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番外:前世(十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姜姝儀心虛得不敢看裴琰。

  裴琰在心裡把姜姝儀罰了百遍,可在太醫走後,看著她不安緊張的模樣,看著她手腕上纏繞的紗布,終究是什麼都沒說。

  姜姝儀卻是沉不住氣,自己認錯了,扣著被衾小聲囁嚅:「臣妾以為陛下不要臣妾了,就想著活下去也沒什麼意思,還不如去找姨娘,沒想到陛下沒有不要臣妾,臣妾錯了,陛下別生氣,怎麼罰都行......」

  裴琰看著她這副模樣,頭一次後悔把她幽禁起來。

  這樣下去不行。

  身為一國之君,他不可能沒有從急之事,若姜姝儀動輒患得患失,要死要活,可怎麼了得。

  還是要將人放出去,讓她知道自己做什麼去了,就算實在著急,也能去找他,而非無助之下做出不可轉圜的事。

  但裴琰又怕姜姝儀這一出去,就又把心撲回裴煜身上。

  他在傍晚給姜姝儀換藥時,似是無意地提起:「裴煜才過了十歲的生辰。」

  姜姝儀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聽見這話,疑惑地歪了歪頭:「陛下提他做什麼?」

  裴琰清楚的看見她眼中再無之前的種種複雜情緒,只有茫然和不在意。

  他稍微安心了。

  但放姜姝儀出去並不是一件說做就做的事。

  雖然前朝局勢並沒有裴琰之前嚇唬姜姝儀的那麼嚴峻,可也是人言可畏,令人煩惱。

  那些不滿他對姜姝儀處置過輕的言論已經被壓下,可他若忽然釋放姜姝儀,復她尊位,就必然會再次引起更激烈的反對。

  裴琰需要有一樁可以載入史冊的不世之功。

  這樁功績要大到即便他殺幾個反對最激烈的臣子,用以威懾眾人,也不會在朝堂上引起什麼動盪。

  而對於君王來說,最大的功績莫過於開疆擴土。

  西闐的新帝是個荒淫無道之人,上位後殘殺手足,親佞遠賢,如今已經是內亂迭起。

  裴琰打算趁機攻打西闐,將其充為大淵國土。

  這不是一時半會兒就可以成功的,他想過帶姜姝儀同去,但那邊氣候冬冷夏熱,大到衣食住行,小到行軍路上的如廁洗漱,姜姝儀這樣嬌氣都是受不了的。

  裴琰在又陪伴了姜姝儀一個月後,提起了這件事。

  「朕過幾日要御駕親征。」

  姜姝儀驀地抬頭看他,嘴一癟,裴琰在她哭鬧之前搶先開口:「等朕回來就解除你的禁足,恢復你的位分,你想做什麼都可以。」

  姜姝儀微微怔住了。

  她的神情有些欣喜,也有些無措,總體是激動的。

  裴琰有些不放心她。

  「這段時日就老老實實待在昭陽宮等朕回來,朕過三日就會送一封書信給你,你也可以寫給朕,有急事就告訴朕留給你的親衛,他們會幫你想辦法,還有,再思念朕也不許鬧自盡,否則朕就再也不疼你了。」

  姜姝儀眸光微亮地答應了。

  裴琰還是怕她忘了,讓她把自己說的話抄下來,貼在床頭,每日看一看。

  姜姝儀乖巧極了,她秉性還是愛熱鬧的,大概是想到終於可以離開樊籠,裴琰說什麼她都不犟嘴地聽從。

  裴琰在臨行前一晚,把可以命令親衛的令牌給了她。

  「拿好,若真有急事,到了非要見朕不可的地步,就拿著這令牌命令親衛首領帶你去西北,明白嗎?」

  姜姝儀點點頭,接過令牌放入床頭的暗格,然後跑回來緊緊地抱住了他。

  裴琰終於放心了。

  *

  六月初,裴琰率大軍出征。

  西闐本就處於內亂之中,得知大軍壓境時連部署都來不及,裴琰率軍勢如破竹地打下了邊境的兩座城池,西闐新帝畏懼,遣使者求和,願意繳納歲貢,永世稱臣。

  裴琰要的不止是這個。

  他含笑對使者道:「若要停戰,西闐只有稱臣這一條路,朕會封你們國君為安樂侯,他依舊可以榮華富貴一輩子。」

  西闐新帝有些動搖了,反正他的帝位本來就因內亂不穩了,即便大淵退兵,他日後被篡位也是死路一條,還不如投降。

  於是七月底,西闐新帝自縛在陣前,向裴琰投降稱臣。


  這場戰事結束的比預料中快許多,裴琰回到營帳,準備給姜姝儀寫封書信,卻忽然接到一封京中急報。

  裴琰的心臟在那一刻忽然莫名發緊。

  他拆開信報,看清裡面稟報的事後,只覺得有股腥甜涌至喉嚨,猛地吐出一口血來。

  在營中太監的驚呼聲下,裴琰攥緊了那信紙,抬起頭,發紅的雙眸死死盯著京城方向。

  姜姝儀。

  他在心中默念了數遍這個名字,終於咽下喉中血腥,下令備快馬回京。

  撇下大軍,日夜兼程不眠不休,裴琰七日就回到了京城。

  可再快也沒用,姜姝儀已經不等他了。

  裴琰抱著姜姝儀的屍身,看著她熟悉的面容變得蒼白;看著曾經被他撫摸揉捏過無數次的脖頸,如今被繩子勒出了深陷入肉的傷口;看著她本該來抱自己的手軟軟垂在一邊......

  他輕觸她的臉頰,期望能感受到溫度,然而卻只是冰涼。

  裴琰沒有悲痛欲絕,甚至沒有落一滴眼淚。

  他也不知自己為何會如此,格外的冷靜,思緒清楚。

  奏報里已經寫了事情的起末,姜婉清因這兩年的遭遇崩潰,發瘋勒死姜姝儀後上吊自盡,但沒有成功,被宮人救了回來,還在昏迷。

  裴琰知道,姜姝儀的魂靈若還沒走,一定想看他為她報仇。

  他下令用最好的藥救回姜婉清的命,並為她調養好身子。

  已經入秋了,天氣漸涼,但即便如此,屍身也不能存放太久。

  裴琰命人打造出一副華美冰棺,將姜姝儀抱進去躺好。

  他每日會來給姜姝儀更換衣裙,頭釵,偶爾也會數落她。

  「怎麼就這麼不聽話。」

  「朕給你令牌,是讓你來找朕的,不是讓你找死的。」

  「是不是覺得朕會罰你,就乾脆再也不見朕?」

  「......不罰你了,以後都不會罰你了,也不再關著你,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要朕陪你多久,朕就陪你多久,哪怕你要跟著朕去上朝,朕都應允。」

  滿殿宮人瑟瑟發抖,都覺得陛下神志不清了。

  裴琰下令殺了一大批人。

  裴煜得病的消息能傳入昭陽宮,不止姜婉清一人之力,是有嫉恨姜姝儀的宮妃在推波助瀾,也是侍衛宮人玩忽職守,沒有盡責。

  這些人自然要死。

  皇宮中血流成河,人人膽戰心驚。

  裴琰還要給姜姝儀追封。

  姜姝儀雖然沒討過皇后之位,但裴琰知道,她一定是想要的。

  至於諡號。

  裴琰向來不喜給人封號,那不是賞賜,而是規訓,所以他給嬪妃定封號時多是存了告誡之意。

  可諡號若沒有,世人恐怕會猜測他不喜愛她。

  裴琰猶豫許久,定了昭僖二字。

  他對她沒什麼孝,賢,惠,貞......這類的期許,他只希望她鮮活明媚,肆意快活。

  姜婉清已然太醫被救活過來,身子也養的差不多了。

  裴琰讓人把她帶到姜姝儀的棺前。

  姜婉清過來時還存了一絲期許,覺得陛下救了她,又讓太醫給她細心診治,是因為姐姐去世,陛下對她這張和姐姐有三分相似的臉起了心思。

  然而在見到冰棺後,姜婉清塗脂抹粉的臉從紅潤變得蒼白,驚慌失措地後退了兩步。

  若是裴煜,裴琰會說明白了再讓他死,是姜婉清,就什麼都不必了。

  他只平靜望著冰棺里的人,對親衛扔下兩個字:「凌遲。」

  姜婉清意識到什麼,渾身發抖,可此時此刻,想尋死都來不及了。

  殿內的慘叫聲不絕於耳,裴琰只覺得聒噪,但想想姜姝儀在天之靈看到大仇得報的暢快,也就舒心了不少。

  直到他忽然想起姜姝儀膽小。

  東宮曾經有一次處置眼線,那血淋淋的屍體被姜姝儀看見,她嚇得做了幾夜噩夢 ,從此連宮人受刑都不敢看。

  裴琰立刻呵止了行刑的親衛。


  他厭煩地道:「拉出去處決了吧。」

  等血淋淋的人被拖走,裴琰輕輕撫摸著姜姝儀的臉,安慰她:「不怕,朕在這兒,你若實在嚇著了,夜裡就入朕的夢,朕哄你。」

  可姜姝儀沒有。

  裴琰只當她是大仇得報,了無遺憾,才不必入他的夢。

  也好。

  她向來這麼沒良心。

  裴琰此時甚至還有心於朝政。

  他部署了西闐的善後之事,而後開始和之前的每一日一樣,晨起上朝,下朝就陪著姜姝儀,在她身邊批摺子,與她說話。

  一開始總是數落她,後面仔細想想,他也做了不少錯事。

  他為什麼要和姜姝儀鬧彆扭呢。

  明明知道她的妹妹非善類,知道她對兒子寵溺太過,非但不加以約束指正,反而因為心中陰翳,想要她自食其果,乖乖來朝自己哭求。

  為什麼要囚禁她呢。

  她已經知道了妹妹和兒子的真面目,即便不關起來,也不會再和先前那樣識人不清了,就算她再次犯糊塗心軟,裴琰直接除掉姜婉清和裴煜就是了。

  為什麼沒有帶她出征呢。

  行軍路上再苦,他準備好一切,日夜陪著她哄著她,也比讓她一個人在宮中孤立無援得好。

  ......

  後悔也無用。

  裴琰每日對著的,還是那具已經冰涼的身軀。

  帝王痛失愛妃的事已經滿朝皆知了。

  有個新上任的京官想投機取巧,假借稟告政務的機會,向裴琰獻媚,說識得一個可以招魂的術士,能讓他見到姜姝儀的魂魄。

  裴琰並不信鬼神之說。

  但最終,他還是摩挲著龍椅的扶手,輕輕「嗯」了聲。

  萬一呢。

  那官員找人給他演了出皮影戲。

  裴琰氣笑了,但別說,那影子還真與姜姝儀有幾分相似。

  他不吝誇讚,看得津津有味,直到那影子開始跪下嚶嚶啜泣,後面表面口伎的人配聲說:「臣妾就此拜別陛下,後會無期。」

  裴琰都要自欺欺人了,竟然還讓他後會無期。

  裴琰以欺君之罪處死了這一窩人。

  但從這時起,他忽然燃起了些許期望。

  若世上真有鬼神呢?

  他開始下旨,許以高官厚祿,召天下術士為姜姝儀復生。

  多的是招搖撞騙之人。

  裴琰只能當他們是來投狀自首的,一個個殺。

  殺得太多,要錢不要命的也不敢來送死了,裴琰乾脆讓人去抓。

  打聽得哪裡有能人異士,尤其是起死回生的術士,就把人直接抓來京城。

  此舉又剷除了不少騙子。

  直到抓到了吳見善。

  他名聲遠揚,且品性正直,看到裴琰也不卑不亢。

  裴琰問他:「聽說你復生過一個富商?」

  吳見善慈眉善目地否認了:「貧道是招搖撞騙的。」

  裴琰不信。

  他讓人打了吳見善的徒弟一頓,扔到殿裡來,吳見善才閉目認了,但又說什麼生死有命,節哀順變。

  裴琰一句都不想聽,威脅一個善人可是太簡單了,隨便抓一個人都可以,更別提是他的徒子徒孫,還有那個他親自還陽的富商。

  吳見善最終還是同意了做法復生。

  裴琰開始並不想守著,他怕再次失望絕望,直到親眼看見吳見善無緣無故吐了三次血,臉色蒼白。

  他仿佛看到了姜姝儀復生的希望,開始無心朝政,只守著她。

  說是七七四十九日,在最後一日,吳見善忽然吐了一大口血,重重倒在地上。

  裴琰立刻去查看姜姝儀,可她依舊那麼靜靜地躺著,臉上沒有絲毫血色。

  他又起了殺戮之心,眉目籠上陰翳。

  直到吳見善喚他。

  吳見善竟是快死了,用最後一口氣告訴他,他是帝星,只要執意和姜姝儀相見,就一定會見到,只是不可濫造殺孽,否則到時候救不了姜姝儀不說,還會自身難保。


  吳見善斷氣後,裴琰的靈台有一瞬清明之感。

  他默默地佇立了許久,久到殿內眾人匍匐顫抖,甚至有膽小者嚇暈了過去。

  裴琰什麼都沒做,在攆走所有人,靜靜陪了姜姝儀三日後,逐漸冷靜了下來。

  他既然開始依託於鬼神,那便要信因果報應,不能再做惡事了。

  他放了吳見善的徒子徒孫,並且賞賜金銀,好言安撫。

  他又問那富商:「都說你是善人,你做了什麼,能讓吳見善這樣的老頑固給你復生。」

  富商顫顫巍巍地跪下:「草民,草民也不知道,平日草民也耍心思賺錢,但有一次災荒,草民看各糧行都漲價,要把百姓活生生餓死了,一時於心不忍,就賤賣了積蓄的糧食,從那後落了個大善人的名頭,草民頂著這個名頭,真是不行善都不行,所以這麼多年好事越做越多......」

  裴琰讓人把富商也送走了。

  姜姝儀這輩子沒機會發什麼善心,只怕是沒人來復生她了。

  裴琰也不想再熬個幾十年了。

  什麼帝星,他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

  在這之前,裴琰要把國朝安置好,至少不能在他身死後陷入內亂。

  他挑選好一位宗室子弟後,把裴煜和裴熠叫到了姜姝儀棺前。

  姜姝儀是因為要去見裴煜才死的,那裴煜自然不能獨活。

  可他怎能親手斬殺兩人的血脈呢,萬一姜姝儀怪他怎麼辦。

  所以裴琰設計,讓裴熠殺了裴煜,而後裴熠伏誅。

  什麼事情都了結了。

  裴琰在立下太子的當夜,飲下鴆酒,躺入了那個冰棺中。

  真冷。

  他緊緊抱住姜姝儀,試圖為她取暖。

  恍惚間,裴琰仿佛感覺她在自己懷中拱來拱去,而後委屈地哼了聲:「陛下終於想起來陪臣妾了呀。」

  他勾唇笑了笑。

  是啊,來陪你了。

  永遠都不會分開了。

  (前世番外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