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7章 血脈為質,利益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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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天後,宋萬納來了。

  兩輛車,一輛黑色雷克薩斯一輛豐田皮卡。

  關卡的人驗了身份,打了對講機通報劉龍飛,劉龍飛通報楊鳴,楊鳴說讓他們進來。

  武裝人員照舊留在關卡外面,只有雷克薩斯開進了港區。

  車在碼頭辦公區前面停下來,宋萬納從后座出來,細框眼鏡,淺藍色長袖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在三十五度的天氣里依然穿得一絲不苟。

  他彎腰從車裡取出一個皮質公文包,夾在腋下,朝迎上來的劉龍飛點了下頭。

  然後,副駕那邊下來一個年輕人。

  二十三四歲的樣子,個子比宋萬納高半個頭,膚色偏黑但沒有那種長年曬出來的粗糙,下頜線實,但年輕人的臉還沒完全長開。

  他穿了一件白色短袖polo衫和深色長褲,皮帶扣是銀色的,腳上一雙乾淨的運動鞋,頭髮用髮膠往後梳過,在熱帶的濕氣里已經有幾縷塌下來貼在額頭上。

  他下車之後沒有東張西望,而是站在宋萬納身後半步的位置,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目光從碼頭掃到倉儲區再掃到遠處施工的泊位,掃完了收回來,落在前方,不多看。

  楊鳴從辦公區出來的時候把這些都看在眼裡了。

  「宋先生,路上辛苦。」楊鳴跟宋萬納握了手。

  「楊先生客氣。」宋萬納的手照舊乾燥,握了一下很快鬆開,然後側過身,伸手朝身後的年輕人示意了一下,「這是洪將軍的兒子,洪莫特。將軍讓他跟我一起來,跟楊先生見個面。」

  年輕人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低了一下頭:「楊先生,你好。」

  中文說得很標準,聲調準,沒有柬埔寨人說中文常有的那種含混。

  楊鳴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進去說吧。」

  眾人進了會客室,桌上放了礦泉水和一盤當地產的棕櫚糖,棕櫚糖是深褐色的圓餅狀,很甜,柬埔寨人談事情的時候喜歡掰一塊含著。

  宋萬納坐下來,打開公文包,取出兩頁紙,是列印好的,柬埔寨語和中文各一份,上面列了幾條框架條目。

  他把中文那份推到楊鳴面前。

  「將軍的意思,關卡分成按港口出口額的百分比算,不卡固定數字。」宋萬納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這是他消化信息或者組織措辭時的習慣動作,「具體比例,將軍說由楊先生來定。」

  楊鳴看了一眼那張紙,抬起頭:「洪將軍的意思是,我說多少就多少?」

  「將軍原話。」宋萬納把眼鏡戴回去,目光平穩。

  這個姿態擺得非常大。

  一個控制兩個省、手下四五千人的軍閥,在利益分配上說「由對方來定」,這句話如果是客套,那麼雙方心知肚明會有一輪討價還價,最後落在一個彼此能接受的數字上。

  但洪占塔通過宋萬納遞過來的不是客套,是真話。

  他親自來森莫港看過了碼頭、倉儲區、泊位、施工進度,這個港口的價值比他原來以為的大,他需要綁在這條船上,而綁的方式是讓楊鳴來決定條件。

  誰定條件誰就承擔維護條件的義務,這是一種把責任和權力一起遞過來的做法,比討價還價高了一個層次。

  楊鳴沒有馬上答。

  他拿起那張紙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來。

  「百分之八。」

  宋萬納沒有還價。

  他點了一下頭,拿起筆在那張紙的空白處寫了一個8,畫了個圈。

  整個分成談判不到十分鐘。

  然後宋萬納把筆放下,喝了一口水,往椅背上靠了靠,語氣從正式轉成了隨意,像是正事談完了該聊聊別的。

  「楊先生,還有一件事,將軍托我問問您的意思。」

  楊鳴看著他。

  宋萬納朝旁邊坐著一直沒開口的洪莫特看了一眼,然後轉回來:「將軍想讓莫特在楊先生這邊待一段時間,跟著學學,長長見識。」

  他說的是「學學」和「長長見識」,措辭謙遜,像一個父親托朋友帶自己的孩子出去歷練,但楊鳴聽到的不是措辭,是措辭後面的東西。

  洪占塔五十多歲了。

  一個五十多歲的軍閥,手下四五千人,兩個省的地盤,能打到今天的都不是一般人,但能打到今天的人最清楚一件事,他不會永遠在。


  他死了、病了、或者被人搞掉了,這個盤子交給誰?

  交給手下的將領,將領會分裂,三五年之內這個盤子就散了,柬埔寨軍閥的歷史上這種例子太多。

  交給自己的兒子,前提是兒子得能接住。

  洪莫特在磅湛長大,從小看著他父親收保護費、管商會、跟軍方打交道,這些東西他能學會,但學會了也只是複製他父親。

  磅湛和暹粒加在一起是洪占塔的天花板,他在這個範圍里是絕對的強者,但這個範圍之外的世界他進不去。

  楊鳴做的事情,港口、通道、離岸公司、跨國貨物流轉,這些東西洪占塔看得懂其中的價值,但他自己做不來,他的體系不支持,他的人也不支持。

  把兒子送到楊鳴身邊,至少三層意思。

  第一層是信物。

  我把血脈放在你這裡,這段合作我是認真的,你也別輕易翻臉。

  在東南亞的軍閥邏輯里,送兒子比簽合同管用得多,紙上的東西誰都能撕,但人在你手裡,我就必須維護這段關係,你也不好意思動我的盤子。

  第二層是鋪路。

  洪占塔的盤子和森莫港的盤子將來一定需要一個人打通兩邊,這個人如果是外人,兩頭都不踏實。

  如果是自己的兒子,在楊鳴身邊待過幾年,懂了楊鳴的做事方式,回去之後就是兩個體系之間天然的橋樑。

  第三層是眼睛。

  兒子在森莫港的待遇、接觸到的信息、被安排做什麼不做什麼,這些都會通過各種方式傳回磅湛。

  洪占塔不需要派探子,他的兒子就是最好的信息源,因為楊鳴不可能虧待盟友的兒子,也不可能完全把他排除在核心事務之外。

  三層算盤,每一層都不虧。

  楊鳴的目光移到洪莫特臉上。

  年輕人一直坐在那裡,腰板挺得很直,從進門到現在沒有插過一句話,宋萬納提到他的名字時他也沒有任何附加的表態,沒有表謙虛,沒有笑著說「請楊先生多關照」之類的客套。

  他只是安靜地坐著,等別人替他安排。

  這個姿態本身就說明了兩件事,他清楚自己的位置,他也被教導過在這種場合應該如何表現。

  楊鳴不會拒絕。

  拒絕等於說「我不想跟你綁得更深」,在剛定完分成比例的時候釋放這個信號是錯誤的。

  而且洪占塔把兒子送過來本身就是一種信任的表達方式,不管這種信任里摻了多少算計,在東南亞做事,信任和算計從來分不開,所有信任都建立在利益綁定的基礎上,而利益綁定本身就需要算計來維護。

  但他也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身邊多了一雙洪占塔的眼睛,同時也多了一個籌碼。

  怎麼用這雙眼睛,讓它看到該看到的、看不到不該看到的,這是後面的事。

  「行。」楊鳴,轉頭看了一眼洪莫特,「住的地方讓龍飛安排,有什麼不習慣的跟他說。」

  洪莫特站起身,微微低頭:「謝謝楊先生。」

  宋萬納摘下眼鏡又擦了一遍鏡片,嘴角帶了一點笑,像是一件辦妥了的差事終於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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