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0章 重金買路,夾層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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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木裝船是每個月兩次的固定流程。

  每次大概十五到二十個貨櫃,從森莫港倉儲區用叉車運到碼頭,吊裝上船。

  流程不複雜,但涉及的環節多:點貨、核單、過磅、封箱、吊裝,每個環節都要有人盯。

  以前這些事是老五管的。

  老五在外面跑運輸之後,劉龍飛接了過來。

  劉龍飛幹事有一個習慣,所有經手的數據,他要自己過一遍。

  不是不信別人,是當兵的時候養成的,裝備入庫、彈藥核銷、物資領用,每一筆他都親自簽字,他對數字有一種本能的敏感。

  今天是這個月第二批紅木裝船。

  下午兩點,吊裝已經開始了。

  碼頭上柴油機轟響,幾個工人在指揮吊臂,施工隊讓出了一條通道,裝卸作業有條不紊。

  劉龍飛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摞單據,逐箱核對。

  每個貨櫃都有一張貨單,上面寫著編號、木材種類、件數、登記重量。

  裝箱的時候過一次磅,封箱前再過一次,兩個數字必須對得上。

  前十四個箱子沒問題。

  到第十五個的時候,劉龍飛的目光停了一下。

  貨單上登記的重量是2.74噸。

  他翻到封箱記錄,上面寫的是2.82噸。

  差了八十公斤。

  紅木是實心硬料,密度高,一根原木幾十上百公斤是正常的。

  但同一個箱子,裝箱和封箱之間重量差了八十公斤,中間沒有人開過箱、沒有加貨的記錄,這個差值不應該存在。

  劉龍飛抬頭看了一眼正在指揮吊裝的裝卸領班。

  領班叫坤薩,本地柬埔寨人,四十出頭,在森莫港幹了兩年多,蘇帕那個時候就在碼頭上做事。

  人不算勤快,但幹活還行,手底下管著好幾個裝卸工。

  劉龍飛注意到一個細節。

  前面十四個箱子吊裝的時候,坤薩都站在吊臂下面指揮。

  但到重量不對的那個箱子的時候,他退到了後面,背對著這邊,在和一個工人說話。

  說話的內容聽不清,但坤薩的手一直在比劃,頻率比平時快。

  劉龍飛沒有聲張。

  他把單據夾在腋下,走到吊臂操作員旁邊。

  「這個箱子先放下來。」

  操作員愣了一下。

  「放下來。」

  吊臂停住了,箱子懸在半空,鋼纜繃得筆直。

  碼頭上的噪音小了一截。

  坤薩轉過頭來,臉上的表情變了。

  「劉哥,怎麼了?」

  劉龍飛沒有看他。

  「把這個箱子放回地上,打開。」

  坤薩走過來,嘴裡開始解釋。

  「這批貨我檢查過的,沒問題,是不是單據寫錯了……」

  「開箱。」

  劉龍飛的語氣沒有變化,但坤薩不敢再說了。

  兩個工人上來,擰開貨櫃的鎖扣,拉開鐵門。

  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紅木原木,用鋼帶固定,一層一層疊上去,看上去和其他箱子沒什麼區別。

  劉龍飛走進去。

  貨櫃的內壁是波紋鋼板,標準的二十尺櫃。

  紅木從底部碼到頂部,占滿了大約四分之三的空間。

  最裡面靠牆的位置,有一塊擋板。

  擋板是後加的。

  劉龍飛用手敲了一下。

  空的。

  他把擋板推開。

  一個人蜷縮在擋板後面不到一平方米的空間裡。

  中年男人,面色慘白,額頭上全是汗,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和一條深色西褲。

  襯衫皺成一團,領口的扣子掉了一顆,但面料一看就不便宜。

  腳上穿著一雙棕色的皮鞋,鞋面沾滿了木屑和灰塵。


  他看見劉龍飛的時候,整個人縮了一下,用手擋住臉。

  「出來。」

  男人沒動。

  劉龍飛伸手把他從夾層里拽了出來。

  男人的腿已經麻了,站不穩,劉龍飛扶了他一把,然後鬆手。

  碼頭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看著這邊。

  坤薩的臉白了。

  ……

  劉龍飛沒有在碼頭上審問。

  他讓兩個人把中年男人帶到倉儲區旁邊的一間鐵皮屋裡,給了一瓶水。

  然後他回到碼頭,把坤薩叫到角落。

  坤薩已經在發抖了。

  「誰讓你乾的?」

  坤薩搖頭。

  劉龍飛看著他,沒有說第二遍。

  坤薩的嘴唇動了幾下,然後低下頭。

  「是……是昨天晚上,有個朋友找到我,給了我錢,讓我在裝船的時候把人藏進去。」

  「多少錢?」

  「兩……兩萬美金。」

  劉龍飛的表情沒有變化。

  兩萬美金。

  坤薩在森莫港一個月的工資是一千美金。

  兩萬相當於他近兩年的收入。

  但出兩萬美金把自己藏進一個貨櫃偷渡出去的人,不會是普通的偷渡客。

  普通人出不起這個價。

  「錢在哪?」

  「在……在我家裡。」

  「去拿。」

  坤薩被兩個人帶走了。

  劉龍飛站在碼頭上,點了一根煙,想了一會兒。

  他可以自己處理這件事。

  把坤薩打一頓,把人扔出去,把錢沒收。

  但他沒有。

  這個人穿著不便宜的襯衫和皮鞋,出得起兩萬美金,藏在貨櫃的夾層里,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偷渡客。

  這種事不該他定。

  劉龍飛把煙掐滅,去了楊鳴那邊。

  ……

  楊鳴的臨時辦公室里,風扇照舊在轉。

  劉龍飛把事情說了一遍。

  不加判斷,只說事實,哪個箱子、差了多少重量、領班收了多少錢、人藏在哪裡、什麼時候發現的。

  楊鳴聽完,沒有馬上說話。

  「人呢?」

  「在倉儲區旁邊關著。」

  「精神狀態怎麼樣?」

  「清醒。藏進去應該不超過三四個小時,脫水不嚴重,能說話。」

  楊鳴點了一下頭。

  「人帶過來,把賀楓也叫上。」

  十分鐘後,中年男人被帶進了板房。

  他已經喝過水了,臉色比剛才好了一些,但整個人還是很狼狽。

  襯衫前襟有一大片汗漬,頭髮亂糟糟的貼在額頭上,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淺淺的擦傷,可能是從夾層里出來的時候蹭的。

  賀楓靠在牆邊,雙手抱在胸前,沒有坐。

  楊鳴坐在桌子後面,看著這個人。

  「坐。」

  中年男人猶豫了一下,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他的眼神在屋裡掃了一圈,然後落在楊鳴身上。

  「你叫什麼?」

  「蘇……蘇建平。」

  「幹什麼的?」

  「在金邊……做生意的。」

  楊鳴沒接話,等著他說。

  中年男人舔了一下嘴唇。

  「我是做水產出口的,前兩年行情好,後來賠了,欠了不少錢。有人追債追到家裡來,我沒辦法,想離開柬埔寨,但護照被扣了,走不了正規渠道……」

  他停了一下,看了楊鳴一眼。

  「我找了個中間人,說可以幫我偷渡出去。他給我聯繫了碼頭上的人,說把我藏在貨裡面,到了下一站就放我出來。兩萬美金,我借的。」


  故事講得很完整。

  時間、地點、原因、經過,前後能對上。

  楊鳴沒有打斷,也沒有追問。

  他轉頭看了賀楓一眼。

  賀楓沒有說話。

  他一直在看那個中年男人。

  不是看臉。

  他在看手。

  中年男人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齊。

  手背上有一些曬斑,但皮膚不粗糙,不是常年干體力活的手。

  但賀楓注意到的不是這些。

  他注意到的是手掌。

  中年男人右手掌心靠近指根的位置,有一層厚厚的繭。

  不是虎口,不是指尖,而是掌心橫紋以下、四指根部那一條線。

  左手也有。

  但薄一些。

  這種繭,不是打字打出來的,不是開車開出來的,也不是握筆寫字寫出來的。

  這是長期握工具形成的。

  錘子、扳手、或者某種需要反覆發力的器械。

  但這個人穿的是定製襯衫。

  袖口的紐扣不是普通的塑料扣,是貝母的。

  皮鞋雖然髒了,但鞋底的磨損很均勻,長期穿好鞋的人才有的磨損方式。

  一個穿定製襯衫和好皮鞋的人,手掌上有長年累月干粗活留下的繭。

  這兩樣東西不應該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

  賀楓從牆邊走過來,在中年男人旁邊站定。

  「把手翻過來。」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

  「手。翻過來。」

  他慢慢地把雙手翻過來,掌心朝上。

  賀楓低頭看了幾秒。

  然後他直起身,看著楊鳴。

  「手上的繭不對。掌心橫紋下面,四指根部,兩隻手都有,右手更厚。這種繭不是做水產生意磨出來的。」

  他頓了一下。

  「他穿的襯衫是定製的,袖口是貝母扣,皮鞋是固特異縫線。這不是一個欠債跑路的水產商人。」

  板房裡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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