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追本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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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個小時後,飛機從甘迺迪機場騰空而起,劃破夜空。

  機艙內,唐澤仁顯得很疲憊的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但一閉上眼睛,方老慈祥的面容就浮現在眼前。

  從他上大學開始到現在的點點滴滴,一直在他心頭縈繞。方老就如同他人生道路上的一盞明燈,給予他無盡的關懷和指導。

  飛機在高空中平穩地飛行著,乘客們有的在閉目養神,有的在看電影或者閱讀書籍,一切都顯得那麼安靜祥和。

  然而,突然間,飛機遇到了一股強烈的氣流,機身開始微微顛簸起來。這陣顛簸雖然不算太劇烈,但還是讓許多乘客感到有些不適。

  唐澤仁原本正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中,思緒飄得很遠,此刻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顛簸猛地拉回了現實。

  他打開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顯示著上飛機前打開的黛麗絲髮來的,東海資本後期的投資計劃。

  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圖表,此刻卻讓他感到一陣空虛,又很煩躁的合上電腦遞給旁邊的助理。助理輕聲說:

  「唐總,您還是先好好休息一下吧,還有八小時才到中都市。」

  唐澤仁現在什麼也看不進去,但又不知道該做點兒什麼,想起前兩年給方老拜年時的事。

  那時他剛通過一系列精妙的運作,收購了松島製藥和花の物語的股份,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方老語重心長地告誡他:

  「醫藥之道,重在濟世。企業做大固然可喜,但不要忘了醫者仁心。若為利所驅,終失根本。」

  身體靠在椅背上,看著舷窗外漆黑的夜空。又想起最後一次去方老家拜訪,方老當時指著廳里的那些花花草草笑著問他:

  「小唐,你知道為什麼我這一輩子就愛擺弄這些花花草草嗎?因為它們不會騙人。

  你用心對待,它們就回報以良效;你若敷衍了事,它們也會毫不留情地顯現出來。做藥如做人,都是這個道理。」

  ……

  飛機開始下降,中都市的燈火逐漸清晰。唐澤仁揉了揉太陽穴,深吸一口氣,總算回來了。

  邢娜接到唐澤仁的通知就安排好了,車早已在機場等候。唐澤仁坐進奔馳S級的后座,城市夜景在車窗外飛速後退。

  十七年前,那時的他年輕氣盛,對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充滿美好的期待。

  然而,正是因為他的天真和缺乏社會經驗,讓他遭遇了一場可怕的訛詐。

  十七年過去了,如今的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天真的年輕人。他通過自己的努力和才華,建立了一個市值千億的企業帝國。

  然而,就在他事業如日中天的時候,卻收到了這個最不想聽到的消息——方老病危,可能趕不上見最後一面了。

  人生得失,孰輕孰重?

  中都市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的特護病房區,安靜得能聽見輸液管中液體滴落的聲音。

  方老的主治醫師快步引領著唐澤仁走向病房,聲音壓得很低說:

  「唐總,方老現在處於淺昏迷狀態,但聽覺可能是最後喪失的功能。您可以和他說話,他或許能聽見。」

  唐澤仁點了點頭沒說話,幾乎是小跑著走向病房。推開病房門,消毒水的氣味中混雜著淡淡的中藥香。

  病床上,方老瘦削的身體幾乎被各種儀器和管線淹沒,只有監護儀上跳動的曲線證明生命仍在延續。

  唐澤仁的腳步突然變得沉重,和病房裡的人點了一下頭,算是打了招呼。

  緩緩走到床邊,輕輕握住老人枯枝般的手,聲音有些哽咽地說:

  「方老,我來了,我是小唐。」

  監護儀上的心率線突然出現了一絲波動,他趕忙將手指輕輕搭在方老腕間的寸關尺上。

  三指下的脈象如遊絲般微弱,時而有力的跳動一下,這是已經出現了七絕脈中的蝦游脈象。

  他眉頭越鎖越緊,先在方老的百會、湧泉、內勞宮等幾個穴位按揉了幾下,看方老有了一點兒反應。

  另一隻手不自覺地摸向西裝內袋,那裡裝著他的紫檀針盒。取出銀針,小聲說:

  「方老,讓我為您行一次針,您說過太溪、關元、足三里,再佐以百會能醒神……」

  病床上的方老卻突然緩緩搖了搖頭,枯瘦的手指微微抬起,制止了他的動作。


  方老的眼睛睜開一條縫,渾濁的瞳孔里竟含著笑意,很虛弱的問道:

  「小唐啊,你這是要替我逆天改命嗎?」

  唐澤仁的手懸在半空,他太清楚方老此刻的狀態,五臟精氣已竭,就像一盞油盡的燈,強行續火只會加速燈滅。

  趕忙又在方老的那幾個穴位上按揉了幾下,方老氣若遊絲,每個字都像是從肺腑深處擠出來的,卻仍堅持說:

  「《內經》有雲,形弊血盡而功不立者,神不使也。我這把老骨頭,已經到時辰了。」

  唐澤仁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有些不甘心地收起針盒,語氣沉重地說:

  「我記得我去您診所打工時,您給我說的針灸第一要領就是,凡刺之真,必先治神。對不起方老,看來還是我看不開。」

  方老在唐澤仁的按摩下精神有了很大改善,聽唐澤仁這麼說,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抬起手擺了擺,示意其他人都出去,他要和唐澤仁單獨聊聊。

  病房裡的家屬和護士都識趣地退出病房,輕輕帶上門。方老動了動身體說道:

  「扶我坐起來些,趁我這會兒神明未亂,有話跟你說。」

  唐澤仁趕忙調整病床角度,又在老人背後墊了兩個軟枕。方老的目光落在唐澤仁西裝內袋露出的澤生堂公司徽章上,笑了笑問道:

  「澤生堂做得很好,但藥企再大,終究只是做藥的。你還記得當年咱倆初識,我考你把脈的關鍵是什麼,你怎麼回答我的嗎?」

  唐澤仁稍稍一怔,輕聲回答道:

  「記得!我當時回答說,指下無功夫,心中無定見,便是害人。」

  方老點點頭,青白的臉上浮現一絲血色,問道:

  「其實到現在我自己覺得,我也沒有達到你說的這個脈診水平,但我沒覺得我害過人!」

  唐澤仁知道這完全是方老的自謙之言,實際是告訴他,他從古代醫書上看到的很多東西都有很多誇大的成分,趕忙誠惶誠恐地說:

  「方老言重了,那是晚輩少年氣盛,未理解聖賢書中的微言大義……」

  方老打斷了他說:

  「中醫是需要活到老學到老的一門學科,努力鑽研醫術,對自己的醫術精益求精本身沒有錯。

  但中醫要想達到書中說的那種程度真可謂是難上加難,我自己水平也只能說很一般,也沒資格評說。

  我也不想多說什麼,我問你,現在澤生堂一年賣多少藥?」

  唐澤仁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去年澤生堂中藥銷售額486億,還有投資的松島製藥……」

  方老突然又打斷他問道:

  「培養了多少精通把脈的大夫?」

  唐澤仁一時語塞。

  澤生堂現在有十家連鎖診所,但真正精通脈診的中醫師不足三十人。

  這些年企業瘋狂擴張,但是在醫術的傳承上幾乎沒有任何貢獻,似乎也違背了當初自己的本心。

  趕忙有些慚愧地回答道:

  「不足三十人吧!」

  他現在知道方老叫他來的目的了,因為方老一直說他是他碰到最有天賦的人,一直把振興中醫的厚望寄托在他身上。

  但他總覺得,方老的想法就是一種美好的願望,所以也沒真正的從這方面認真考慮過。

  中醫的振興憑藉他一個人是不可能的,需要有環境,更需要千千萬萬的優秀中醫從業者。

  但方老在這種情況下重新提出這個問題,很顯然就是在強調,如果每個人都像他這樣想,那中醫永遠也沒有振興的希望。

  所以必須有所為,哪怕是滄海一粟也要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將能做好的事做到極致。

  方老的手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一點兒也不像是行將就木的人,很鄭重地對他說:

  「小唐,藥再好,沒有好大夫,也是枉然啊。現在滿大街,都是拿著中醫資格證,卻分不清浮沉遲數的中醫師。

  中醫院很多,但大多數也都全盤西化。中醫診所也不少,但能真正能讓患者信任的卻沒幾個。

  也有很多真正有能力純粹的中醫,卻是在夾縫裡求生存。你說,這是傳承中醫,還是讓中醫走向滅絕?」


  這番話像一記悶棍敲在唐澤仁頭頂。

  去年澤生堂贊助的「中醫薪火」論壇上,就有一位在澤生堂坐診的老專家痛心疾首地指出:

  全國的中醫大學都在培養中西醫結合人才,但是實際上完全就是在用西醫思維培養中醫人才。

  同時現在所有的規定和評價方法也是西醫制定的,中醫完全沒有話語權,只能去適應,或者乾脆放棄中醫的核心。

  全國80%的中醫院校畢業生不會用四診八綱辨證,中醫院裡80%的診療方案實質是西醫的做法。

  唐澤仁覺得這些問題並不是自己不明白,相反的可以說是了如指掌。但也無可奈何,只要做好自己該做的事就是盡力了。

  現在聽方老在自己面前提這事,顯然在方老看來他應該能做的更好,有些愧疚地問道:

  「您是說,我本末倒置了?」

  方老搖搖頭,呼吸變得急促,斷斷續續地說:

  「我不是怪你,大勢如此,你已經做的很好了,最起碼比我好很多,我本不該再多說什麼。

  但總要有人,需要為延續中醫的香火做點兒奉獻吧,尤其是有能力的人。我記得我和你說過,你是我這輩子見過最有天賦的人。

  中醫現在表面繁榮,實則危如累卵。院校教育西化嚴重,民間傳承後繼乏人。

  你現在已經站在了高處,是不是該更多的想想中醫的根本!醫與藥如同鳥之雙翼,你現在只養肥了一邊翅膀……」

  劇烈的咳嗽打斷了方老的話,唐澤仁趕忙又開始給方老做按摩。看方老恢復了過來,唐澤仁很鄭重地點點頭說:

  「我明白了方老,是該下大力氣培養真正的中醫了。」

  方老露出釋然的笑容,說道:

  「採得仙藥濟世人,不如栽下杏林春!既然上天賜予了你與眾不同的能力,就要對得起上天的恩賜。」

  這句話就變成了方老最後的遺言。

  在唐澤仁心裡,方老算不上醫術高超的長者,但絕對是他心裡最敬重的人。

  他看著生機一點點幻滅的方老,沒有太多的悲傷,反而變得異常冷靜,他俯在老人耳邊輕聲道:

  「方老,走好!杏林春色,我來栽!」

  心電監護儀上的曲線最終拉成一條冰冷的直線。

  窗外,中都市的夜空突然飄起細雨,仿佛天地同悲。

  離開醫院病房,唐澤仁一直在想自己這些年來的人生軌跡,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他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似乎陷入了當年道長說的那種,練了陰陽交通大法後誤入歧途的境地。

  雖然他現在的醫術,就連號稱第一國手的翟老都讚不絕口,可是最近幾年並沒有治療過太多的患者,反而是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生意中。

  這本來也無可厚非,能做出好藥讓全世界人民都受益也是功德一件。

  現在最關鍵的是,近兩年更執著於將生意做大,即使給患者看病也完全是圍繞著生意進行的。

  似乎更喜歡生意場上的勾心鬥角,也更享受那種走到哪裡都有美女相伴的生活,反而對單純的當一個醫生不像以前那麼執著。

  如果持續按照這種狀態發展下去,世上會多一個成功的商人,而少了一個有天賦的中醫傳承者。

  現在澤生堂離開他完全可以很好的發展下去,但是道長和方老對他的期望卻是必須由他親自實現。

  方老的葬禮結束後,唐澤仁沒有回家,直接來到澤生堂總部,很認真地和邢娜說:

  「娜娜,我想好了,澤生堂以後就完全交給你了。」

  邢娜輕聲問道:

  「因為方老?」

  唐澤仁轉身看向牆上「懸壺濟世,澤被蒼生」的匾額,說道:

  「因為中醫!我想辦所學校,真正的中醫學校。」

  邢娜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從最近的狀態和言語中已經猜出來,他要回歸自己的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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