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臘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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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初八,早膳時分,南府

  南嘉魚正吃著飯,邦彥碗裡滾燙的臘八粥突然灑在了她身上。

  「嘶!」南嘉魚趕忙起身擦拭,南老夫人見了,慢慢放下碗筷,隱含不悅地對邦彥說:「你怎麼吃的飯,成何體統?」

  邦彥嘴巴一癟,剛要開始哭,南嘉魚趕忙解釋:「沒事的祖母,是我自己不小心……」

  南嘉魚轉頭又從丫鬟手中接過一碗新盛的粥:「邦彥,別鬧了……啊!」

  南嘉魚看著再次被打翻的碗,覺得被燙起水泡的地方,似乎不是手背而是她的心裡,帶來陣陣刺痛的難受。

  南老夫人唬起臉,沉下聲音說:「邦彥,再不好好吃飯,你等會就不能去看驅儺了!」

  邦彥一聽不能出去玩,立刻就開始乖乖吃飯。

  南老夫人對周圍的人耳提面命,「等會街上人多,你們這些丫鬟婆子都仔細著點。嘉魚,你……」

  「祖母,我也去。」南嘉魚若無其事地用濕帕子捂住燙傷的手背,「多一個人看顧弟弟,您也放心。」

  事實證明,南嘉魚的擔心是對的。

  在驅儺活動的廣場上,邦彥雖然小胳膊小腿,人卻極為靈活,在人腿間跟滑不溜手的魚兒一樣鑽來鑽去;

  他學驅儺者戴著青面獠牙的面具,手上揮舞著一把桃木小劍,在人群里撒開丫子亂跑亂跳著。

  南嘉魚不安地拽住邦彥,憂心忡忡:「邦彥,不要亂跑……」

  邦彥甩不開她,憤憤地把桃木劍朝南嘉魚的手戳去:「不用你管——」

  手背上,早晨被燙腫起泡的地方,被粗糲的木劍一挑,霎時變得血肉模糊!

  血水混著膿水,立時就染了她一塵不染的袖子……

  南嘉魚縮著痛到痙攣的手,給丫鬟使了個眼色,讓她趕緊跟上,看好邦彥。

  下一秒,被燙的那隻手就被人攥住,冷冽的聲音響徹耳際:「你把那小崽子弄回家,就是為了給自己找罪受的?」

  南嘉魚轉頭,看見一個戴饕餮面具的高大男子避開傷口、緊緊握著她的手腕;雖看不見臉,但也能從語氣中聽出十足的不滿。

  「燕指揮使?你怎麼在這?」

  「前年有人混在驅儺的隊伍里搞暴動,自此本指揮使都親自駐場。別顧左右而言他,說你——」

  南嘉魚有點不耐:這語氣怎麼那麼像審犯人?

  可似乎燕綏也不是要等她的回答,對身邊的下屬交代了兩句,直接拽著她離開了人堆,長腿一路不停,就領著她來了一處醫館。

  醫館的小藥童剛要上前,燕綏就站到南嘉魚身前,對著藥童下命令:

  「去準備乾淨的布帛、鹽水,將爐甘石和珍珠粉磨成粉末拿來,現在就煮副針對燙傷傷口清熱解毒的藥,記得要選含黃芪、黨參的方劑。」

  緊接著對南嘉魚也沒好氣地說:「坐下,傻站著幹嘛呢?」

  南嘉魚怔怔地坐下,不一會燕綏就摘下了他的饕餮面具,墨黑的眉宇擰在一起,半蹲下,拿起送過來的鹽水給她清創,「忍著點。」

  燕綏的手很大很穩,即使看她嘶嘶吸著冷氣、下意識往回抽手,依舊抓著她的手腕不放,手上動作不停:「現在知道疼了,剛才那小崽子戳你的時候怎麼不知道躲?」

  「我看這燙傷也是他弄的吧,真是和某人一樣,小白眼狼一個。」

  嘴上說著話,手上也沒停,燕綏飛快地把止血的布條給南嘉魚纏好,打了個不甚美觀卻寬鬆合宜的結。南嘉魚看見自己一截細白的手腕,落在他寬大且布滿老繭的掌心,似隱有掌控之感。

  或許是看她沒說話,燕綏抬頭疑惑地看她,卻依舊沒有放手的意思。

  南嘉魚霎時就覺燕綏的掌心熱得驚人,熱到似乎都能灼傷她……

  南嘉魚趕忙抽回手。

  奇怪的是,她似乎並不排斥這種感覺。但這顯然是危險的信號,而她現在,絕不可以行差踏錯。燕綏看了看空了的手心,站起來,主動打破沉默:

  「這次照本指揮使的計劃來。我幫你摁死那個余氏,權當你前兩次為本指揮使做事的酬勞。」

  南嘉魚果真抬起臉來認真地問他:「哦?願聞其詳。」

  「第一步,當然是先綁了那個小崽子……」


  「什麼!」南嘉魚震驚地站起身來:「你要綁——」

  下一刻,她意識到這裡是人來人往的醫館,趕忙湊到燕綏近前、壓低聲音:

  「邦彥就算再頑劣,也只是一個三歲的無知小兒,斷不能去詔……南北鎮撫司走一遭的!」

  燕綏發現垂下眼就能看見南嘉魚,不禁勾唇:「嚇唬嚇唬他而已,又不會真把他怎麼樣。在你眼裡,難道本指揮使是那可以令小兒夜啼的黑心閻羅?」

  南嘉魚抿唇,向他福身一禮,「請燕指揮使看在邦彥無知的份上,不要將無知孩童牽扯進來!」

  燕綏唇角的笑意逐漸僵硬。

  ……

  這下沉默不語的人倒成了燕綏。南嘉魚抬起臉來,看見的就是一張黑得跟鍋底一樣的俊臉。

  壞了,他肯定是以為她默認那些什麼「黑心閻羅」的話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南嘉魚破天荒地張口結舌,抓耳撓腮了半天也沒找補回來。

  直到小夥計把藥送來、南嘉魚喝完,燕綏照舊是那副神情。

  看她喝完藥,燕綏這才臭著臉付完診金,臭著臉說「再抓一個療程的」,臭著臉轉身就走。

  「唉,客官,您的藥還沒拿呢!」夥計喊道。

  南嘉魚無奈,只得提著大包小包跟上燕綏;燕綏雖然腿長,可在熙熙攘攘的人海里,倒也沒跟丟。

  路過五芳齋的時候,南嘉魚站在原地大喘氣,朝著前面的燕綏喊道:「等、等一下!」然後轉身跑進了五芳齋。

  等她再提著一包點心出來的時候,燕綏抄著手站在店門口,依舊臭著一張臉。

  她還以為,他沒聽到她的叫喊呢……

  「這是五芳齋的新品,帶骨鮑螺。給——」南嘉魚將用油紙袋包著的點心遞到燕綏跟前:

  「臘八了,沒什麼好孝敬指揮使大人的。知道指揮使大人喜歡零嘴,我便提前在五芳齋重金定好新品,以確保指揮使大人是京城中第一個吃上的……」

  「我不喜……」

  燕綏的話,戛然而止。

  不喜歡零嘴?南嘉魚狐疑,可上次在茶樓,他明明點了不少啊……

  眼前燕綏那俊朗的面容舒展開來,眼睛也如被上好的油煙墨點畫過一般,光澤瑩潤,語氣雖然懶懶的,不過也終於肯交流了:「『孝敬』一詞不算穩妥,但好歹態度是端正多了……」

  切~還說不喜歡零嘴,知道有好吃的,嘴都要笑歪了。

  南嘉魚腹誹:誰說女人心海底針的?男人過猶不及嘛!

  看燕綏有交流的意思了,南嘉魚終於問了出來:

  「敢問指揮使大人,打算如何對邦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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