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0章:馬鵬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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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陽光斜照進王大少爺那間臨時搭建的、卻布置得頗為講究的板房裡,空調呼呼地吹著冷氣,與窗外灘涂的炙熱恍如兩個世界。

  王大少爺,正翹著腿坐在藤椅上,翻看著一份英文的養殖期刊。他眉頭微蹙,似乎在思索著什麼技術細節。

  旁邊垂手站著的那位,正是之前因為傳達信息不力被他罵得幾乎抬不起頭的跟班,狗腿子。趙三臉上還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忐忑,見少爺放下期刊,連忙湊上前,遞上一杯冰鎮的汽水,臉上堆滿笑容:「少爺,您看這大熱天的,喝口涼的潤潤喉。」

  王明遠接過來,沒喝,只是拿在手裡,冰涼的水珠順著玻璃杯壁滑下。他瞥了趙三一眼,忽然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上次周辰那邊,提前知會了高溫管理的事,雖然沒說到點子上,但終究是遞了句話。」

  狗蹄子一愣,隨即腰彎得更低了,聲音裡帶著慣有的諂媚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少爺,還提這茬幹嘛呀?他們那算什麼提醒,含糊其辭的,根本就沒說到要害!要不是少爺您自己學識淵博,早有準備,指不定……」

  「是好是壞,我心裡有桿秤。」王明遠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他微微側頭,目光銳利地盯了狗腿子一眼,「我這個人,最討厭的就是欠別人人情,尤其是……欠這種你以為不如你的人的人情。」

  狗腿子被那眼神看得心裡一哆嗦,連忙改口:「是是是,少爺您恩怨分明,胸襟開闊,是我眼界淺了!其實……其實也不用太在意,就憑那群土……那些本地漁民,以後搞養殖,麻煩事多了去了,稀奇古怪的問題他們哪裡搞得懂?到時候,還不是得求到少爺您這位專家跟前?」 他差點又說出「土包子」,趕緊剎住車,換了個稍顯委婉的說法。

  王逸飛沒接這話,只是輕輕哼了一聲,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的灘涂。他確實驕傲,甚至可以說是狂妄,眼高於頂,看不起這海邊「土法」養殖的許多陋習。

  但奇怪的是,他身上又有一種屬於技術人員的偏執和清晰邏輯——對錯得失,他分得很清。錯了會挨罵,但若因此受益,哪怕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信息」,他也覺得是個「債」。

  這種矛盾的特質,讓他既顯得不近人情,又偶爾流露出一種近乎天真的原則性。

  若是周辰能窺見此刻板房內的對話,恐怕真會詫異一下。這世上,狂妄者眾,但狂妄之餘還能這麼較真地記著一筆「人情帳」的,倒也算是個稀奇人物。不過話說回來,這普天之下,什麼樣的人沒有呢?

  與空調房的涼爽截然相反,周辰和小張所在的灘涂看守木屋,更像一個悶熱的蒸籠。木板的縫隙里透進斑駁的光柱,灰塵在光里飛舞。一台老舊的收音機吱吱呀呀地放著地方戲曲,聲音混在潮汐的嗚咽和陣陣蟬鳴里。

  小張只穿了件汗衫,皮膚被曬成了古銅色,他四仰八叉地躺在用木板搭成的簡易床鋪上,跟著收音機里的調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哼著,手裡拿著一頂破草帽扇風。

  周辰坐在小馬紮上,就著門口透進來的光,檢查著一把鐵鏟的柄是否牢固。

  突然,一陣與海邊拖拉機、牛車截然不同的、低沉穩健的引擎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片屬於自然聲響的嘈雜。

  小張像被針扎了似的,「噌」地一下彈坐起來,睡意全無:「辰哥!有汽車!是不是那個王大少爺又來了?」 他臉上露出警惕和不耐煩的神色,「這大熱天的,他又想幹嘛?顯擺他那輛破車沒夠是吧?」 小張對那位眼高於頂的海歸少爺可沒什麼好印象。

  周辰也皺了皺眉,放下鐵鏟,拍拍手上的灰:「可不是麼,三天兩頭開車過來轉一圈,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來視察工作的領導。有車了不起啊?燒油的玩意兒。」 話雖這麼說,兩人還是動作迅速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一前一後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準備看看這位「不速之客」又要出什麼么蛾子。

  熾烈的陽光瞬間湧來,讓人眯起眼睛。然而,停在木屋前空地上的,並非他們預想中王明遠那輛線條硬朗的吉普,而是一輛保養得極好、在陽光下白得有些晃眼的轎車。車門打開,下來的人更是讓周辰瞬間愣住。

  竟然是馬鵬程和麗薩!

  好些日子不見,麗薩的變化頗為明顯。她穿著一身合體的淡紫色連衣裙,身材比從前豐腴了一些,褪去了少女時代那種青澀跳脫,眉眼間多了幾分溫婉嫻靜的母親韻味,皮膚依舊白皙,站在那裡,與周圍粗糙的環境有些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合出一種親切感。

  馬鵬程則恰恰相反,似乎清減了些,穿著挺括的短袖襯衫和西褲,精神頭卻很足,一下車就摘下了墨鏡,露出那張周辰熟悉的笑臉,只是眼角多了幾絲不易察覺的、幸福的細紋。


  「哈哈!周辰!找你可真不容易!」 馬鵬程爽朗的笑聲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不由分說就給還在發愣的周辰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用力拍了拍他的後背,「好傢夥!還是這麼結實!」

  周辰這才回過神,驚喜道:「鵬程?麗薩?你們……你們怎麼突然回來了?之前不是聽說你們去了港區那邊?」 他一邊說,一邊打量著這對久別重逢的友人。

  麗薩也走了過來,笑著招呼:「周大哥,好久不見。」

  「是好久不見了!」 周辰連忙應道,又看向馬鵬程,「你們這是……」

  馬鵬程鬆開周辰,依舊攬著他的肩膀,聲音洪亮:「回來看看!前段時間麗薩不是在那邊待產嘛,孩子出生後,一直在香港的醫院和家裡,有她外公那邊照應著。這不,孩子大點了,我們倆就想著回來看看,走走親戚。前天到的,家裡都安頓好了,這不就趕緊來找你了嘛!」

  他目光掃過周辰身後簡陋的木屋和遠處一片片整齊的灘涂,眼裡露出讚賞,「可以啊周辰!我聽家裡人說,這一片不少灘涂都是你承包下來了?這是要當養殖大亨了?」

  周辰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擺手笑道:「什麼大亨不大亨的,馬少爺你可別取笑我了。我這就是響應政策,小打小鬧,試試水。跟你在香港那邊的大生意哪能比?」

  「話不能這麼說!」 馬鵬程正色道,又捶了一下周辰的肩頭,「敢想敢幹,踏踏實實從腳下做起,這才是真本事!我爹可沒少念叨,說你是咱們這撥年輕人里最有闖勁、最靠得住的一個!」

  這時,馬鵬程才注意到周辰身後還站著個面色黝黑、戴著眼鏡的年輕人,正有些拘謹地看著他們。馬鵬程轉向周辰,用眼神詢問。

  「哦,忘了介紹。」 周辰側身,拉了小張一把,「這位是小張,張技術員,省農科院派下來指導我們搞科學養殖的專家!可是我們這兒的技術核心,幫了大忙了!」

  小張被周辰說得臉一紅,連忙擺手:「辰哥過獎了,我就是個搞研究的,實踐經驗還得跟辰哥和大家多學習。」

  「哎呀,原來是技術專家!失敬失敬!」 馬鵬程立刻熱情地伸出手和小張握了握,另一隻手習慣性地就去摸煙盒,抽出幾根「三五」牌香菸遞過去,「來,專家,抽根煙!」

  小張禮貌地婉拒:「謝謝馬先生,我不抽菸。」

  馬鵬程也不勉強,自己利落地叼上一根,「啪」地一聲用打火機點著,美美地吸了一口。旁邊的麗薩立刻投來一個似嗔似怨的眼神:「一回來就知道抽!」

  馬鵬程嘿嘿一笑,沖麗薩做了個討饒的表情:「老婆大人明鑑!孩子在跟前的時候,我一根都不敢碰,門窗都不敢關嚴實,生怕有一丁點菸味兒熏著他。這好不容易出來放放風,還不讓過過癮啊?」 語氣里滿是初為人父的甜蜜「抱怨」。

  他又轉向周辰,吐出一口煙圈,說道:「對了,正事差點忘了!這次回來,除了看親戚朋友,主要就是想補辦個滿月酒——說是滿月,其實小傢伙都好幾個月了,胖著呢!在香港那邊簡單請過一些那邊的親朋,回來這邊,怎麼也得熱鬧熱鬧!日子定在下周六,在縣裡最好的飯店,你到時候可一定得來!給我撐撐場面!」 他拍了拍周辰的胳膊,眼神懇切。

  周辰笑呵呵地應道:「那必須的!咱們這關係,我能不去嗎?放心吧,到時候紅包肯定給你包個厚厚的!」

  「嘖!」 馬鵬程一擺手,故作不悅,「你看你,跟我還來這套!我差你那點紅包嗎?跟你說,香港那邊現在很多喜宴都不興收禮金了,咱們也學學新風氣!你來,就是給我最大的面子!帶著嫂子,還有……」 他看向小張,「小張技術員,你也一定來!人多熱鬧!」

  眾人都笑了起來。周辰連連點頭:「行行行,都聽你的!禮金可以不要,但喜酒不能不喝!對了,光顧著說話,還沒問呢,是小子還是閨女?」

  提到孩子,馬鵬程立刻眉飛色舞,剛才那點「老闆」派頭瞬間變成了傻爸爸模樣:「是個帶把的小子!好傢夥,可把我爸給樂壞了,抱著就不撒手,還專門去找人算了八字,說什麼『命格清貴』、『將來必成大器』……唉,我看啊,未必。」 他嘴上說著「未必」,眼裡的得意和寵溺卻藏都藏不住。

  旁邊的麗薩聞言,伸出纖纖玉指,不輕不重地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嗔道:「馬鵬程!怎麼說話呢?什麼叫未必?就算不像你這麼傻乎乎的,總能繼承本小姐一半的聰明伶俐吧?」

  「哎喲,疼疼疼!」 馬鵬程配合地齜牙咧嘴,趕緊告饒,「是是是,老婆大人遺傳基因優秀,咱兒子肯定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看著這對夫妻自然而親昵的互動,周辰臉上露出由衷的笑容。他看了看自己這簡陋的木屋,裡面除了床鋪、工具和爐灶,幾乎別無長物,實在不是待客的地方。「鵬程,麗薩,我這窩棚實在太寒磣了,連個像樣的坐處都沒有。要不,咱們回我家去?讓我家那口子沏壺好茶,咱們慢慢聊。」

  「不用不用!」 馬鵬程連忙擺手,「我們就是從你家過來的!還能空手來啊?從香港帶了些東西,給孩子和老人買的補品、衣服,還有一些那邊的點心、糖果,都搬你家去了。本來你家裡人要來叫你回去,我說不用,我們有車,開過來方便,正好也看看你奮鬥的『根據地』!」

  「哎呀,你們這也太客氣了!」 周辰心裡暖洋洋的。

  「跟兄弟我還客氣啥?」 馬鵬程笑道,目光落到灘涂上,「不過,你這『根據地』出產的好東西,我可就不客氣了!」

  周辰立刻會意,笑道:「等著!」 他轉頭對小張說,「小張,幫把手!」 兩人也不廢話,抄起門口的水桶和鏟子,穿著膠鞋就衝進了灘涂。動作熟練,眼神精準,哪裡有蟶子氣孔,一鏟下去,肥碩的蟶子就被挖了出來。沒一會兒功夫,就挖了足足二三十斤,裝了大半麻袋。

  周辰提著沉甸甸、還在微微蠕動的麻袋走回來,遞給馬鵬程:「喏,拿去!都是我們這兒精養的,水質好,餌料足,比野生的更肥,肉更嫩!回去讓嬸子做個蟶子羹、爆炒蟶子,嘗嘗鮮!」

  馬鵬程也不推辭,高興地接過來:「這個好!這個實在!那我可就不客氣了!正好給家裡添道好菜!」 蟶子在袋子裡窸窣作響,帶著海泥的咸鮮氣息。

  幾個人又站在木屋前的樹蔭下聊了一會兒,話題天南海北。馬鵬程說了些香港的見聞,麗薩則聊了聊帶孩子的不易與樂趣。氣氛輕鬆融洽。

  聊著聊著,周辰的目光落到旁邊安靜聽著、面帶微笑的小張身上,忽然想起什麼,打趣地問道:「哎,小張,光說我們了。你呢?個人問題咋樣了?啥時候請我們喝喜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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