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故人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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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著眼前因為飢餓而變得消瘦的軍人,齊王陷入恍惚。

  以往被困深宮,他極少與這些守護王城的禁軍交互,腦海略過的僅有王城宵禁之時那一排排沉重的腳步聲,那甲冑與風聲相互摩擦的冰冷,他從未真正見過這些人眼底的熱血,令他感到愧疚的是,當他真正認識這些人的時候,竟是在他們熱血飛濺之時。

  為了齊國,也是為了他自己。

  對方越是如此,他越是後悔帶著這些人來到這裡。

  「淮胤,有一件事,我一直很想問……」

  齊王忽地再度開口。

  他抬手輕輕揉捏自己的眉心,那裡一陣沉重隱痛,不知是因為自己的愧疚,還是飢餓。

  「為何你們對於龍不飛將軍這般……」

  他有兩個字想說,不過猶豫了片刻,沒有出口。

  那兩個字是「忠誠」。

  齊王其實真正想問的是,他們如今身在此地,究竟是對自己忠誠,還是對龍不飛忠誠?

  未來倘若龍不飛要他的位置,他們這些軍人又當做何抉擇?

  這是身為一個君王不得不思考的問題,尤其是齊王,自他出生的那一刻,他的命運便不在自己手中,一直任由他人操縱,由是齊王對於權力極為敏感。

  而之所以他沒有問出這個問題,最重要的原因便是,齊王說不出口。

  因為齊王知道,如今他根本沒有資格問出這個問題,他的一切都是龍不飛給予的,若無龍不飛與參天殿制衡,他連唯一存在的價值也沒有,活不到現在。

  齊王知道,任何一個國家的君王都絕不該被情感束縛,但一想到那些先前將護在自己身前的將士們,他便無法逾越這由鮮血鑄成的一關。

  他選擇沉默,是不願在為難眼前的將士。

  張淮胤與齊王對視了許久,卻至始至終也沒有聽到齊王的後半句,見齊王沒有繼續說,他也不追問。

  「淮胤,回去傳令,讓將士們做好準備,待到清晨有炊煙燃起,咱們即刻突圍。」

  張淮胤聞言甚是驚訝,雙目微瞪。

  「殿下……」

  齊王眼皮微抬,眼底除了疲憊就是平靜。

  也許是平靜,也許是麻木。

  在這裡被困了這麼長的時間,一次又一次的突圍失敗,一次又一次看見隨自己出征的將士渾身染血倒在了自己面前,齊王似乎已經接受了自己的結局,這些夜裡,他一次又一次地回憶從前,總會懷疑自我,一邊在想,自己若非是天命之子,又豈能在重重洪流中活到現在?可若他真承接齊國天命而來,為何會走到今日之地步?

  從小到大,他無論身處何等逆境,總告訴自己一定要堅強冷靜,不可被眼前的困難擊倒,未來終有一天將綻放光芒,一雪前恥,但隨著歲月更迭,人事變遷,寧國公與平山王皆先後而去,曾經自己最為信任依賴的兩個人,一個背叛了自己想要自立為王,另一個則是為了自己盡忠而死,到了今日,他已可算真正的孤家寡人。

  「大概這就是齊國的命,大概這就是我的命。」

  齊王凝望著眼前無窮無盡的黑夜與消失在黑夜之中的那個背影,最終釋然地吐出了一口氣,任由它在涼薄的夜空中漸變成白霧又消失。

  「老頭兒啊,對不起,你苦心經營了一輩子的齊國……我給弄丟了。」

  「你也莫急,到了下面,我來親自向你道歉。」

  …

  …

  大梁山脈外圍,林深路滑。

  連綿的陰雨剛停,山道泥濘不堪,空氣潮濕而陰鬱。

  聞潮生率領的一隊人馬正小心翼翼穿行於林間外圍,此時此刻,周遭林木尚且不算太深,他們衣甲染塵,面容肅殺,每一步都踩得極輕,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突然,前方傳來一陣雜亂響動,像是有什麼野獸在慌不擇路地奔逃。

  所有人瞬間停步,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

  片刻,一個黑乎乎的人影從遠方林叢中滾了出來,他連滾帶爬,滿身都是泥漿和血污,狼狽到了極點。

  那人影似乎也看到了他們,先是猛地一僵,隨即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手腳並用,瘋狂地朝這邊撲來。

  「莫動。」


  聞潮生抬手,制止了周圍蠢蠢躍動的弓手。

  他的目光鎖定在那個越來越近的人影上,那張被泥污和血痕弄得一塌糊塗的面容間,卻能依稀分辨出幾分熟悉的輪廓。

  「王鹿師兄?」

  聞潮生開口,帶著幾分疑惑。

  那人影聞言抬起頭,露出一雙充滿血絲、恐懼與狂喜交織的眼睛。

  「聞師弟!」

  這個仿佛被榨乾了所有精氣神的傢伙,居然真的是記憶里那個總是樂呵呵、體態豐腴的王鹿師兄。

  「王鹿,你怎麼在這裡?」

  王鹿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破響,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嘶啞而急切:

  「聞師弟,快,快救救高敏師妹!」

  他的一隻手死死抓著聞潮生的腿,指節因為用力而慘白,另一隻手帶著顫抖,指向了他逃來時的方向。

  話一出口,王鹿仿佛意識到了什麼,隨後他又立刻改口,聲音都變了調:

  「不!是救……救殿下!快去救齊王殿下!」

  聞潮生下馬,扶住他不斷顫抖的肩膀,聲音冷靜:

  「王鹿師兄莫急,大梁山之事態已成水火,我等此來即是為了救援,但貿然急入,非但救不了人,還會將被困者唯一的生路葬送出去,你且休息片刻,與我們講講那邊兒情況。」

  他遞過去一個水囊。

  方才王鹿出現,雖然形容無比狼狽,但好在氣機未散,並未受到太過嚴重的傷勢。

  王鹿接過水囊,擰開蓋子就往嘴裡猛灌,沒幾口便嗆得劇烈咳嗽起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他抹了把,面紅耳赤,聲音總算順暢了些,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懼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我們……我們在回撤的途中被伏擊了!」

  王鹿的聲音抖得厲害。

  「大梁山,這裡……這裡遍處都是敵人,他們對地形太過熟悉,像在自己家後院一般,當初齊王急著撤軍,誰曾想一頭扎入了這裡便再也出不去了!」

  他大口喘著氣,仿佛要將肺里的空氣全部擠出來。

  「這些人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好多高手,全是高手,最不濟的也是三境,那些人跟鬼魅一樣,從林子裡,從地底下,從天上冒出來!我親眼看到……看到一個五境天人一拳把孫笑愚師兄轟下了萬丈深淵!」

  天人?!

  聞潮生身後的陳國將士們發出一陣壓抑的低語,表情發生了微妙變化。

  他們這種層次,很多人窮其一生也接觸不到天人。

  通常來講,一名五境的天人便能憑藉一己之力左右一場局部戰役的走向。

  只是這種人先前在齊王攻打趙國之時不曾出現,為何卻在他們後撤的途中忽然現身?

  聞潮生眉頭緊鎖,他從王鹿混亂的敘述中,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證實了自己先前的想法。

  「他們的戰法十分靈活。」

  王鹿聲音沉重。

  「這些人不跟我們決戰,只是切割,把我們十萬大軍切成一塊一塊,逼向不同的死地,然後圍起來,慢慢……慢慢地殺。」

  「像餵養的牲口一樣,每天殺一些,每天都讓你看著同袍死去,一點點耗光你的希望……」

  「已經……已經有很多隨行的師兄弟死去,連個收屍的都沒有。」

  「我們也不知道殿下被困在了哪裡,如今那裡到處都是敵人,消息根本傳不出去!」

  聞潮生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這種戰術,誅心為上。

  比起一鼓作氣地全殲,這種鈍刀子割肉的折磨,更能摧毀一支軍隊的意志,也能讓對方付出更小的代價。

  「那你怎麼逃出來的?」

  一旁的阿水追問。

  王鹿的眼神黯淡。

  「是……是書院的師兄師姐們。」

  他聲音低微,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他們說,不能讓殿下和十萬大軍就這麼無聲無息死在這裡,總要有人把消息帶出去。」

  「所以,他們策劃了一場突圍,並且得到了出征的將士們支持……」


  「我們那裡被困的數千人用命給彼此創造機會,但最終只有我跑了出來……」

  他低下頭,雙手痛苦地抓著自己雜亂的頭髮,雙目猩紅。

  聞潮生沉默地看著他。

  他知道,那場所謂的突圍是一場用人命堆出來的、悲壯的集體自殺。

  王鹿是一個幸運兒,他從不可能中摸摸索索撞到了可能,真的逃了出來,還遇見了他們。

  聞潮生回頭環顧眾人。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凝重。

  齊王被困,大軍崩潰在即,甚至還有五境天人坐鎮敵營。

  這山已然成為了啖魂噬骨的墳場。

  見眾人無人說話,他便又將目光投向王鹿逃出來的方向,眼光幽幽。

  敵人提前埋伏,用分割包圍的戰術,想慢慢耗死齊王的大軍。

  這說明,他們已經提前得知了齊王退軍的消息,並且知道了對方的路線。

  但也說明,他們的兵力同樣被分散了。

  一個大膽到瘋狂的念頭,在他腦中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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