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茉莉和小啞巴(大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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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蟬的意識沉浮於混沌的黑暗,如同溺水者。那些斷續的聲音和扭曲的光影驟然變得清晰無比,將他猛地拽入一個冰冷、潮濕、充滿頹敗氣息的偏僻院落…

  這是個陰沉的雨天,潮濕的青苔和蔥蘢的藤蔓,覆蓋著斑駁脫落的院牆,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中藥氣味。

  茉莉小小的身子趴在破舊的窗欞前,一雙過分大的眼睛,帶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早慧和好奇,望向外面被高牆切割出來的狹小天空。

  在那裡,一隻羽毛艷麗的小鳥,正徒勞地撲騰翅膀,用身體撞擊著院子上空細密的鐵絲網,發出悽厲絕望的哀鳴,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著羽毛的零落。

  「娘親,」茉莉清脆的聲音帶著困惑,「小鳥為什麼飛不走呀?」

  床榻前,一個消瘦的但胚子極美的女人抖聳著肩膀,發出一陣隱忍克制的悶咳,她勉強擠出一個病弱的笑容,聲音淡的像風中殘燭,「…它…它大概…也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女人望向茉莉的眼神,充滿了深不見底的哀傷與愧疚,仿佛那隻撞網的鳥,就是她們母女在這深宅大院的寫照。

  茉莉似懂非懂,伸出小手輕輕貼在冰冷的窗玻璃上,仿佛想要安撫雨幕中那隻掙扎的鳥兒。

  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單調而冰冷,江蟬沉默的視角被那隻貼上玻璃的小手輕輕擊碎,冰冷的雨水和絕望的鳥鳴迅速沉入深水,緊接著上浮出來的場景…是一個悶熱的陰天。

  殷府花園裡僻靜的一角,一棵虬枝盤結的老樹,掛滿了青澀的小果子,只有樹梢頂端藏著幾顆誘人的嫣紅。

  長大了些的茉莉,像一隻真正的小野貓,她赤著腳,三兩下就攀上了粗糙的枝幹,小臉蹭得灰撲撲,唯獨那雙眼睛亮晶晶的、盯著樹梢最高處那幾顆熟透的紅果子。

  「摘給娘親吃,娘親吃了就不咳了…」

  她咬著牙,奮力向上夠去。

  「嘖嘖,看看,野丫頭就是野丫頭,沒點規矩!」一個挎著籃子的僕婦壓低了聲音,卻足夠讓樹上的人聽見。

  「小聲點!別讓她聽見了,晦氣!」

  另一個僕婦撇撇嘴,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尖酸與鄙夷,「跟她那個病癆鬼的娘,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下賤胚!也不知當年哪個野男人下的種,讓府里平白添了這麼個污點…」

  茉莉皺起瓊鼻,衝著兩名僕婦的背影做了個大大的鬼臉,她才不在乎那些話,她只在乎樹頂上那幾個最大最紅的果子!

  就在這時,樹下的假山旁傳來一陣壓抑的嗚咽和刺耳的嬉笑聲,幾個衣著光鮮的男孩,正圍著一個更瘦小的男孩推搡,搶他手裡的東西。

  那小男孩低著頭,死死攥著手裡的一隻粗糙的木頭小鳥,任憑那些拳頭落在身上,他也一聲不吭,只是眼淚大顆大顆的掉。

  「喂!你們幹嘛欺負人!」

  茉莉在樹上看得火冒三丈,她小手抓起幾個青澀的硬果子,瞄準下面,「壞蛋!看打!」

  嗖嗖嗖…果子帶著破空聲,精準地砸在欺負人的男孩頭上、背上,引來一陣痛呼和咒罵。

  男孩們抱著腦袋抬頭,看到樹上的那位「凶神」,罵罵咧咧地一鬨而散。

  茉莉麻溜的滑下樹,撿起地上散落的果子,走到那個還在抽泣的小男孩面前,把一個紅果子塞到他手裡,「喏,給你!幹嘛不還手?他們打你,你就打回去啊!」

  小男孩木楞楞的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眼神空洞又茫然。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只發出幾個「啊…啊…」的氣音。他緊緊攥著紅果子和木頭小鳥,不知所措。

  茉莉愣了一下,恍然大悟,「哦!原來你不會說話啊?」

  她歪著頭看地上的小男孩,沒有絲毫嫌棄,反而帶著一種發現新大陸的好奇和一點點『大姐頭』的擔當,「那我以後就叫你小啞巴好了!別怕,以後我罩著你!」

  茉莉拍拍胸脯,笑容像穿透雲層的陽光…

  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的太陽仿佛被一隻手撥向西邊,周圍的場景亦是隨之快速變化。

  盛夏下午,殷府荷塘。

  荷葉田田如碧浪,荷花亭亭玉立,空氣里瀰漫著水汽和荷香。

  「小啞巴!快點快點!太陽要落山啦!」

  茉莉頂著一張圓圓的碧綠荷葉當遮陽帽,像只歡快的百靈鳥在塘邊小徑上蹦蹦跳跳,她的腰間跨著娘親給她新做的小布包。


  小啞巴跟在後面,動作帶著一種天生的笨拙和遲緩,像塊少了點什麼的木頭。他努力想跟上茉莉的腳步,卻在一個小土坎上絆了一下,噗通一聲摔到在泥地上,沾了一身草屑。

  「哎呀!」茉莉回頭,正要跑過去扶他。突然,一隻碧綠油亮的大青蛙從荷葉叢中猛地跳出,「啪」地一聲,穩穩地落在了小啞巴的頭頂!

  小啞巴瞬間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圓,身體微微發抖,一動不敢動,仿佛頭頂的不是青蛙,而是一個很可怕的東西。

  茉莉先是嚇了一跳,隨即那雙靈動的眼睛「唰」地亮了,像發現了稀世珍寶。她躡手躡腳地靠近,小臉上滿是狡黠的笑意,隨後猛地出手,又快又准地抓住了那隻大青蛙!

  「呱…呱…!!」

  大青蛙在茉莉手裡掙扎,叫聲洪亮有力。

  茉莉毫不在意,反而開心地拍了拍青蛙鼓脹的肚皮,對著它圓溜溜的眼睛說,「好傢夥,你真威風!以後你就叫『威武將軍』好啦!我以後就是茉莉大王!」

  小心地把還在『呱呱』抗議的「威武將軍』塞進了自己的小挎包,茉莉拉上袋口,只留一條縫透氣。

  接著拉起還坐在地上發懵的小啞巴,沖他眨眨眼。

  鼓囊囊的小挎包在她腰間一晃一晃,小臉上充滿了某種雀躍,

  「跟我來!」

  荷塘里的水汽被偏西的太陽蒸騰起來,江蟬透明的身體像是從背後被人推了一下,跟隨拉著小啞巴迅速跑遠的茉莉撞入下一個場景……

  一臉機敏的茉莉拉著一臉呆笨的小啞巴,像兩隻小壁虎一樣貼在雕花窗外,她小心翼翼的推開一條縫…裡面,一個曾經欺負過小啞巴的男孩正趾高氣揚地訓斥下人。

  茉莉偷偷壞笑著,輕輕拉開挎包,把威武將軍放了進去。

  「噗通!

  」一聲悶響,緊接著是那男孩驚恐的尖叫和茶杯打碎的聲音,「啊!什麼東西!救命啊!快把它弄開…!!」

  畫面在茉莉的開懷大笑中拉著小啞巴迅速跑遠,江蟬無形無質的身體跟著撞入一條花園小徑,兩個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丫鬟正挎著籃子走過,嘴裡毫不避諱的嚼著舌根。

  「那個小野種…跟她娘一樣都是禍水…」

  「就是…也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成天讓那啞巴少爺這麼護著她…」

  「啞巴?咯咯咯…那不是個傻子嗎?」

  「……」

  躲在大樹後的茉莉小臉一惱,瞅準時機,從挎包里掏出威武將軍,一把朝著她們身上扔過去!

  「呱——!」

  威武將軍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精準的落在那個笑的花枝亂顫的丫鬟身上,緊接著爆發出來兩道花容失色的尖叫,讓茉莉捂著肚皮笑得前仰後。

  周圍的花園場景,隨著茉莉拉著小啞巴迅速溜走而快速褪去,緊接著跳出來的場景是殷府的練武場,幾個大孩子正得意洋洋的炫耀新得的木劍。

  茉莉從挎包里探出威武將軍的腦袋,對著他們「呱呱」叫了兩聲,挑釁似的吸引住所有人的注意力,然後用力一扔!威武將軍像一顆綠色炮彈,「啪」地糊在了為首那個最討厭的傢伙臉上!

  「哇啊——」陣陣殺豬般的慘叫聲中,木劍掉了一地。小啞巴那雙總是木然的眼睛裡,第一次清晰的映出了一絲細微的、卻真實存在的笑意。

  有了『威武將軍』這隻秘密武器,再也沒人敢欺負茉莉和小啞巴,小啞巴雖然不說話,但無論何時都緊緊的跟著茉莉,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和依賴,甚至偶爾還會笨拙地拍手,用一種木楞的形式,傳達出他對『報仇』成功的開心。

  畫面再轉,已入深秋。

  秋風蕭瑟,曾經碧綠的荷塘只剩下枯黃的梗莖和幾片搖搖欲墜的殘葉。

  茉莉和小啞巴蹲在塘邊,小啞巴手裡捧著一個簡陋的小木盒,盒子裡是威武將軍僵硬的、沾滿泥土的殘破屍體…它被那群恨透了茉莉的壞孩子用石頭活活砸死了。

  小啞巴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木訥的眼睛裡隱隱燃起了一種叫做憤怒的火焰。他猛地抬起頭,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獸,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嗬嗬」聲,朝著不遠處那幫正得意洋洋嘲笑著的罪魁禍首們沖了過去!

  但他太小、太弱了。

  憤怒並不能彌補力量的差距。

  他瞬間被幾個大孩子掀翻在地,拳腳如同雨點般落下。

  「小啞巴!」

  茉莉的心被狠狠揪住,尖叫著撲了上去。

  她像一隻小獅子,用盡全身力氣去撕扯、推搡那些施暴者。

  「放開他!你們這群混蛋!!」

  茉莉的頭髮很快被扯亂,正臉上挨了狠狠的一拳,鼻子瞬間湧出溫熱的鮮血,眼冒金星。

  疼痛和憤怒淹沒了她。

  她感到一股冰冷而龐大的力量在體內深處被徹底點燃、炸開!

  就在一個拳頭即將再次砸向小啞巴的瞬間…嗡!!

  空氣仿佛凝固了!

  一道溫潤的、卻蘊含著無盡威嚴與蒼涼的碧綠色光芒,從茉莉身後沖天而起!

  在那晶瑩剔透的盛烈光芒中,一尊巨大無比的、仿佛由最純淨的寒玉雕琢而成的棺槨虛影,緩緩浮現!

  那棺槨表面流淌著神秘光暈,散發出古老而浩瀚的氣息,將茉莉和小啞巴籠罩其中,所有的拳腳在接觸到光暈的瞬間全被彈開……

  施暴的孩子們被這股無形的力量震得東倒西歪,一張張臉上充滿了極致的驚恐,如同見了鬼。

  世界仿佛在這一刻失聲,只剩下那尊玉棺虛影散發的幽幽微光,映照著茉莉沾滿血污、而又冰冷決絕的小臉,和她身後第一次感受到何為「守護」力量的、一臉呆滯而又震撼的小啞巴。

  然而這尊玉棺的出現,卻並非祥瑞,而是絕望與劇變的前奏…!

  江蟬的視角很快跳入下一段場景…這是整座殷府最核心的區域,茉莉穿著繁複精美的綾羅綢緞,坐在鋪著軟墊的雕花大椅上,卻總感覺渾身像爬了螞蟻一樣不自在。

  房間金碧輝煌,薰香裊裊,卻像個巨大的、沒有溫度的牢籠。

  她趁看守的女侍不注意,像過去一樣靈活地翻窗而出,赤著腳在光潔冰冷的迴廊地板上奔跑,她只想逃離這裡,只想回到那個有娘親的、破敗卻溫暖的小院。

  「小姐!小姐您去哪?!」一群驚慌失措的侍女提著裙子在後面追趕。

  在花園的月亮門洞下,茉莉迎面撞見了同樣被一群低眉順眼的僕從簇擁著的小啞巴。他穿著華貴的錦袍,眼神依舊帶著揮之不去的木然,像個打扮精緻的木偶。

  茉莉眼睛一亮,不管不顧地衝過去,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小啞巴!快跟我來!」

  她拽著他,憑藉著對府邸地形的熟悉,飛快的甩開追兵,像兩隻重獲自由的小鳥,一路奔跑,一路攀爬,最終氣喘吁吁地坐在了府中最高的藏書閣那琉璃瓦屋頂上。

  暮色溫柔的籠罩下來,晚風習習,吹散了茉莉額前的碎發,也吹散了些許心頭的煩悶。她晃蕩著雙腿,看著腳下如同棋盤般規整又龐然壓抑的殷府,像個小大人一樣開始「教導」身邊沉默的夥伴…

  「喂,小啞巴,你看這裡是不是很悶?還是我們以前爬樹摘果子好玩吧?」

  「…他們現在對我可好了,給我穿漂亮衣服,吃好吃的…可娘親呢?他們不讓我見娘親了…」茉莉說著,聲音低落下來,帶著濃濃的思念和不解。

  「你說,為什麼他們突然對我這麼好啊。是因為我覺醒出了靈棺嗎?可是我一點都不喜歡這樣…」

  小啞巴不說話,只是看著茉莉托著腮,看著她晃著腳丫,望著天邊最後一抹燃燒的晚霞,眼神迷茫的只像迷失的小鹿。

  「不過沒關係!」

  茉莉晃了晃腦袋坐直起來,像要把那些煩惱通通甩掉,那張精緻的小臉上重新煥發出了動人的光彩,晚霞的餘暉映在她的眼中,仿佛是燃起的希望之火。

  「等我契約了一隻像威武將軍一樣厲害的鬼寵,我就帶著娘親,還有你,我們一起離開這個鬼地方!我們去外面,找個有山有水的地方,再給你抓一隻比『威武將軍』還要威風的青蛙大王…」

  而就在這時,一個冰冷而威嚴的聲音在下方響起,「少爺,小姐,該下來了。」

  那是個雍容華貴的女人,在一眾僕從的簇擁下,不知何時已站在庭院中。

  小啞巴見了那美婦,竟是身體猛地一僵,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的站了起來,低著頭,像個犯了錯等待懲罰的壞孩子。

  僕人們七手八腳的順著樓梯爬上屋頂接人,那個美婦態度從容的站在院中,仰著頭,目光冷不丁落向屋頂的茉莉,嘴角微微噙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意味深長的笑意。


  茉莉認得這個女人…就是這個可惡的女人把娘親關在那個破小院裡。然而此刻她卻忽然意識到,這個討厭的女人…似乎是小啞巴的娘?

  察覺到女人投來的眼神,她立馬不服氣地瞪了回去,像只炸毛的小貓……

  天邊最後一抹餘暉燃盡,場景迅速墜入黑夜,雍容華貴的美婦難得地對茉莉和顏悅色,甚至溫柔的稱呼起了她的小名,「茉莉,那天你帶睿兒上屋頂吹風,他病了,病得很重,一直念著你的名字。你去看看他吧,或許能讓他好受些。」

  殷睿…是小啞巴的名字。

  擔心小啞巴的茉莉不疑有他,一路焦急地追問著小啞巴的情況,跟著女人穿過層層把守的暗門,走下盤旋的、散發著陰冷氣息的石階。

  空氣越來越冷,光線越來越暗,牆壁上刻滿了精心準備的符文,怪異、扭曲、散發著不祥的氣息。茉莉的心跳得越來越快,不安感是藤蔓逐漸纏繞全身。

  終於,她們來到一個巨大的地宮。

  中央是一個由黑色的岩石壘砌的圓形祭壇,上面刻滿了深凹的血槽。

  慘綠的燭火在四周石壁的燈座上跳躍,將整個地宮映照得鬼氣森森。

  小啞巴靜靜地躺在祭壇中央,上身赤裸,皮膚在綠光下顯得異常蒼白。他雙目緊閉,眉頭緊鎖,仿佛陷入極深的痛苦夢魘。祭壇旁邊,預留著一個同樣大小、同樣刻滿符文的位置。

  「小啞巴!小啞巴你怎麼了?你快醒醒!」茉莉衝過去,想搖晃他,卻被極冷的祭壇邊緣冰得一哆嗦。

  「睿兒需要你的『玉棺』才能活,茉莉。」美婦的聲音在空曠的地宮中迴蕩,冰冷得不帶一絲情感,「這是唯一能救他的方法。」

  「我的…玉棺?」茉莉愕然回頭,只見美婦臉上偽裝的溫柔徹底消失,只剩下赤裸裸的貪婪和冷酷。

  「身為殷家少主,睿兒卻先天有缺,他將來如何能繼承這龐大的殷家?你一個野種卻偏偏生的伶牙俐齒,還覺醒出了傳說玉棺這樣的靈棺,不若你把它給睿兒,用你那卑賤的血脈,來鋪我睿兒的路!」

  茉莉聽完,整個人頓時如遭雷擊,她急忙想要逃出去,那女人卻是冷冷的退後一步,厚重的地宮石門「轟隆」一聲落下,徹底封死了出口!

  「不!放我出去!你要幹什麼?!」茉莉驚恐地拍打著冰冷的石門,「娘親…娘親!娘親救我!!」

  這時,祭壇周圍的慘綠燭火猛地竄高,一個穿著骯髒的黑袍、身形枯槁好似風乾了千年的佝僂身影,從最深沉的陰影里緩緩踱步而出。

  他手中抓著一把造型詭異、仿佛由白骨打磨而成的匕首,兩個深陷的眼窩裡面跳動著兩點鬼火般的墨綠寒芒,直直鎖定祭壇邊驚恐萬分的茉莉。

  樹皮般的嘴唇無聲地開合,仿佛在吟唱古老的咒語…茉莉最後的意識,只有那兩點鬼火般的眼睛和匕首上泛起的森然寒光…這是她墜入無邊黑暗前看到的最後畫面。

  閃爍著陰森寒芒的匕首,深深割破茉莉的手腕和腳踝,鮮血汩汩流入祭壇的血槽,激活所有符文…

  整個祭壇亮起了刺目的、令人靈魂戰慄的碧綠幽光,然後是茉莉的玉棺…那口晶瑩剔透的玉棺虛影,從茉莉體內激發出來,懸浮在祭壇上方,光芒流轉!

  茉莉的雙目緊閉,口中卻發出了非人的悽厲慘叫,她軀殼中的魂與魄、被一層層的撕開、連同著那玉棺的聯繫一同剝離!

  江蟬的視角還在這地宮之中,但他無法做出干預,只能眼睜睜看著茉莉的身體、躺在冰冷的祭台上劇烈抽搐,看著她的生命力飛速流逝!

  懸浮祭台上的玉棺光芒越來越盛,但茉莉的意識卻越來越模糊、身體越來越冰冷…剝離出來的玉棺虛影,被祭台迸發的邪異力量牢牢鎖住,嗡鳴震顫,洶湧的光芒瘋狂朝著小啞巴的身體中匯去……

  這時…沉睡的小啞巴身體猛地一顫!

  或許是血脈相連的感應,或許是茉莉撕心裂肺的慘叫穿透了他的意識,他竟強行睜開了眼睛!

  第一眼,他看到了祭壇上方碩大懸浮的、屬於茉莉的碩大玉棺,但此刻,他卻與那玉棺生出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聯繫!

  他艱難的扭過頭,看到了茉莉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小臉和迅速灰敗下去的臉色,也看到了祭台旁邊那道佝僂身影、眼中熊熊燃燒的貪婪和狂熱…!

  「不——!!!」

  一聲沙啞、破碎、卻蘊含著掙脫某種枷鎖的憤怒嘶吼,猛地從小啞巴喉嚨里爆發出來!


  這聲吶喊,如同是一座壓抑了十年的火山的一次噴發!

  他不再是那個沉默的木偶!

  他用盡全身力氣催動懸浮上空的那尊玉棺虛影,狠狠砸向了祭台下的那道佝僂邪惡的身影…轟!!

  那具枯槁的身體如同被大山擊中,整個人直接被撞飛開去…祭壇的幽光瞬間混亂、躁動。懸浮的玉棺虛影變得極其不穩定,光芒明滅閃爍,連同茉莉被剝離出來的魂與魄,全部都在迅速黯淡……

  混亂中,一團純粹的碧綠光芒,包裹住茉莉散亂的、即將消散的大部分魂與魄,如同雛鳥歸巢一般,快速匯入到祭台旁邊的黑色壇罐!

  噗!光芒沒入壇中,那黑色壇身頓時嗡鳴震動,表面迅速浮現出了一道道詭異的紋路…這個罈子被放在小啞巴的旁邊,原本是給他準備的一道保險措施…名為…藏魂壇!可暫時封存魂魄!

  小啞巴目睹著這一切,巨大的悲痛和憤怒讓他徹底爆發,他連滾帶爬地慌忙翻下祭台,不顧一切地衝過去抱住了那個微微震動的黑壇,壇口處散發著微弱的碧綠色光芒,這光芒中赫然呈現出茉莉的肩膀和腦袋…

  茉莉的眼睛緊閉著,長長的睫毛覆蓋下來,臉上毫無血色,仿佛是一個慘白的人偶頭顱被安放在壇口…那烏黑的長髮如同有生命般,從壇口披散下來一縷,纏繞在小啞巴抱著罈子的手臂上,帶來一絲微弱的涼意。

  「茉…莉…!」小啞巴抱著冰冷的罈子,心如刀絞,眼淚決堤,如同剛學發音的蒙童發出斷續的嘶吼,這時,有人帶著勃然的怒火打開了石門,同時帶來的還有一個個護衛…

  小啞巴不再猶豫,緊緊抱住罈子,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小獸,猛然朝著地宮出口衝去,朝著那些那些護衛管不顧地衝撞過去!他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和速度,撞開阻攔,不顧一切的衝進了混亂的府邸…

  殷府徹底大亂!火把晃動,人聲鼎沸,呼聲四起!小啞巴緊緊抱著懷中罈子,在熟悉又陌生的庭院樓閣間亡命奔逃,罈子里的茉莉似乎感受到了顛簸,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

  終於,小啞巴跌跌撞撞地衝出了殷府高大的後門,逃入了迷宮般的深巷。江蟬的視角跟隨著他在四通八達的巷陌中迷失,看著他精疲力竭的摔倒在地,死死護著懷裡的黑壇。

  罈子里的茉莉氣息越來越微弱,纏繞在小啞巴手臂上的髮絲,也似乎失去了光澤,漸漸變得淡化、像是紙上的鉛筆字被輕輕擦掉…

  「不…茉莉…不要…!」

  小啞巴的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絕望。

  他跪在地上,用自己的身體和全部的力氣緊緊抱住罈子,仿佛那就是他僅存的整個世界…

  「把她給我。」

  忽然,一道溫潤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聲音響起,一個身著白衫、面容儒雅、眼神卻冷的可怕的中年男子出現在小啞巴面前,正是風塵僕僕趕來的李乘歌…

  看著壇中茉莉殘存的魂魄,李乘歌眼中閃過深沉的痛楚和滔天的怒火,但聲音依舊克制著冷靜,「這罈子保不住她太久,她的魂在逸散,也在被這邪壇侵蝕消磨。」

  他蹲下身,目光如炬地盯住小啞巴,一字一句道,「想保住她的命,只有一個辦法…把你體內那部分強行灌注進去但尚未融合的『玉棺』,連同附著在上面的、屬於茉莉的殘魂,一起剝離出來…還給她!」

  剝離玉棺…小啞巴抱著罈子的手在顫抖,他想到了剛才那個地宮裡的恐怖場景,想到了茉莉發出的那一聲悽厲慘叫…那樣一定很痛很痛吧?

  他低下頭,看著壇口茉莉蒼白、安詳,卻又脆弱得仿佛隨時會消散的面容,看著她纏繞在自己手臂上那一縷、已變得近乎透明的髮絲,過往的一幕幕在眼前飛快閃過…

  果子…落日…荷塘…威武將軍…晚風…屋頂…一幅幅畫面飛快浮現又飛快破滅,最後通通化作祭台上那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

  十年未曾真正開口說話的木訥,在這一刻被洶湧到極致的情感悍然衝破!

  他抬起頭,看向李乘歌。

  那雙曾被認為「少了點什麼」的眼睛,此刻卻無比清澈,堅定得如同寒潭下映出的星火。

  「好。『

  他用力、且清晰的吐出一個字,帶著一種決絕的勇氣和贖罪的決心。

  「還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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