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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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槐序的生活規律得近乎刻板。

  晨起練劍,午時打坐,傍晚研習劍譜,入夜吐納,而且他是典型的劍修,一向沉默寡言,大部分時間沉浸在自己的劍道世界裡。

  烏竹眠則像一隻闖入陌生領地的小獸,小心翼翼地活著。

  她依舊很安靜,幾乎從不主動說話,宿槐序給她吃的,她就吃;讓她換衣服,她就換;讓她待在院子裡曬太陽,她就乖乖坐著,有時一坐就是半天,看著天空發呆,或者看著宿槐序練劍。

  宿槐序起初並未覺得有什麼不妥,他給她提供了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提供了食物,這便足夠了,他不懂其他的,也不覺得需要懂更多。

  直到某個深秋的夜晚。

  烏竹眠發起了高燒。

  宿槐序是在深夜打坐時,神識掃過偏房發現的,小小的身體蜷縮在薄薄的被子裡,瑟瑟發抖,小臉燒得通紅,呼吸急促,嘴裡發出模糊不清的囈語。

  宿槐序站在床邊,眉頭緊鎖。

  他精通劍道,通曉經脈穴竅,甚至能一劍斬滅邪魔,卻對小孩發燒這種凡俗病症束手無策,他探出靈力,試圖梳理她紊亂的氣息,卻發現效果甚微,那滾燙的溫度透過他微涼的指尖傳來,帶著一種脆弱的生命力,讓他破天荒地感到了一絲……心慌。

  宿槐序踏出劍廬,連夜御劍下了山,在幾十里外一個尚在沉睡的小鎮上,用一塊下品靈石,帶來了一個被從被窩裡拽起來、罵罵咧咧的老郎中。

  老郎中把了脈,開了方子,又絮絮叨叨說了許多注意事項:要保暖,要發汗,要餵溫水,要勤換濕衣……

  宿槐序面無表情地聽著,將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

  送走郎中,他又親自去抓藥、熬藥,從未做過這些事的劍修,第一次被爐灶的煙火熏得微微蹙眉,笨拙地控制著火候,看著漆黑的藥汁在陶罐里翻滾。

  藥很苦,烏竹眠燒得迷迷糊糊,牙關緊閉,餵進去的藥汁大半都順著嘴角流了出來,弄髒了衣襟。

  宿槐序看著那流出的藥汁和弄髒的衣服,又看看懷裡滾燙的小人兒,生平第一次感到了「麻煩」二字。

  他沉默了片刻,放下藥碗,用乾淨的布巾沾了溫水,一點一點,極其笨拙地擦拭她嘴角的藥漬和汗濕的小臉、脖頸。

  他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近乎僵硬的謹慎,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

  也許是溫水的擦拭讓她舒服了些,也許是那股清冽熟悉的雪鬆氣息讓她安心,烏竹眠緊皺的眉頭稍稍舒展,無意識地往宿槐序懷裡靠了靠,滾燙的額頭抵在他微涼的頸窩。

  宿槐序的身體瞬間僵直。

  那脆弱而滾燙的觸感,那全然依賴的姿態,像一道無形的電流擊中了他,他維持著僵硬的姿勢,一動不敢動,任由那小小的腦袋靠著他。

  許久,他才慢慢放鬆下來,他拿起藥碗,用勺子舀起苦澀的藥汁,然後小心翼翼地將苦澀的液體一點點送入她口中。

  這一次,她沒有再吐出來。

  宿槐序就這樣抱著烏竹眠,餵完了藥,又用靈力小心翼翼地幫她梳理著經脈,驅散著鬱結的熱氣。

  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天亮時分,烏竹眠的高燒終於退了,她疲憊地睜開眼,映入眼帘的是宿槐序那張帶著一絲倦意、卻依舊清冷的側臉,他正閉目調息,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一隻手還虛虛地搭在她的被角。

  烏竹眠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一種前所未有的、暖暖的、安心的感覺包裹著她,讓她忍不住又往被子裡縮了縮,像一隻找到溫暖巢穴的小獸。

  這場病,像一個轉折點。

  宿槐序開始意識到,養一個孩子,似乎不僅僅需要食物和住所。

  他依舊沉默,卻開始默默改變。

  他會在下山時,帶回一些鎮上孩童吃的軟糯糕點,或者幾顆用油紙包著的、紅艷艷的糖葫蘆,放在烏竹眠面前的小石桌上,依舊不說一句話。

  他會注意到烏竹眠身上那套永遠顯得過於寬大、洗得發白的舊衣服,然後某天帶回了鎮上裁縫鋪做好的、合身的、柔軟的新棉衣和布鞋,衣服是素淨的雪青色,鞋面上繡著小小的竹葉。

  他會記得老郎中的話,每天清晨燒好熱水,倒進木盆,放在烏竹眠房門口,雖然水溫有時候會太燙,有時候又涼了。


  他甚至開始學著煮粥,雖然第一次煮成了半生不熟的米糊糊,第二次又煮糊了鍋底,弄得劍廬里幾天都瀰漫著一股焦糊味。

  但他沒有放棄,第三次,終於煮出了一鍋勉強能入口的白粥。當他面無表情地將一碗熱氣騰騰、散發著米香的白粥放在烏竹眠面前時,她看著碗裡晶瑩的米粒,又抬頭看看宿槐序臉上那道不小心蹭上的鍋灰,第一次,主動地、很輕很輕地彎了彎嘴角。

  那是一個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笑容,像初春融雪時,石縫裡悄悄探出的一點嫩芽。

  宿槐序捕捉到了那個笑容,他微微一怔,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但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又悄然融化了一角。

  烏竹眠的頭髮長長了。

  原本亂糟糟的枯黃髮絲,在宿槐序雖然笨拙但還算規律的照料下,變得柔順黑亮了許多,軟軟地垂在肩頭,只是她依舊不會打理,常常是睡醒後頂著一頭亂糟糟的呆毛在院子裡晃蕩。

  這天清晨,宿槐序練完劍,看到烏竹眠又頂著一頭「雞窩」坐在石凳上,小口小口地啃著他帶回來的桂花糕,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偷食的小松鼠。

  他沉默地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主屋。

  片刻後,他拿著一個木匣走了出來,放在石桌上,打開匣子,裡面是幾根嶄新的、打磨光滑的木簪,還有一把小巧的桃木梳。

  「過來。」宿槐序的聲音依舊平淡。

  烏竹眠放下啃了一半的桂花糕,有些茫然地走過去。

  宿槐序讓她背對著自己坐在小凳子上,他拿起桃木梳,動作有些遲疑,然後小心翼翼地、輕輕地梳向她柔軟的黑髮。

  他的動作極其笨拙,手指修長有力,握慣了冰冷的劍柄,此刻捏著這小小的梳子和柔軟的髮絲,卻顯得有些僵硬和不知所措,生怕弄疼了她,梳得極其緩慢,時不時還會被髮結絆住,扯得烏竹眠的小腦袋微微晃動。

  烏竹眠安靜地坐著,感受著頭頂那輕柔又帶著點笨拙的力道,梳齒划過頭皮,帶來微微的癢意,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空氣里有桂花的甜香。

  她覺得很舒服,很安心,甚至有點想睡覺。

  宿槐序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那一頭柔軟的黑髮梳順,他看著手中光滑如緞的髮絲犯了難,他不會梳髮髻,記憶中,似乎只有道姑才會綰那種簡單的髮髻。

  他嘗試著將頭髮攏起來,笨拙地纏繞,試了幾次,不是松松垮垮地散開,就是歪歪扭扭不成樣子,他微微蹙起了眉,清冷的臉上難得地浮現出一絲懊惱和……窘迫。

  烏竹眠雖然背對著他,卻似乎能感覺到他的困擾。

  她悄悄地、一點一點地側過小腦袋,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瞄向身後。

  正好看到宿槐序一手攏著她的頭髮,一手捏著木簪,眉頭微蹙,薄唇緊抿,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對著她亂糟糟的「半成品」髮髻,似乎在思考劍道難題。

  「噗嗤……」

  一聲極其細微、如同幼貓輕哼的笑聲,毫無徵兆地從烏竹眠嘴裡漏了出來。

  宿槐序的動作猛地頓住,他低下頭,看向那個偷瞄自己的小傢伙。

  烏竹眠立刻像受驚的小鹿一樣,飛快地把小腦袋轉了回去,坐得筆直,兩隻小手緊張地攥著衣角,只是那微微聳動的小肩膀,還是泄露了她努力憋笑的事實。

  宿槐序看著那小小的、努力繃直卻依舊微微顫抖的背影,清冷的眸子裡,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絲無奈,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軟。

  最終,他放棄了複雜的髮髻,只是用一根最簡單的木簪,將她的長髮在腦後鬆鬆地挽了一個小髻,餘下的髮絲柔順地披散在肩頭,雖然依舊簡單,但至少乾淨利落,襯得她蒼白的小臉多了幾分生氣。

  他拿起新買的銅鏡放在她面前。

  烏竹眠看著鏡子裡那個頭髮被梳得整整齊齊、簪著小木簪的自己,有些陌生。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腦後那個小小的髮髻,又碰了碰木簪光滑的觸感,鏡子裡的小女孩,眼睛似乎比平時亮了一點點。

  她轉過身,仰起小臉,看向宿槐序,這一次,她的笑容不再那麼細微,而是清晰地綻放在臉上,雖然依舊帶著點怯生生的味道,但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明亮的、屬於孩童的歡喜光芒,像落滿了星辰。

  「好看。」她小聲地說,聲音細細軟軟的,像羽毛拂過心尖。


  宿槐序看著烏竹眠的笑容,聽著那聲軟軟的「好看」,冰封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塊巨大的暖石,轟然炸開,暖流瞬間涌遍四肢百骸,他有些不自在地移開目光,耳根似乎有些發燙,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但那一整天,烏竹眠都頂著她那個松松的小髮髻,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像只快樂的小鳥,時不時就抬手摸摸腦後,確認簪子還在。

  宿槐序練劍時,她的目光也不再僅僅停留在劍上,而是會偷偷地、帶著點小雀躍地瞄一眼那個給她梳頭的人。

  劍廬里,似乎有什麼東西,徹底不一樣了。

  又過了一段時日。

  宿槐序帶著烏竹眠,來到了劍廬後山一處僻靜的山崖邊,崖邊有一塊天然形成的平整青石。

  他讓烏竹眠跪在青石前,自己則站在她面前,神情比往日更加肅穆,周身的氣息也變得更加凜冽,如同出鞘的絕世名鋒。

  「烏竹眠。」他的聲音如同金玉相擊,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力量,清晰地響徹在山崖間:「今日,吾宿槐序,於此天地為證,收你為徒。」

  他並指如劍,指尖凝聚著一點純粹而凝練的劍意光華,輕輕點向烏竹眠的眉心。

  「此乃啟靈劍印,可助你感悟劍道真意,明心見性。從今往後,你便是我宿槐序唯一的親傳弟子。」

  劍印入體,一股清冽而浩瀚的意念瞬間湧入烏竹眠的識海,她感到頭腦一陣清明,仿佛蒙塵的鏡子被擦拭乾淨,對周圍的一切感知都變得更加敏銳。

  與此同時,一股無形的、溫暖的羈絆,在她與眼前這個白衣如雪的人之間建立起來。

  烏竹眠仰著小臉,看著沐浴在晨光中、神情莊嚴肅穆的師父,陽光給他鍍上了一層神聖的金邊,他背上的不見春在鞘中發出低沉的嗡鳴,仿佛在回應。

  「師父……」

  烏竹眠喃喃地喚了一聲,心頭涌動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暖流和歸屬感,她不再是漂泊無依的塵埃,她有了名字,有了家,有了……師父。

  宿槐序垂眸看著跪在自己身前的小徒弟,看著她眼中那全然的信任和孺慕,那冰封的眼底深處,終於清晰地融化開一片溫和的暖意,他伸出手,輕輕落在她柔軟的發頂,揉了揉那個他親手挽起的小髮髻。

  「起來吧,眠眠。」

  一聲「眠眠」,不再是冰冷的稱呼,而是帶著溫度,帶著認可,帶著……師父對徒兒獨有的親昵。

  烏竹眠站起身,小手自然而然地伸出,抓住了宿槐序垂下的、帶著薄繭的大手。

  一大一小,站在山崖之巔,俯瞰著腳下翻湧的雲海。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劍廬的歲月,似乎剛剛開始,又仿佛已流淌了很久很久。

  在這由殘魂構築的幻境裡,失去記憶的劍尊,又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家」的溫暖,而那個沉默的雛鳥,也終於舒展羽翼,在師父的庇護下,露出了屬於孩童的、鮮活的光彩。

  *

  劍廬的歲月,在烏竹眠身上刻下了鮮明的印記。

  曾經沉寂空洞的眸子,如今常映著山間流轉的雲氣與宿槐序練劍時驚鴻般的身影,她依舊話不多,但那份沉靜里已褪去了麻木,添上了屬於孩童的好奇與專注,像一株在冰雪初融的山崖上悄然舒展枝葉的小竹。

  宿槐序的變化更為內斂,卻同樣深刻。

  他依舊清冷如雪,晨昏練劍不輟,但給小徒弟梳頭的手法已從最初的僵硬笨拙變得行雲流水,能挽出簡單卻整齊的垂髫髻;煮粥熬湯不再焦糊,偶爾甚至能帶回鎮上孩童們新奇的點心;納戒里也常備著乾淨的布巾、祛寒的丹藥,甚至還有幾本淺顯的啟蒙圖冊——雖然他自己從不翻閱,只是放在烏竹眠房中的小桌上。

  這一日,山間暴雨傾盆,河水暴漲。

  雨霽初晴,宿槐序帶著六歲的烏竹眠去後山溪澗查看他布下的幾處引水陣石是否被沖毀,溪水依舊湍急渾濁,裹挾著斷枝殘葉奔涌而下。

  烏竹眠穿著合身的雪青色小襖和布鞋,褲腿挽到膝蓋,小心翼翼地跟在師父身後,踩在濕滑的溪邊石頭上,她的目光忽然被河底一處反射著奇異幽光的東西吸引。

  那東西半埋在泥沙里,通體黝黑,卻不像尋常卵石圓潤,稜角分明,隱隱透著一股沉凝的寒意,在渾濁的水流中異常醒目。

  「師父,看。」她心神一動,無意識地走過去,將那塊尺許長的黑色東西從水底撈了出來。


  宿槐序神識掃過,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那東西身上的水珠滴落,觸手冰涼刺骨,比同等大小的精鐵沉重數倍不止。

  「天外隕鐵?」

  宿槐序指尖凝聚一縷精純劍氣,輕輕划過石面,只留下一道很快就消失的、極淺的白痕:「質地堅韌,內蘊星辰寒煞,倒是塊難得的鑄劍胚料。」

  他看向身邊眼睛亮晶晶的小徒弟:「你想要?」

  烏竹眠用力點頭,小手不自覺地想去觸碰那冰冷的鐵塊。

  「既與你有緣,便收著。」宿槐序將隕鐵攝入手掌,感受著其中蘊含的微弱卻純粹的星辰之力:「此物堅韌,需以真火反覆煅燒,千錘百鍊,方可成器,你既對劍有興趣,可願隨為師學鑄劍?」

  烏竹眠仰著小臉,黑曜石般的眸子裡瞬間迸發出比星辰更亮的光芒,用力地、清晰地回答:「願意!」

  於是,劍廬一角,一座簡易卻堅固的小劍爐被搭建起來。

  宿槐序親自去山外尋來的火石炭,又翻出早年遊歷所得的一方古樸石砧和幾柄大小不一的鍛錘。

  鑄劍的第一課,是生火。

  宿槐序引動自身一縷精純的南明離火,投入爐中,瞬間將地火石炭點燃,赤紅的火焰升騰而起,熱浪滾滾。

  烏竹眠小臉被烤得通紅,汗珠順著額角滑落,卻一眨不眨地盯著爐膛,學著師父的樣子,笨拙地用長長的鐵鉗撥弄著炭火,試圖控制火勢。

  「火候,鑄劍之本,過猛則胚裂,過弱則難熔。」宿槐序的聲音在熱浪中依舊清晰平穩,他握著烏竹眠的小手,引導她感受火焰的溫度變化:「靜心,以神念感知火舌舔舐鐵胚的節奏。」

  那塊黝黑的隕鐵胚料被投入爐中,在足以融化金鐵的烈焰中,它卻異常頑固,通體燒至暗紅,才勉強軟化。

  宿槐序用鐵鉗將其夾出,放在石砧上。

  「握錘。」他將一柄分量最輕、錘頭卻異常厚實的鍛錘遞到烏竹眠手中。

  錘柄對她的小手來說依然過長過粗,她需要雙手緊緊握住,才能勉強提起。

  「看好。」宿槐序深吸一口氣,周身氣息陡然變得沉凝如山,他並未動用靈力,僅憑肉身之力,掄起一柄沉重的鍛錘,錘影如星墜,帶著破風的呼嘯,精準而沉重地砸在暗紅的鐵胚之上。

  「鐺!」

  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響徹劍廬!火星四濺,如同炸開的煙花,鐵胚在巨力下猛地變形,暗紅色的表面被砸出一個清晰的凹痕,雜質化作細碎的火星被震飛出去。

  烏竹眠被這巨響和氣勢震得小身子一顫,卻更加握緊了手中的小錘,眼中充滿了嚮往和躍躍欲試。

  「力貫於臂,發於腕,聚於錘尖,眼到,心到,錘到。」宿槐序沉聲道,放緩了動作,示意烏竹眠看他的發力軌跡:「莫怕聲響,莫畏火星,劍胚如璞玉,需以力琢之,以心養之。」

  說完,他讓開位置,烏竹屏住呼吸,學著師父的樣子,雙手緊握小錘,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鐵胚邊緣狠狠砸下。

  「當!」

  聲音遠不如師父的響亮,錘子甚至被反震力彈起老高,差點脫手,鐵胚上只留下一個淺淺的白點,巨大的落差讓她小臉一垮。

  「初習此道,莫求其重,但求其穩、其准。」宿槐序扶住她搖晃的小身體,重新調整她的握錘姿勢:「感受錘頭落點的回饋,調整呼吸,再試。」

  「當!」

  「當!」

  「當!」

  單調而執著的敲擊聲開始在劍廬小院中迴蕩。

  從日出到日落,小小的身影一次次舉起對她而言沉重的鍛錘,一次次落下。

  汗水浸透了烏竹眠的額發和衣背,小臉被爐火映得通紅,細嫩的手掌被粗糙的錘柄磨出了水泡,又很快磨破,滲出血絲,混著汗水,火辣辣地疼。

  每當她力竭或沮喪時,師父沉穩的聲音總會在耳邊響起,糾正姿勢,點明發力要點,或是遞過一碗溫熱的、加了蜂蜜的清水。

  宿槐序並非一直旁觀,當鐵胚冷卻變硬,需要回爐時,他便接手,以精妙絕倫的錘法,引導鐵胚內部的紋理走向,祛除更深層的雜質,他的動作剛猛迅捷,卻又蘊含著某種奇異的韻律,仿佛不是在打鐵,而是在演繹一門高深的武學。

  烏竹眠常常看得痴了,忘記了手上的疼痛。


  日復一日,月復一月。

  那塊頑固的隕鐵在千錘百鍊中逐漸褪去粗糙醜陋的外表,雜質被一點點剝離,形體被一遍遍塑形。

  它從一塊頑石,變成一塊暗沉厚重的鐵錠,又在無數次摺疊鍛打中,拉長、延展,初具劍胚雛形,烏竹眠的小手早已磨出了一層薄繭,揮錘的動作也從最初的笨拙顫抖變得有模有樣,雖然力量依舊不足,但落點卻越來越准,節奏也漸漸平穩下來。

  劍胚成型那日,宿槐序取出了珍藏的寒潭冰髓。

  熾熱的劍胚浸入冰髓的瞬間,刺耳的「嗤啦」聲伴隨著濃郁的白霧升騰而起,待到白霧散盡,一柄亮如天光、線條流暢的劍胚靜靜躺在水中,劍身隱有星辰般的銀色光點閃爍,散發著幽幽寒意。

  最後一步,開鋒。

  宿槐序親自操刀,用一方細膩如水的玄玉磨石,蘸著特製的金砂油,在劍刃上反覆研磨,他的動作緩慢而專注,每一次推拉都帶著奇異的韻律,剔透的劍刃在反覆研磨下,漸漸顯露出一線攝人心魄的、凝練如霜雪的寒芒。

  當最後一抹油光被擦去,宿槐序將這把通體黝黑、唯刃口一線霜寒的長劍遞到烏竹眠面前。

  「此劍胚料乃天外隕星,經你手千錘百鍊,又經寒潭淬火,玄玉開鋒。其質堅韌沉凝,內蘊星辰寒煞,鋒銳無匹,它是你的了。」宿槐序看著小徒弟因激動而微微發紅的小臉:「給它起個名字吧。」

  烏竹眠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冰冷的劍柄,一種血脈相連、心意相通的感覺瞬間湧上心頭,劍身傳來微微的震顫,仿佛在回應她的觸碰。

  她看著劍身上那些如星辰般閃爍的銀色光點,又想起師父教導她鑄劍時的話:莫求其快,但求其穩、其准。

  她抬起小臉,黑亮的眼睛望著師父,清脆的聲音帶著一絲鄭重:「師父,它叫且慢。」

  「且慢?」宿槐序微微一怔。

  「嗯!」烏竹眠用力點頭,小手撫摸著冰冷的劍身,大聲地說道:「就叫它且慢吧!以後我與旁人打架的時候,我就大喊一聲且慢,這樣打其他人一個猝不及防!」

  宿槐序:「……」

  他不由得一臉反思,自己應該沒有教小徒弟什麼奇怪的事情吧!?

  「咳咳。」看著宿槐序的表情,烏竹眠清了清嗓子:」師父,我開玩笑的,您說過,鑄劍如練劍,心不能急,且慢……是讓它不要急,也是讓我不要急,穩一點,准一點,才好。」

  聞言,宿槐序看著小徒弟認真的模樣,又看看那柄通體沉凝、唯刃口一點寒芒的且慢,清冷的眼底終於漾開一抹清晰的笑意。

  他伸出手,揉了揉烏竹眠的發頂:「好,且慢甚好,劍心通明者,當知進退,明緩急。此名,有慧根。」

  夕陽的金輝灑滿劍廬小院,爐火已熄,只余裊裊青煙。

  六歲的烏竹眠緊緊抱著她的本命劍且慢,小臉上洋溢著疲憊卻無比滿足的笑容。宿槐序負手立於一旁,白衣勝雪,看著徒弟的目光里,是初成的欣慰,亦是更深的期許。

  劍爐的星火,點燃了雛鳳的第一片翎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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