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5章 紙壓千鈞,穩坐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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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薩辦起事來,效率高得很。

  他從郭家出來沒幾天,金邊的文書就動了起來。

  先是公路。

  聯合勘測報上去的幾份批覆,在交通部里壓住了,誰去問,回話都是四個字:正在走流程。

  至於流程走到了哪一步,什麼時候走完,沒人說得上來。

  跟著海關放出風聲,說要對西南沿海口岸的進出貨物加強核驗。

  船代們的鼻子最靈,風一吹就聞見了味,頭一個念頭都是:這陣風朝著誰去的。

  然後,正主來了。

  一紙公文送到森莫港,抬頭蓋章一樣不缺。

  上面說,據查,有數名在逃通緝人員匿藏於森莫港港區務工,要求港方限期交人,配合調查。

  後頭附著幾個名字。

  劉龍飛拿著名單在花名冊里翻了兩天,幾千號工人,一個都對不上。

  那幾個名字,像是從哪摞舊卷宗里隨手抽出來的。

  公文的意思也不在名字上。

  窩藏通緝犯,這五個字才是正文。

  同一時候,跟港里常年合作的兩家船代和報關行,先後被人上門約談,問的都是些不痛不癢的帳目,可意思誰都聽得懂。

  給港區供油的商家也接到了電話,話里話外,讓他掂量掂量再發下一船油。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套路數:先把名聲搞臭,再把手腳一根一根捆住,一步一步,把一個正經批文的特區,往匪窩兩個字上推。

  又過了兩天,第二份文書到了,措辭更硬:傳喚楊鳴本人,赴金邊協助調查。

  楊鳴把兩份文書擱在一起看完,批了同一個意思。

  港區大門照開,文書照收。

  金邊要查,歡迎,調查組隨時可以來港,帳目、人員、庫房,隨便看。

  要談,也歡迎,他在辦公樓里等著。

  人,不去金邊。

  這個時候去金邊,進去容易,出來就由不得自己了。

  傳喚這種東西,接了,就是自己把脖子伸過去。

  話遞迴去,金邊那邊沒了動靜。

  道理明擺著。

  真要派調查組,派誰來?

  一個王國批過文的特區,批文還沒廢,名不正。

  真要帶隊進港,那是一個養著幾百條槍的地方,隊伍開進去,萬一下不來台,誰擔待?

  上頭沒有更重的話下來,底下就沒人肯當這個出頭鳥。

  事情就這麼僵住了。

  文書一道一道發,港口一天一天轉,兩邊隔著幾百公里互相看著。

  僵著,對有些人是煎熬,對楊鳴算不上。

  港口每轉一天,就多掙一天的錢,多站一天的理。

  急的,不該是他。

  真正的損失不算大。

  有兩條船的船東被海關的風聲嚇住,改了航期,劉龍飛把泊位調了調,貨沒耽誤。

  港里工人的工錢照發,小鎮的鋪子照開。

  這些文書也沒有出辦公樓。

  港里幾千號人照常上工,知道頭頂上正在過雲的,攏共沒有幾個。

  索占塔的電話,是在第二份文書到港之後打來的。

  他如今的處境也不好過。

  這個港是他一手牽線落的地,真要被文書壓死了,他這些年經的手、擔的保,全要翻出來曬。

  他想辦法,一半也是在救自己。

  「楊總。」他的聲音聽著比上回老了幾歲,「這一陣的文書,你都收到了。」

  「收到了。」

  「我跟你交個底。」索占塔說,「這幾份東西,從起草到用印,走的路子全繞開了我。按說沿海項目口的事,怎麼也該過我一道手。這回,一道都沒過。」

  「上頭有人要動你們。是誰,動到哪一步,我現在不好說。」

  楊鳴在電話這頭聽著,沒有插話。

  「你穩住。」索占塔說,「別接招,也別過激。文書是紙,紙壓不沉一個港口。我在中間,再想想辦法。」


  「該做的生意照做,該交的稅一分不少。」楊鳴說,「人就在港里,哪兒也不去。有人肯來,我掃榻相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文書繞開你走,」楊鳴又說,「是誰的手,你心裡該有數。」

  索占塔在那頭又沉默了幾秒,說了句保重,把電話掛了。

  這個名字,電話里誰都沒有提。

  ……

  一周後,磅湛。

  湄公河邊上的一座寺廟,白塔金頂,院裡幾棵老菩提,晌午的日頭被樹冠擋在外頭,香客不多,一個老和尚在廊下慢慢掃地。

  幾輛軍車卷著紅土開過來,停在廟外。

  士兵們跳下車,在牆根下散開站定,槍沒有進山門。

  一輛車的後門打開,下來的是洪占塔。

  森莫港往北那一帶,提起洪占塔,官面和道上都要給幾分臉。

  從建港那幾年起,他跟楊鳴就有往來,護的是什麼,分的是什麼,外人不清楚,只知道他手底下的洪莫特長年駐在港里,說得上話。

  請帖是十天前下的,說廟裡新塑的佛像開光,請老夥計過來添炷香。

  森莫港出事的風聲,洪占塔自然也聽說了。

  洪莫特從港里遞過話,說港里一切照常,讓他不用掛心。

  他也就照常過他的日子。

  洪占塔一身便裝,進了山門,先在佛前上了香。

  迎他的人從廊子那頭過來,一樣的年紀,一樣的身板,一樣是握兵的人。

  達拉。

  達拉的防區在東邊,貼著邊境那一線,吃的是口岸和過境生意的飯。

  他跟洪占塔是軍里多年的老相識,平日往來不密,面子上一直過得去。

  這座廟前兩年翻修,錢是達拉出的,功德碑上頭一個名字就是他。

  不過這兩年邊境的生意不如從前,達拉的手頭緊不緊,軍里私下有議論。

  河風從塔那邊過來,吹得檐角的銅鈴輕輕響。

  兩人在菩提樹底下的石桌旁坐下,小沙彌奉上茶,退了下去。

  先是寒暄。

  軍里的人事,雨季的路,各自防區裡的收成。

  茶續了兩道,達拉把話頭轉了過來。

  「老洪,」他說,「你跟森莫港那邊,熟不熟?」

  洪占塔端著茶杯的手沒停:「做過些生意,怎麼問起這個。」

  他嘴上平平淡淡,心裡卻動了一下。

  森莫港眼下是什麼處境,軍里消息靈通的人誰不知道。

  金邊的文書一道接一道,港口正在風口浪尖上。

  平日沒人提的名字,偏偏這個時候從達拉嘴裡冒出來,不尋常。

  「有一單事,想請你幫個忙。」達拉說,「有一批貨,要走海運出去。走別處的港,手續麻煩,耽擱不起。聽說森莫港那邊,你說得上話。貨運到港,裝船,走海路,對你來講,就是一句話的事。」

  「什麼貨?」洪占塔問。

  達拉笑了,擺擺手。

  「我也是替人當個中間人,上家托到我這兒,我掙一份辛苦錢。貨是什麼,人家沒說,我也不問。干我們這行的,問多了,錢就沒了。」

  洪占塔看了他一眼。

  達拉這個人,他是知道的。

  見錢就伸手,誰的錢都接,給誰當過橋,他自己未必清楚。

  換在平時,這種順水人情,他抬抬手也就應了。

  眼下這個節骨眼,他多留了個心眼。

  這單事透著一股怪味。

  他把這股味在心裡咂摸了一下,沒有往深里去想。

  「那邊的生意,不歸我管。」洪占塔放下茶杯,「我可以幫你帶句話。成不成,看人家的意思。」

  「帶到就行。」達拉笑得很滿意,提起茶壺,給他把茶續上了。

  兩人接著喝茶。

  聊的都是別的。

  誰調了防區,誰家孩子送去了法國,雨季前哪段路又塌了。

  事情,誰也沒有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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