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最初的相遇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謝琢光含怒一擊,太虛劍爆發的金翠劍光如同開天闢地的神罰,狠狠斬在焦黑樹樁最大的那道裂縫之上。

  蘊含始源之力、生命法則和劍靈本源的淨化裁決之力瞬間爆發,樹樁發出不堪重負的、如同瀕死巨獸般的哀鳴,裂縫被硬生生劈開、擴大。

  粘稠的污穢黑氣如同被點燃的油污,在劍光中劇烈燃燒、蒸發、淨化,無數暗影觸手如同被斬斷七寸的毒蛇,瘋狂扭曲、崩解。

  那隱藏在最深處的、源靈殘留的核心意念,發出一聲充滿無盡怨毒和不甘的尖嘯:「不!我的永恆……我的……」

  聲音戛然而止,在太虛劍的絕對淨化之力下,徹底煙消雲散。

  樹樁停止了震動,裂縫中不再噴涌黑氣,只剩下死寂和焦臭,纏繞不見春的污穢根須也盡數枯萎脫落,冰藍色的不見春發出一聲解脫般的清越劍鳴,光芒流轉,自行從地穴中飛出,懸浮在半空。

  然而,謝琢光卻看都沒看不見春一眼,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烏竹眠身上,斬滅源靈殘渣後,他瞬間衝到她身邊,一把接住她軟倒的身體。

  此刻的烏竹眠,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如金紙,呼吸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眉心處,一道細小的、散發著不祥黑氣的傷痕若隱若現,她的身體時而滾燙如火,散發著狂暴的血脈氣息,時而又冰冷如霜,神魂波動微弱混亂。

  「阿眠!阿眠!醒醒!」

  謝琢光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慌亂和恐懼,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烏竹眠識海中那混亂的風暴,那道污穢魂刺的力量如同劇毒,正在瘋狂侵蝕她的神魂,衝擊她的血脈平衡。

  他立刻將精純的劍靈之力,混合著太虛劍中蘊含的扶桑生命本源和一絲始源氣息,小心翼翼地渡入烏竹眠體內,試圖幫她鎮壓混亂,驅逐污穢。

  然而,那魂刺之力是源靈的最後一擊,歹毒異常,如同附骨之疽,與烏竹眠的神魂和血脈糾纏在一起,外力如果想要強行驅逐,稍有不慎,反而會加速其崩潰和侵蝕的速度。

  「該死!」謝琢光心急如焚,額頭滲出冷汗。

  他抱著烏竹眠冰冷的身軀,環顧這片死寂危險的廢墟,心中充滿了自責與絕望,源靈臨死的反撲,竟如此陰險致命。

  而這裡絕非療傷之地。

  謝琢光的目光掃過懸浮在空中的不見春,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他伸手一招,不見春化作一道冰藍流光飛來,被他收入特製的劍匣。

  隨即,他抱起昏迷不醒的烏竹眠,太虛劍爆發出最快的速度,化作一道撕裂虛空的流光,朝著離此地最近、且相對安全的坐標——玉搖光出身的九尾狐族掌控的「天玉妖界」全速遁去。

  *

  烏竹眠感覺自己墜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淵。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方向,只有冰冷刺骨的寒意和撕裂靈魂般的劇痛不斷襲來,意識如同破碎的琉璃,散落在黑暗的各個角落。

  「放棄吧……融入永恆……」

  「神裔……多麼美妙的力量……交給我……」

  「痛苦……掙扎……何必呢……」

  源靈那充滿蠱惑和怨毒的混亂意念,如同跗骨之蛆,在烏竹眠破碎的意識碎片中迴響,試圖瓦解她的意志,誘使她沉淪,釋放血脈中狂暴的力量。

  「不……」在這蠱惑般的混亂意念底下,還有一道微弱的意念在掙扎:「我是……烏竹眠……」

  「師父……還在等我……」

  「琢光……」

  烏竹眠破碎的意識中,閃過宿槐序魂火中那疲憊卻欣慰的眼神,閃過最後一眼看見的、謝琢光扶住她時那驚恐慌亂的目光,閃過師門眾人溫暖的笑容……

  這些畫面如同黑暗中的螢火,微弱卻堅定。

  「不能……放棄……」

  「守護……師父……守護琢光……守護大家……」

  守護的信念,如同一點不滅的心燈,在無邊的黑暗與混亂中頑強地燃燒起來。

  「嗡——」

  識海深處,那被污穢魂刺衝擊得黯淡無光的劍心通明之境,在這股守護意志的刺激下,猛地一震。

  隨即一點微弱的金光從核心亮起,她體內被衝擊得混亂不堪的神裔血脈,似乎也感應到了這守護的執念,開始自主地、緩慢地流轉起來,金色的光暈雖然微弱且混亂,卻本能地抵抗著污穢的侵蝕,並試圖去修復受損的神魂。


  這是一場發生在靈魂最深處、無聲卻無比兇險的戰爭。

  源靈殘留的污穢意念瘋狂反撲,侵蝕、蠱惑、引爆混亂,而烏竹眠依靠著守護的執念、劍心通明的本能以及神裔血脈的自主復甦,頑強地抵抗著,一點一點地收攏著破碎的意識,試圖奪回身體的控制權。

  她的身體在謝琢光懷中,時而劇烈顫抖,體溫忽高忽低,眉心黑氣翻湧;時而又會陷入短暫的平靜,眉頭緊鎖,仿佛在經歷著極其痛苦的拉鋸。

  *

  天玉界,九尾狐族的地盤,玉搖光早已接到謝琢光的緊急傳訊,焦急萬分地等候在專用的傳送陣旁。

  當看到太虛劍光裹挾著昏迷不醒、氣息極度微弱的烏竹眠和臉色蒼白如紙的謝琢光衝出傳送陣時,玉搖光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眠眠!」她驚呼一聲,立刻衝上前去。

  「二師姐!快!救她!」謝琢光的聲音沙啞而急切,將烏竹眠小心地交給玉搖光:「源靈殘念魂刺!侵蝕神魂血脈!」

  玉搖光是何許人?玉家嫡女,見多識廣,一看烏竹眠眉心黑氣和混亂的氣息,立刻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她二話不說,立刻啟動玉家最高級別的救援預案!

  「開啟凝玉寒潭!請大長老出關!取定魂玉魄、淨神蓮實、九轉還魂丹!快!」她一邊抱著烏竹眠飛向玉家禁地,一邊語速飛快地下達命令。

  整個玉家瞬間行動起來,一道道流光飛向家族寶庫和禁地。

  凝玉寒潭,是玉家禁地中一處萬年寒玉髓匯聚而成的靈池,潭水冰冷刺骨,卻蘊含著精純無比的冰屬性靈力和穩固神魂的奇效,是治療神魂創傷的聖地。

  烏竹眠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寒潭中心的玉台上,冰冷的潭水瞬間包裹了她,幫助鎮壓體內狂暴混亂的血脈氣息和燥熱。

  玉家大長老,一位鬚髮皆白、氣息深如瀚海的老者親自出手,他雙手結印,一道道柔和而強大的玉色光芒打入烏竹眠眉心,配合著定魂玉魄的力量,穩固她瀕臨崩潰的神魂核心。

  玉搖光則將淨神蓮實化入靈液,小心翼翼地餵入烏竹眠口中,蓮實蘊含的清淨之力,如同甘泉,緩緩衝刷著識海中的污穢雜念,與此同時,九轉還魂丹的強大藥力也化開,滋養修復著受損的神魂本源。

  謝琢光寸步不離地守在寒潭邊,太虛劍懸浮在他身側,劍身光芒流轉,不斷將自身蘊含的扶桑生命本源和始源氣息渡入寒潭,輔助治療。

  他看著烏竹眠蒼白如紙的臉,看著她眉心那依舊頑固翻湧的黑氣,看著她時而痛苦蹙起的眉頭,心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幾乎無法呼吸,自責、悔恨、恐懼……種種情緒啃噬著他。

  「琢光,別太擔心。」玉搖光看著謝琢光失魂落魄的樣子,輕聲安慰:「眠眠意志堅韌,更有神裔血脈護體,一定能挺過來的!加上大長老的玉魄定魂術配合凝玉寒潭,定能壓制住那污穢魂刺!」

  謝琢光艱難地點點頭,目光卻未曾離開烏竹眠分毫。

  他知道九尾狐族底蘊深厚,手段非凡,但源靈臨死反撲的那一擊,太過歹毒,那不僅僅是力量的侵蝕,更是識海的污染。

  時間在凝重的氣氛中一點點流逝。

  寒潭的冷冽之氣,大長老的定魂玉光,淨神蓮實的清淨之力,還魂丹的藥力,以及太虛劍渡入的生機……多重力量的作用下,烏竹眠身體表面的狂暴氣息漸漸被壓制下去,體溫也趨於平穩。

  但眉心那道黑氣卻如同活物,依舊在緩緩蠕動,頑強抵抗著淨化。

  她的意識,依舊沉淪在那片黑暗的深淵之中。

  三天三夜過去了。

  烏竹眠依舊沒有甦醒的跡象。

  謝琢光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眼中布滿了血絲。

  玉搖光和大長老的神情也越發凝重,淨神蓮實和還魂丹的藥力正在被消耗,定魂玉魄的光芒似乎也無法徹底根除那頑固的黑氣。

  「這源靈殘念……比預想的更加難纏。」大長老收回玉光,眉頭緊鎖:「它已與劍尊的部分神魂和血脈本源糾纏極深,強行拔除,恐傷及根本,如今,外力的幫助已到極限,能否真正驅逐污穢,喚醒意識,只能靠她自己了。」

  靠她自己……

  謝琢光的心沉了下去,他看著玉台上沉睡的烏竹眠,看著她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痛苦之色,巨大的無力感幾乎將他淹沒。

  「阿眠……」他走到玉台邊,輕輕握住她冰冷的手,將額頭抵在她的手背上,聲音沙啞而顫抖:「求你……醒過來……不要離開我……」


  他的劍靈之體微微顫抖,一滴由純粹靈性和情感凝聚的、淡金色的淚珠,無聲地滑落,滴在烏竹眠的手背上,暈開一小片微弱的金芒。

  就在這時,烏竹眠體內,那一直依靠本能抵抗的神裔血脈,仿佛受到了某種強烈的刺激,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金色的光暈如同燃燒的火焰,瞬間透體而出,她眉心那道頑固的黑氣,在這突如其來的、源自血脈深處的力量衝擊下,如同遇到了天敵,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猛地開始收縮、淡化。

  更令人驚喜的是,一直沉寂在烏竹眠丹田內的太虛劍,此刻也仿佛受到了宿主的強烈意志和血脈之力的雙重感召,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充滿喜悅與共鳴的清越劍鳴。

  劍身之上,那融合了神裔血脈的金色紋路瞬間亮到極致,一股磅礴而溫暖的力量,混合著謝琢光那滴靈性淚珠蘊含的至深情感,如同決堤的洪流,毫無保留地湧向烏竹眠的識海深處。

  *

  冷。刺骨的冷。

  濕漉漉的寒意像是無數條冰冷的蛇,鑽進單薄破爛的衣服里,纏繞著小小的身軀。

  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在破廟殘缺的瓦片上,匯成渾濁的水流,從豁開的屋頂傾瀉而下,在布滿灰塵和蛛網的神像腳下積起一灘灘泥水。

  烏竹眠蜷縮在神像背後一個勉強能避雨的角落,把自己縮成更小的一團,她身上那件看不出原色的粗布小襖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過分瘦小的骨架。

  亂糟糟的頭髮粘在蒼白的小臉上,嘴唇凍得發紫,她抱著膝蓋,下巴抵在膝蓋上,一雙漆黑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廟門口肆虐的雨幕,裡面沒有恐懼,也沒有期盼,只有一片沉寂的死水,像一口乾涸了太久的枯井。

  她不記得自己是誰,從哪裡來,又為什麼會在這個破廟裡。

  記憶里只有無邊無際的飢餓、寒冷,和一張張模糊又冷漠的臉孔,她像被世界遺棄的塵埃,在這風雨飄搖的破廟裡,安靜地等待最終的消亡。

  或許,就這樣凍死、餓死,也挺好,至少不會再冷了。

  「吱呀——」

  就在這時,破敗腐朽的廟門被一股無形的力量輕輕推開,發出刺耳的呻吟,緊接著,一道身影逆著門外昏暗的天光,走了進來。

  那人很高,穿著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衣,在這骯髒破敗的環境裡顯得格格不入。

  雨水似乎避開了他,在他身周形成一層無形的屏障,他面容清俊,眉眼間卻凝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冷冽,如同終年不化的雪山,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上斜負著的一柄長劍,劍鞘古樸,隱隱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像一柄出鞘的絕世名劍,誤入了這塵世的泥濘角落。

  宿槐序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劍鋒,掃過破廟的每一個角落,蛛網、灰塵、漏雨的屋頂、歪倒的供桌……最終,那目光定格在神像背後那個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小小身影上。

  那雙沉靜的、淡然的、不屬於孩童的眼睛,讓這位早已習慣孤峰絕頂、心若冰霜的劍修,心弦莫名地、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了萬年寒潭,盪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他腳步無聲,走到角落,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將那個小小的身影完全籠罩。

  烏竹眠沒有抬頭,甚至沒有動一下。

  她只是更緊地抱住了自己的膝蓋,仿佛這樣就能抵禦一切未知,她不怕死,但本能地對這種強大又陌生的存在感到一絲不安。

  宿槐序沉默地看著眼前的小姑娘,他一生追求劍道極境,心無旁騖,從未與如此幼小、如此脆弱的存在打過交道,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帶走她?一個累贅。

  留下她?那雙眼睛裡的沉寂……讓他想起了劍冢深處那些失去靈性的廢劍。

  「咕嚕嚕……」

  一陣極其微弱,卻在這死寂破廟中異常清晰的聲音,從那小小的身體裡傳了出來。

  是肚子飢餓的哀鳴。

  宿槐序的腳步頓住了。他低頭,看著那個依舊沒有抬頭,卻因為身體本能的反應而微微瑟縮了一下的小傢伙,那死水般的眼底,似乎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窘迫,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從寬大的袖袍中,摸出一個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的東西。

  那是他路過某個小鎮時,一個熱情的老嫗硬塞給他的、還帶著餘溫的桂花米糕,他本不食人間煙火,隨手收下,此刻卻鬼使神差地拿了出來。


  他將油紙包輕輕放在烏竹眠面前乾燥的地面上。

  「吃。」

  一個字,冰冷,生硬,沒有任何溫度,如同他練劍時的指令。

  烏竹眠終於緩緩抬起了頭。

  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先是警惕地看了一眼宿槐序,然後又落在那散發著淡淡甜香的油紙包上,飢餓的本能壓過了麻木和警惕,她伸出髒兮兮的小手,猶豫了一下,飛快地抓過油紙包,緊緊抱在懷裡,卻沒有立刻打開。

  宿槐序沒再說話,也沒再看她。

  他走到破廟另一處稍微乾燥的角落,盤膝坐下,閉上了眼睛,仿佛入定,那柄負在背上的長劍,卻隱隱散發著柔和的氣息,驅散了周圍一部分的濕冷和陰霾。

  雨,還在下。

  破廟裡,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一個靜坐如雕塑,一個蜷縮如受驚的幼獸,守著那一包小小的米糕,構成了一個奇異而沉默的畫面。

  許久,烏竹眠才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剝開油紙。

  香甜的氣息更加濃郁,她拿起一塊米糕,小口小口地咬著,動作很慢,很珍惜。

  溫熱的食物滑入冰冷的胃裡,帶來一種久違的、陌生的暖意。

  她吃著吃著,眼淚毫無徵兆地、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混著臉上的雨水和灰塵,滴落在米糕上。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默默地流淚,默默地吃著。

  宿槐序沒有睜眼,但他強大的神識清晰地「看」到了這一幕,那無聲的眼淚,像滾燙的熔岩,滴落在他冰封的心湖上,發出「嗤嗤」的輕響,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不知過了多久,雨停了。

  天光透過破敗的屋頂縫隙照射進來,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朽木的氣息。

  宿槐序站起身,白衣依舊纖塵不染,他看了一眼角落裡那個已經吃完米糕,正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里的小小身影,她睡著了,瘦小的身體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臉上還帶著淚痕。

  帶走她?這個念頭再次浮現。

  這一次,卻比昨夜清晰了許多。

  他走到她面前,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彎下腰,伸出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

  烏竹眠被一股柔和的力量驚醒,她猛地抬頭,看到近在咫尺的那張清冷俊逸的臉,以及那隻伸向自己的手,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眼神里充滿了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

  宿槐序的手停在半空,沒有收回,也沒有再靠近,他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卻少了昨夜那徹骨的冰冷:「跟我走,有地方住,有東西吃。」

  烏竹眠看著他的手,又看看他背上的劍,最後目光落在他那雙平靜無波、卻不再讓她感到純粹恐懼的眼睛上。

  她想起了那包溫熱的、香甜的米糕。

  小小的手,遲疑地、試探地伸出,帶著一點顫抖,輕輕搭在了宿槐序那隻帶著薄繭、屬於劍修的手掌上,冰涼,粗糙。

  宿槐序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穩穩地、輕輕地將那隻冰冷的小手包裹住,一股溫熱的、精純的靈力順著掌心渡入,瞬間驅散了她身上的寒意。

  他沒有說話,牽著她,走出了這座破敗的廟宇,走進了雨後初晴的陽光里。

  一大一小,一白一灰,走向未知。

  *

  宿槐序的居所,並非想像中的仙宮樓閣,而是一座位於雲霧繚繞深山中的古樸小院,幾間青石壘砌的屋子,一個鋪著青石板的院子,角落裡種著幾杆修竹,清冷而簡單。

  這裡便是他在青荇山的「劍廬」。

  他將烏竹眠帶到一間空置的偏房。房間不大,只有一張簡陋的木床,一張小桌,一個木盆,但勝在乾淨整潔,窗戶明亮。

  「以後,你住這裡。」宿槐序言簡意賅。他找來一套自己少年時穿的、洗得發白的舊衣服放在床上:「換掉濕衣服。」

  說著,又指了指角落的木盆:「有水,自己洗。」

  交代完,宿槐序便轉身去了主屋,仿佛完成了什麼任務。

  烏竹眠抱著那套對她來說過於寬大的舊衣服,呆呆地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這裡很安靜,很乾淨,沒有風雨,也沒有驅趕她的呵斥。一種巨大的不真實感包裹著她。


  她默默地換下濕透的破衣服,用冰冷的井水胡亂擦了擦臉和手,冰水刺激得她打了個哆嗦,卻也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她換上那身寬大的舊衣服,袖子長得蓋過了手背,褲腿也拖在地上,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顯得更加瘦小可憐。

  烏竹眠走出房間,站在院子裡。

  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驅散了最後的寒意,她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該做什麼,只是安靜地站著,像一株沉默的小草。

  宿槐序在主屋的窗邊練劍,劍氣縱橫,身影如龍,清冷的劍光在院中流轉,他心無旁騖,沉浸在劍的世界裡。

  烏竹眠就那樣站在陽光下,看著他練劍,那凌厲的劍光,那飄逸的身影,對她來說既陌生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吸引力,她看不懂招式,只覺得那柄劍很美,那揮劍的人……像山巔的雪,又像天上的雲。

  宿槐序練完一套劍法,收劍回身,才注意到院子裡那個小小的身影,她不知站了多久,陽光曬得她小臉紅撲撲的,寬大的衣袖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他無意識地皺了皺眉,這小孩……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個活物。

  想了想,宿槐序走到了廚房,一個他幾乎從未踏足的地方,裡面只有簡單的爐灶和一些耐儲存的乾糧。

  他翻找了一會兒,找到兩個硬邦邦的饅頭和一碟鹹菜。

  他把東西拿到院子裡的小石桌上,依舊是那個冰冷的字:「吃。」

  烏竹眠默默地走過去,爬上對她來說有點高的石凳,拿起一個饅頭,小口小口地啃著,饅頭很硬,鹹菜很咸,但她吃得很認真。

  宿槐序坐在對面,微微垂眸,不動聲色地看著她。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認真地觀察一個小孩。

  她吃得那麼專注,那麼安靜,長長的睫毛垂下,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啃饅頭時微微鼓動的腮幫子,透出一種屬於孩童的稚氣。

  「叫什麼名字?」宿槐序忽然問,他發現自己還不知道她的名字。

  烏竹眠啃饅頭的動作頓住了。

  她抬起頭,茫然地看著宿槐序,黑漆漆的眼睛裡一片空白。

  名字?她沒有名字。

  或者說,她不記得了。

  她搖了搖頭。

  宿槐序沉默地看著她烏沉沉的眼睛,看著她眼中的茫然,那死水般的沉寂讓他心底那絲異樣的感覺再次浮現,他移開目光,看向院角在風中搖曳的翠竹。

  「竹齋眠聽雨,夢裡長青苔以後,你便叫……烏竹眠吧。」他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且,竹,堅韌有節;眠……望你此生,能得安眠。」

  烏竹眠。

  烏竹眠。

  烏竹眠在心裡默念了兩遍。

  這是她的名字,是這個白衣的、像劍一樣的人給她的名字。

  一種微弱的、難以言喻的感覺在心口蔓延開,像破土而出的嫩芽,頂開了沉重的凍土,烏竹眠低下頭,繼續啃著硬硬的饅頭,只是速度似乎快了一點。

  接下來的日子像山澗的溪流,在這座小小的院落里安靜地流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