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3章 地方縫隙,割肉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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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幾天,劉志學沒有讓賀楓再住酒店。

  酒店這種地方方便,也麻煩,前台有登記,門口有攝像頭,司機和服務生都能記住客人的臉,真要有人想打聽,從一包煙、一點小費、幾句閒話里就能摸出東西。

  莊園在海防市區外面,開車一個多小時,路過一片魚塘和幾塊低矮的農田,再往裡走,有一條水泥路,兩邊種著龍眼樹,樹葉被灰塵蓋了一層,車開過去,後面慢慢揚起白灰。

  莊園不大,圍牆很高,裡面有一棟兩層小樓,旁邊一排平房,後面還有一口池塘,池塘邊停著一輛舊皮卡。

  這個地方原來是一個越南商人的鄉下別墅,後來欠了賭債,被中間人拿出來租給劉志學。

  主人家不會問租客做什麼,只要錢按時到,鄉下人有鄉下人的聰明,很多事情看見了等於沒看見。

  賀楓住進二樓靠里的房間。

  房間裡家具很舊,床頭柜上有一道菸頭燙出來的黑印,窗戶外面是池塘和幾棵香蕉樹。

  賀楓看了一圈,沒有挑剔。

  他這些年睡過太多地方,酒店、倉庫、車裡、醫院走廊,房子好壞對他已經沒有太大意義。

  能睡覺,進出路線清楚,就夠了。

  真正麻煩的地方往往住得很舒服,舒服會讓人犯懶,犯懶的人死得快。

  劉志學每天上午過來,有時候一個人,有時候帶鄭澤。

  鄭澤是他在海防這邊用得最多的人。

  第三天上午,雨下得很細,池塘水面上浮著一層密密的小圈。

  三個人坐在一樓客廳里,桌上攤著幾張紙,有倉庫區的簡圖,有幾家報關行和運輸公司的名字,還有劉志學手寫的幾個越南人名。

  劉志學把煙點上,先說倉庫。

  「兩棟大棚基本完了,外面看著就是普通倉庫,裡面我按韓國那邊的標準做。地坪、排水、貨架基座都重新弄過,後面要接韓國廠商的配套,不能拿本地那種草台班子糊弄。現在問題不在倉庫本身,在外面。」

  賀楓沒有插話。

  「倉庫一起來,盯著的人就多了。」劉志學把一張紙推過去,「這裡面有三股人。第一股做運輸,手裡有車,也有人,平時接港口散貨,跟幾個碼頭小頭目熟。第二股做報關和執法關係,平時不露面,什麼貨到了他們都能插一腳。第三股就是範文達這邊。」

  賀楓看著那個名字:「這個範文達是什麼路子?」

  「本地人,早年做砂石和小碼頭,後來搭上幾個區裡的關係,開始替人處理地塊、倉庫、運輸糾紛。」劉志學吐了口煙,「說白了,就是誰來投資,誰來建東西,他都想過一遍手。能拿到錢最好,拿不到,就讓你不順。」

  「怎麼不順?」

  「消防、環保、產權、鄰居投訴、臨時檢查,什麼都能來。」劉志學笑了一下,笑意很淡,「這邊有些事很有意思。上面有人打招呼,下面也會點頭,文件照收,飯照吃,可到了具體執行的時候,他每天給你找一個小麻煩。今天施工車路口被查,明天材料車少一張單,後天有人說你排水影響農田。每件事都不大,合在一起就讓你幹不成。」

  賀楓點點頭。

  這類事情他不陌生。

  地方勢力吃飯靠的就是縫隙,政策和法律中間的縫隙,外資和本地之間的縫隙,上級命令和基層執行之間的縫隙。

  他們不需要正面攔你,正面攔人要擔責任,天天拿小刀割你,割到你自己端著錢去求他們,這才是老手藝。

  世界上很多灰色生意都這樣,不靠一次搶走你的東西,靠讓你明白,沒有他們,你連一車水泥都不一定能準時進場。

  鄭澤在旁邊補了一句:「範文達的人來過好幾次,話說得很客氣,說大家都是在海防做事,以後低頭不見抬頭見……」

  劉志學看了他一眼,鄭澤閉嘴。

  賀楓把這一下看在眼裡。

  劉志學現在已經有了自己的威勢,不需要罵人,一個眼神就能讓手下收住。

  「你怎麼想?」賀楓問。

  劉志學沒有馬上回答。

  他把煙按進菸灰缸,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錢可以分。」

  這話說得很直接,也很現實。


  劉志學從來不是那種抱著一塊肉不撒手的人。

  很多時候,錢分出去不是損失,是買路。

  一個人獨吞,看起來賺得多,實際上每一步都有人伸腳絆你。

  分一部分出去,別人替你看門,替你擋麻煩,替你跟後面的人解釋,這才是生意。

  只不過,錢分給誰,怎麼分,分完以後對方是替你幹活,還是拿著你的錢繼續咬你,這才是問題。

  「但不能分給範文達。」劉志學接著說。

  賀楓看著他。

  「為什麼?」

  「他胃口太大。」劉志學說,「這種人今天你給他運輸,明天他要報關,後天他要倉庫保安,再過幾個月,他就要往你公司里塞人。你一開始讓他進門,他就不會只坐客廳,他一定要往臥室走。到時候再趕,動靜就大了。」

  這話有道理。

  很多地方合作夥伴都有這個毛病,剛開始說得好聽,只要一點小股份,一點業務,一點茶水費,等他拿到第一口,就會把這口飯當成祖產。

  你不給,他說你翻臉。

  你給,他嫌少。

  最要命的是,這類人本來就靠製造麻煩掙錢,你給他錢,他不會因此變成規矩人,他只會證明自己的辦法有效。

  「所以你想找誰?」賀楓問。

  「找一個有實力,但還沒大到能吞我的人。」劉志學說,「最好是有正經生意,手裡也有一點灰線,能跟本地衙門說上話,又需要外來項目給他抬身價。這樣的人會珍惜合作,不會一上來就把桌子掀了。」

  賀楓看了他一會兒,心裡對這個判斷是認可的。

  劉志學有野心,也急,但腦子並不亂。

  他知道不能一個人硬扛,也知道不能向最凶的那條狗丟肉。

  很多老闆犯錯,就是以為找最強的人當靠山最安全。

  靠山太大,你就成了山腳下的一塊石頭,他什麼時候壓下來,不需要跟你商量。

  找合作夥伴跟娶親有點像,門當戶對才過日子,差得太遠,一方早晚變成另一方的下人。

  「有人選了嗎?」

  「有兩個。」劉志學把兩張紙抽出來,「一個叫阮明德,做冷鏈和水產出口,家裡有人在港口系統,生意不算大,但乾淨,跟韓國人也做過幾單。另一個叫陳慶和,華裔,做建材和車隊,路子野一點,手下人多,跟本地幾股勢力都有來往。」

  賀楓拿起紙看。

  紙上資料不多,只有公司名、業務範圍、幾個關係人,還有劉志學自己寫的備註。

  賀楓沒有問這些資料從哪來,也沒有問準不準。

  「你傾向誰?」

  劉志學沉默了一下。

  「阮明德穩,但手不夠硬。範文達真要找麻煩,他未必扛得住。陳慶和能扛,但他那邊太雜,我怕引狼進來。」

  賀楓笑了一下:「你這不是都明白嗎?」

  劉志學也笑:「明白歸明白,選的時候還是難。越南這邊不像韓國,韓國再亂,上面還有一套東西壓著,規則難看也還是規則。這裡有時候靠關係,有時候靠錢,有時候靠一句話,今天管用,明天換個人就不管用。」

  「所以別急著選。」賀楓把紙放下,「先讓他們都知道,你在看人,但別讓他們知道你非選不可。」

  劉志學點頭。

  外面的雨停了,屋檐還在滴水。

  鄭澤起身去倒茶,客廳里短暫安靜。

  遠處有一隻狗叫了兩聲,很快被人喝住。

  劉志學看著桌上的兩張紙,心中已經有了主意,但他沒有急著說。

  他現在越來越明白,很多話晚一天說,局面就會多露一點底。

  過去他喜歡搶先,現在他願意等等。

  不是性子變好了,是他更穩了。

  賀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先見人。」他說。

  劉志學抬頭。

  「一個一個見。」賀楓把杯子放下,「別在飯店,別在辦公室。找個他們都不舒服的地方。」

  劉志學笑了一下。

  「行。」他轉頭看鄭澤,「去安排。」

  鄭澤點頭,拿起桌上的兩張紙。

  「先約陳慶和。」劉志學又補了一句。

  賀楓沒有說話。

  鄭澤推門出去,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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