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9章 曼谷夜談,三叔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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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鳴抵達曼谷時,已經是晚上。

  沈念住在城北一處安靜的住宅里,房子是她臨時租的,距離麻子的公司不遠。孩子一個月前便送去了麻子和唐雪那邊,唐雪已經接受,也把照看孩子的人重新安排過。沈念在曼谷的事情原本已經辦完,只等返回,卻因為三叔的一通電話留了下來。

  楊鳴進門時,沈念正在客廳等他。

  傭人把茶送進來,退到外面。楊鳴在沈念對面坐下,看見茶几上放著一個牛皮紙袋,裡面裝著幾份礦權文件和資產清單。

  「孩子那邊怎麼樣?」楊鳴問。

  「挺好,唐雪比麻子細心。」沈念說道,「她沒有問太多。」

  唐雪不問,是因為她已經知道。麻子至今還以為妻子被蒙在鼓裡,每天回到家都要先看孩子,卻又不敢表現得太親近。唐雪也不拆穿,照常安排奶媽和醫生。這對夫妻各自守著一層窗戶紙,孩子反倒成了家裡最沒有心事的人。

  楊鳴點了點頭:「你電話里說,三叔那邊出了事。」

  沈念把牛皮紙袋推到他面前:「嗯……這次可能真保不住了。」

  楊鳴沒有打開。

  「三叔手裡的幾座礦山,還有北面那條運輸通道,都要上交。」沈念說道,「條件已經送過來了。礦山交給軍方指定的人,三叔保留一小部分收益,手裡的人要裁掉大半。通道以後也不能由他自己管。」

  「他答應了?」

  「還沒,但已經決定交了。」

  這不像三叔。

  當初軍方封住南區,內部叛變,三叔退進山區,手裡仍然有兵,也有多年儲備的糧食和武器。他寧可把大批資產送出境,也沒有想過把礦山交出去。礦山是他的財源,通道是他與外面談條件的本錢,兩樣都交了,剩下的武裝便沒有長期供養的來源。

  「交了之後呢,他打算去哪?」楊鳴問。

  「墨爾本。」沈念苦笑了一下,「那邊的房子幾年前就買了,身份也安排好了。他說年紀大了,不想再回山里打仗。」

  三叔把現金和玉石往外轉的時候,就已經給自己留過退路。那時所有人都以為這條退路是防備最壞的結果,等軍方壓力過去,他仍會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現在他決定離開,說明這次的問題不只是保護費又漲了一層。

  楊鳴看向茶几上的文件:「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

  沈念沉默了一會兒。

  「你覺得是因為軍方想要礦?」

  沈念把其中一份文件抽出來,翻到後面。上面列著礦區近幾年的產量,還有幾條運輸路線的交接記錄。

  「這一陣外面的壓力很大,邊境上的園區關了一批。國際新聞里每天都在說拆樓、斷電和清人,軍方也派了人去現場。可真正拆掉的樓沒有多少,大部分只是把外牆推了,承重的柱子還在。裡面的設備提前搬走,風頭過去以後,重新砌牆就能用。」

  有些園區從正門看像一片廢墟,圍牆被推倒,樓頂也被砸開幾個口子。換一個方向看,宿舍和機房的主體仍然完好。負責拆除的人完成了任務,地方武裝也保住了自己的產業。

  兩邊都能交代。

  「舊園區停下來,新園區已經在山裡建了。」沈念說道,「有些樓還沒封頂,衛星設備先裝上了。路沒有修好,機房裡的電已經通了。等外面的人離開,換個名字就能繼續做。」

  楊鳴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三叔的礦為什麼會被盯上。

  詐騙園區看起來是生意,背後供養的卻是武裝。園區老闆給地方勢力交租,也要購買保護。地方勢力拿到錢以後養兵,再用槍保護園區。任何一邊停下來,另一邊都活不了多久。

  這些年園區越做越大,並不完全是因為詐騙能賺錢。邊境上的武裝太多,緬甸政府真正能管到的地方不到四分之一。剩下的山地被不同勢力切開,每過一條河,收錢的人可能就換了一批。

  在這種地方,軍費從哪裡來,誰就能決定一塊土地上做什麼生意。

  如今外面的壓力逼著園區暫時停工,地方武裝的收入驟減,手下的人卻還要吃飯。軍方也需要錢維持前線。三叔的礦山每天都能出貨,自然成了最方便接過去的財源。

  「他們不是要關掉園區。」楊鳴說道,「是想換一批人收錢。」

  沈念點頭:「三叔也是這麼說的。」


  以前軍方對三叔施壓,想讓他交出礦山,最多只敢圍住外圍。三叔手裡有人,山區又不好打,雙方最後總能談出一個價錢。可現在幾股地方勢力都缺錢,軍方給出的條件變了。

  交出礦山,三叔可以帶著家人離開。繼續撐下去,那幾股武裝便會輪流找他的麻煩。軍方甚至不需要親自打進山區,只要切斷柴油和糧食,三叔的人遲早會散。

  「北邊不是一直要求處理這些園區嗎?」楊鳴問,「地方上的人這麼做,不怕把事情鬧大?」

  沈念看了他一眼:「問題就在這裡。」

  她起身走到牆邊,打開一幅緬甸地圖。地圖中部有兩條顏色不同的線,從西海岸往東北方向延伸,穿過大片衝突區。

  「因為有一個東西很麻煩……」

  楊鳴盯著地圖有些疑惑:「什麼?」

  「北邊過來的油氣管……」沈念說道,「它從海邊一直通到北面,中間經過很多武裝控制區。哪一股人真把管線炸斷,後面的麻煩誰都承受不起。」

  這條管線改變了很多人的位置。

  對北邊的華國來說,它是一條繞開南部海峽的能源通道。對緬甸軍方來說,它是談判時最值錢的籌碼。地方武裝雖然沒有能力控制整條管線,卻能影響其中一段。

  相當於一個人從鄰居家拉了一條網線,如果你惹怒了鄰居,你的網線就會被剪。

  因此,外面可以施壓,也可以要求抓人,但不能把邊境上的所有武裝逼到絕路。軍方更不能一次清掉全部地方勢力,因為有些地區離了那些人,管線會出問題。

  「所以只能平衡。」沈念重新坐下,「今天壓這一邊,明天給另一邊一點好處。園區鬧得太大,就拆幾棟樓交代。等事情過去,再讓它換個地方開。只要武裝還需要軍費,這種生意就不會消失。」

  楊鳴看著地圖。

  他想起金邊這些天發生的事。首相一邊拿西港的詐騙園區施壓,一邊仍舊讓大子集團的人坐在主桌附近。森莫港因為持有武裝和西港被放進同一個帳本,卻又可以用修路把自己從裡面拿出來。

  政府並不真正厭惡哪一種生意。

  它只在意這種生意能不能控制,會不會帶來更大的麻煩。

  「三叔手裡的礦,準備交給誰?」楊鳴問。

  「明面上是一家新成立的礦業公司,背後是軍方的人,地方武裝也占一部分。」沈念說道,「三叔如果簽字,年底前就得把人撤出來。」

  「外面的資產呢?」

  「已經轉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是礦山設備和幾批沒運出的玉石,價值不算太大。」沈念停了一下,「他現在最擔心的是我。」

  楊鳴看向她。

  「三叔讓我自己選。」沈念說道,「跟他去墨爾本,往後不再碰緬甸的生意。或者留在這邊,跟著你。」

  楊鳴沒有問她準備怎麼選。

  他拿起茶几上的礦權文件,翻到最後一頁。三叔把主要資產提前送出去,又用礦山換一條安全離開的路,這個結果算不上贏,卻也沒有輸光。很多在緬甸做了一輩子生意的人,到了最後連走出山裡的機會都沒有。

  客廳里安靜了一陣。

  沈念看著楊鳴,忽然問道:「你就不想知道我怎麼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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