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4章 夜海無眠,各懷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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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浩回到那套海景大平層時,已經快到半夜。

  電梯從地下車庫一路往上升,轎廂里只有他一個人。

  鏡面牆映著他的臉,領口微微敞開,袖口還沾著一點雪茄室里的煙味。

  這套房子在西港最熱鬧的一片海岸線上,高層,正對海。

  開發商當年賣樓時,把樣板間做得像新加坡公寓,義大利石材、整面落地玻璃、開放式廚房,酒櫃嵌在客廳一側,裡面放著不少好酒。

  真正住進來以後,這種地方反而顯得冷。

  窗外燈火連成一片,賭場、酒店、園區的GG牌把海面照得發亮,可屋裡沒有一盞多餘的燈,只有玄關感應燈隨著他進門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狄浩在西港不止這一處住處。

  做他這種事的人,不會把自己固定在一個地方。

  園區裡有房間,賭場酒店有長包套房,海邊別墅也有一棟,平時給客人看,偶爾拿來過夜。

  大平層是他最少帶人來的地方。

  這裡不像辦公室,也不像酒店,更不像藏人的安全屋,只有他自己知道,很多時候他從外面回來,最願意坐在這裡。

  因為這裡高。

  人站得高一點,下面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就會顯得遠。

  園區裡的哭聲、賭場裡的爭吵、辦公室里的帳本,還有那些被拖進車裡以後再也沒回來的人,隔著幾十層樓和一大片玻璃,好像都能暫時被擋在外面。

  他脫了外套,隨手搭在沙發背上,走到酒櫃前,拿出一瓶威士忌。

  瓶塞拔開時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狄浩沒有拿冰,也沒有去廚房找水,只倒了半杯,端著坐到沙發上。

  落地窗外的海面很黑,遠處有船燈,幾乎不動。

  他看了一會,喝了一口。

  酒進喉嚨時有些辣,他皺了一下眉,又把杯子放到茶几上。

  桑帕在雪茄室里說的那句話,還在他耳邊。

  修路只是第一步,他背後的人想和陳至合作,把森莫港吃下來。

  這話說得並不高明,甚至有點急。

  真正的大人物不該這樣開口,真正的大生意也不會在第一次見面時就把最終目的擺出來。

  可是柬埔寨這地方有它自己的規矩,很多事看起來粗糙,背後反而藏著最直接的判斷。

  桑帕不怕陳至聽懂,也不怕狄浩聽懂,因為他今天本來就是來把話送到的。

  修路是名義,公路進森莫港以後,沿線檢查、服務區、倉儲、安保都會跟著進去。

  只要這些東西進去了,森莫港就不再是楊鳴一個人關起門來的地方。

  這是桑帕的意思。

  也是桑帕背後那個人的意思。

  狄浩早就知道森莫港是楊鳴的。

  這個消息並不神秘,至少對他這種位置的人來說,算不上秘密。

  西港圈子裡早就有人提過,海邊偏一點的地方冒出一個華國老闆,拿了特區批文,修碼頭,養武裝,還跟金邊上面的人有關係。

  後來首相晚宴上,楊鳴和森莫港被放在同一個話題里,狄浩也就沒必要再裝糊塗。

  他真正沒有想到的是,陳至會被人拉到這件事裡。

  陳至不認識楊鳴,也不知道狄浩和楊鳴過去那些事。

  對陳至來說,森莫港只是一個有錢、有港口、有武裝、又可能分走西港資源的地方。

  這樣的地方如果能拿下來,當然值得試。

  大子集團這些年靠園區、博彩和網賭吃飯,錢來得快,名聲也爛得快。

  西港的風向變了,陳至需要一張新臉。

  修路、公共項目、沿海走廊,這些詞放在政府會議里,比園區和賭場好聽太多。

  桑帕背後的人需要陳至的錢和華國人的殼,陳至也需要這種機會。

  兩個各懷目的的人坐到一張桌上,事情就有了往前滾的可能。

  狄浩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酒精壓不住腦子裡的聲音。

  他想起不久前那頓飯。


  楊鳴坐在對面,說狄明不是被逼死的。

  那句話當時像一根釘子,釘進他這些年的恨里。

  狄浩可以不相信別人,但他很難不相信楊鳴那種語氣。

  一個人如果要騙他,應該把自己摘乾淨,應該把責任推給死人,應該說當年沒得選,說江湖險惡,說狄明命不好。

  楊鳴沒有這樣說。

  楊鳴承認自己有責任,卻把狄明還給了狄明自己。

  這比推脫更難反駁。

  白雨的事更簡單。

  簡單到讓人難堪。

  花雞那一巴掌打得不只是臉,也把他這些年藏起來的東西打了出來。

  白雨死於車禍,花雞去認人,通知父母,處理後事。

  沒有滅口,沒有陰謀,沒有誰在背後安排一輛車撞死她。

  狄浩這麼多年恨楊鳴,恨到最後,恨的是自己沒地方放的那點狼狽。

  人如果承認自己恨錯了,就要承認這些年很多決定沒有那么正當。

  狄浩不願意這樣想。

  可他過去總能給自己留一個理由:這個世界先虧欠了他,所以他怎麼活都不算過分。

  現在這個理由站不住腳了。

  沒有人把它從他手裡搶走,楊鳴沒有勸他,花雞也沒有解釋太多。

  那天飯局散了以後,他一個人在包廂里喝酒,喝到最後也沒有想出一句能重新把恨撿起來的話。

  可是,不恨楊鳴,不等於他就該替楊鳴擋刀。

  狄浩靠在沙發上,望著窗外。

  楊鳴是楊鳴,他是他。

  狄明的舊帳可以放下,白雨的誤會可以認,可林文還在森莫港。

  林文手裡那份對帳清單,像一顆沒引爆的雷,埋在他腳底下。

  楊鳴現在沒動他,不代表永遠不動。

  陳至也沒有完全信他,劉洋那件事只是被壓住了,不是沒人看見。

  他站在幾條路中間,每一條路都有人等著看他摔。

  如果他把桑帕的話告訴楊鳴,楊鳴未必領情。

  楊鳴那種人,可能早就知道金邊有人伸手,甚至已經安排花雞去查。

  狄浩貿然遞話,倒像是在求一個舊人情。

  這個姿態太低,他不喜歡。

  如果他什麼都不做,陳至真被桑帕背後的人推著往前走,大子集團的錢、人和西港關係一旦接進那條路,遲早會碰到森莫港。

  到時候楊鳴不會只看陳至,也會看他。

  更麻煩的是,狄浩自己也想知道森莫港到底是什麼樣。

  他聽過太多版本。

  有人說那裡是一個私人港口,有人說那裡有軍隊,有人說楊鳴在那裡修了辦公樓和碼頭,還把外面的貨繞開西港走。

  西港這些年看慣了快錢,真正願意把錢砸進港口、公路、倉庫和武裝的人不多。

  電詐老闆喜歡樓,喜歡車,喜歡賭場包廂里一摞一摞的現金。

  楊鳴做的東西不一樣,那是能留下來的東西。

  能留下來的東西,才讓人害怕。

  狄浩拿起手機,翻到孫偉的號碼,卻沒有立刻撥出去。

  孫偉跟了他幾年,話不多,手腳乾淨,知道哪些事該問,哪些事不該問。

  阿宏適合做髒活,孫偉適合辦細活。

  去森莫港這種地方,不能派一個只會亮刀的人過去。

  他把手機放回茶几,又倒了小半杯酒。

  這一通電話打出去,事情就算開始了。

  狄浩並不準備替桑帕辦事,也沒打算向楊鳴投誠。

  他只是不能再坐在房間裡等別人把路修到他腳下。

  陳至信他,是因為他還有用。

  桑帕看重他,是因為他聽得懂高棉語,又坐在陳至身邊。

  楊鳴沒有動他,是因為舊情和底牌暫時還能放在桌下。

  這些東西沒有一樣可靠。


  真正可靠的,還是自己先看清楚。

  他終於撥通了孫偉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那邊很快接起,聲音有些啞,像是已經睡下又被叫醒:「浩哥。」

  「明天一早,你去一趟森莫港。」

  孫偉那邊靜了半秒:「我一個人去?」

  「帶個司機就行,不要帶生面孔,也別帶槍。」

  「過去找誰?」

  狄浩看著杯子裡的酒,燈光落進去,顏色像一小塊渾濁的琥珀。

  「找花雞,就說是我讓你過去的……」

  孫偉答應了一聲。

  電話掛斷後,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狄浩把手機放在茶几上,抬頭看向窗外。

  西港的燈還亮著,海面上那幾盞船燈仍舊停在遠處,好像一整夜都沒有挪過地方。

  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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