到來,在那些口號和標語之外,他無法隨波逐流,只是帶著疑惑和不解,在人群之外做個落後分子。

  為了彌補自己運動不積極的「罪名」,他包攬了很多其他事,比如刷標語,寫報紙,提供各種跑腿等。

  再後來,他重新跟江國正獲得聯繫,時不時把自己家的口糧分去一點。

  用江國正的話說,他們是過命的交情。

  當他得知江國正在追求妹妹時,他心裡是開心的,好朋友以後要變成家人了。

  他也相信江國正會善待他的妹妹,有時候他甚至會想,要是江家父母在就好了,他們一定會喜歡瀾瀾。

  雖然他媽不看好江國正和瀾瀾的婚事,但他卻是篤定的,篤定江國正一定會對瀾瀾好,也篤定他們將來一定會幸福。

  他不相信江國正跟他妹妹的婚事會出什麼岔子,因為他相信江國正的人品。

  第二天。

  姚瀾一整天的都不開心。

  中午用車床的時候不小心擦破了皮,她去廠醫務室簡單包紮了一下,車間主任讓她今天不要上工了,回去休息。

  姚瀾出去的時候,強忍著眼淚。

  不敢回家,怕媽媽擔心。

  怕媽媽看出來。

  她到公園,找了個僻靜的角落,拿出筆開始寫信。

  昨晚經過一夜輾轉,她覺得這事須要向江國正問個清楚。

  就算分手,也要江國正正正噹噹的提出來,而不是讓一個女人做中間人。


  她不相信江國正連這點勇氣都沒有。

  她開始寫信。

  「親愛的國正……」

  信紙撕下,團成一團裝進包里。

  他都變心了,還算什麼親愛的。

  「江國正你好……」

  寫下這五個字,卻再也無法寫下去。

  又想起那封信里,那個女人的話——

  如果真愛他,請放過他……

  如果你自尊自愛,請不要再回信給國正。如果他再寫信給你,就是背著我寫的……

  她把信紙撕下來,又團成一團。

  收起筆,對著偌大的人工湖,捂著臉飲泣。

  那個阿霞說的沒錯,她和江國正的差距太大了。

  她不該奢望的。

  突然,身後一個聲音響起:

  「姚瀾!你怎麼在這兒?」

  她連忙胡亂擦掉眼淚,扭過身來,是一個熟人。

  平沙製藥廠的工人,小陸師傅。

  她勉強笑了一下,叫了聲:

  「小陸師傅。我……隨便走走。」

  陸修明看著她的臉:

  「哭了?誰惹你傷心了?你這麼優秀的姑娘,誰這麼不開眼,捨得讓你傷心?」

  說著,從包里拿出一袋山楂糕:

  「來!吃點糕點,科學表明,人在不開心的時候吃點甜食,對情緒有好處。」

  姚瀾沒有接,擺手道:

  「不用,我沒事,就是隨便走走。我先回了,再見!」

  「哎……」

  陸修明也不惱,緩緩跟上去。

  竟一直跟到了東湖巷。

  路上姚瀾扭過身,

  到了巷口,姚瀾再也忍不住,轉身怒斥道:

  「小陸師傅你幹什麼?你一直跟著我,這是一個無產階級先進工作者該有的作風嗎?你尾隨我,就不怕我告到你們廠去!」

  陸修明依然不惱,溫和的笑著:

  「姚瀾,我沒別的意思,你安全進家門我就放心了。你回去吧。」

  正說著,姚母從院裡走出來,手上還拎著一個笤帚疙瘩。

  陸修明連忙笑著迎上去:

  「阿姨,我是平沙製藥廠的車床技工,我剛才在公園遇到姚瀾,看見她站在那裡哭,我不放心,怕她出什麼事,就一直送她回來,她有點誤會我了,我沒尾隨她,我只是想看著她平安到家。行嘞阿姨,她到家了,那我就放心了,我晚上還有夜班,再見了啊。」

  說著,很有禮貌的轉身走了。

  經過姚瀾身邊,還笑著說了聲:

  「姚瀾,你要想開點,有什麼不開心的事跟你家人聊聊,別一個人悶著。你安全到家我就放心了,再見。」

  「阿姨再見,改天我登門來看您。」

  他瀟灑的走了。

  他一走,姚母就拉著姚瀾進了家門,心疼的看著女兒,問道:

  「瀾瀾,怎麼了?剛才那個人說的是真的嗎,你在公園哭?發生了什麼事?」

  姚瀾再也忍不住了,抱著媽媽大哭起來。

  「媽,江國正……他跟他大學女同學在一起了……」

  「什麼!」

  姚母臉色陡變。

  昨晚和今早上,她就看女兒有點強顏歡笑的,沒想到她一直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瀾瀾,他怎麼說的。」

  姚瀾把那封信遞給媽媽。

  姚母看著看著,信封皮被攥皺了。

  「我現在去找你哥,讓他給江國正打個電報,讓江國正回來一趟,要分手也得光明正大的說一聲,找個女人來提分手算怎麼回事!」

  「媽!媽!」姚瀾攔住媽媽。

  「你不是說女孩子要自尊自愛,不能對男人死纏爛打嗎,你怎麼就忘了,人家都在一起了,還讓他回來幹什麼,如果人家不回來,我的臉往哪擱!」


  姚母頓住。

  是啊,對方都用這種方式提分手了,就說明他不想面對姚家,怎麼可能一個電報就叫得回來。

  「瀾瀾,你要穩住,先等等,不行的話,我讓你哥哥去令州一趟,至少問個清楚。」

  姚瀾哭著搖頭:

  「媽,不要去!給我留點面子吧,別弄得跟我離了他就沒人要似的。」

  「好好好,不去就不去,你別哭,再等等。」姚母抱著女兒,眼眶也酸了。

  她的女兒,她怎麼能不了解。

  就是這種性子,看著溫溫柔柔的,實際上性子要強著呢。

  江國正,江國正,這小子居然……

  沒想到自己也看走了眼。

  把女兒哄好,她也不敢出門,怕女兒想不開。

  又想起剛才那個小伙子,人家好心送女兒回來,還沒來得及跟人說聲謝謝。

  晚上,姚泓下班,她才把這個消息告訴兒子姚泓。

  姚泓一聽就說了三個字:

  「不可能。」

  姚母把信遞給他,姚泓看完信,難以置信的喃喃道:

  「媽,我還是覺得這事不對,國正不是那種人。明天我去令州跑一趟,你別跟瀾瀾說。」

  姚母點點頭。

  第二天天不亮,姚泓就登上了去令州的大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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