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水月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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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地間的靈氣突然凝固了一瞬,烏竹眠手中的太虛劍劇烈震顫,劍格處的陰陽雙魚瘋狂旋轉,左眼的赤珠與右眼的冰魄同時迸發出刺目光華。

  「錚——」

  一道通天劍鳴響徹九霄,整座鏡花城殘存的建築在這聲劍鳴中化為齏粉,烏竹眠只覺得掌心一燙,太虛劍竟脫手而出,懸浮於半空之中。

  下一秒,如同解開鎖鏈一般,無數金色符文從劍脊上剝離,在虛空中交織成一道修長的人形輪廓。

  金光漸褪時,一道身影踏空而立,謝琢光身著一襲玄底金紋劍袍,衣料似虛似實,如煙似霧,仔細看去竟是由無數細小的劍氣編織而成。

  「阿眠。」

  這聲呼喚讓烏竹眠渾身一顫,不是通過識海,而是真真切切落在耳畔的聲音,清冷如霜卻又溫柔似水。她抬頭,看到謝琢光站在面前,黑髮披散,眼中金光流轉,似有萬千星辰沉浮。

  「你……」

  烏竹眠剛開口,一段陌生又熟悉的記憶突然湧入靈台。

  崑崙雪巔,白衣神女將一柄透明長劍插入祭壇,鮮血順著劍身流淌,初生的劍靈懵懂睜開眼,第一眼就看到了神女眉間一點硃砂如血:「從今日起,你名太虛,為我本命劍。」

  神女殿內,劍靈單膝跪地,神女指尖輕點他眉心,賜下一道護神咒,窗外紅梅映雪,落在劍靈肩頭,被神女輕輕拂去:「劍靈也會怕冷麼?」

  天劫來臨前夜,神女在燈下為太虛劍系上親手編的劍穗,紅線金紋,末端綴著小小鈴鐺,劍靈化形而出,欲言又止……

  烏竹眠淚流滿面,這些不是別人的記憶,而是她靈魂深處被塵封的過往,每一幅畫面,每一句話語,都帶著熟悉的溫度,仿佛昨日重現。

  「你……想起來了?」她顫抖著伸手,觸碰謝琢光衣袂上的星圖。

  謝琢光單膝跪地,這個動作讓烏竹眠心頭一顫,上古時期,每當他有重要事情稟告,都會這樣鄭重地跪下。

  「想起來了。」謝琢光的聲音有些啞:「關於你的事,我都想起來了……」

  話未說完,烏竹眠已經撲進他懷裡,太虛劍懸浮在一旁,發出清脆嗡鳴,但兩人都無暇顧及,謝琢光的懷抱帶著冰雪氣息,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溫暖真實。

  另一邊,祭壇上的血霧漸漸散去,露出了水月澈搖搖欲墜的身影。

  他的身體被無數金色劍芒從內部貫穿,可每一道傷口又都精準地避開了要害,讓他保持著清醒,感受著千刀萬剮。

  看著相擁的烏竹眠和謝琢光,水月澈似乎忘記了剛才的恐懼,眼白上爬滿細小的血絲,像一張逐漸收緊的網,他逐漸露出了病態又扭曲的嫉妒眼神,發出了近乎癲狂的大笑。

  他白玉般的手指撫上自己的臉頰,指尖突然刺入皮肉,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硬生生撕下了一塊帶著血絲的臉皮。

  「很驚訝嗎?」水月澈的聲音不再如往日清潤,而是帶著砂礫摩擦般的嘶啞:「這具皮囊,我用了三百年才養得這樣完美。」

  碎片般的皮膚從他指間飄落,露出下面紫紅色的肌肉組織,並沒有鮮血湧出,那些傷口早已乾涸千年,只剩下醜陋的疤痕在跳動。

  烏竹眠微微皺眉:「你……」

  「我怎麼不是謝琢光了?」水月澈笑得更癲狂,笑聲中混雜著氣管撕裂的雜音,他撫摸著眼下的血痕:「認得這個嗎?太虛劍氣留下的印記,永遠不會消失。」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千年前那個雨夜,鏡花城的劍閣里蜿蜒著刺目的血痕,烏竹眠抱著太虛劍,而角落裡蜷縮著一個血肉模糊的身影。

  那是……被劍氣反噬的水月澈。

  「我想起來了。」烏竹眠的瞳孔收縮:「你是那天偷劍的人。」

  水月澈腐爛的嘴角扭曲出一個笑容:「終於記起來了?我親愛的神女大人。」

  他一步步向前,每走一步就有碎肉從臉上剝落,眼神複雜而猙獰:「這一千年,我每天都要忍受劍氣在經脈里灼燒的痛苦,而這一切,都是為了你!」

  *

  水月澈生來就是水月家的恥辱。

  水月家家主醉酒後強占了一個婢女,於是便有了他,他母親在他五歲時投井自盡,而水月家的人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塊骯髒的抹布。

  「水月澈,你的靈根駁雜,修行再久也是徒勞。」家族的長老們總是這樣評價他。


  水月澈不甘心。

  憑什麼?憑什麼那些嫡系的廢物只因為血脈純正,就能得到最好的資源?憑什麼他日夜苦修,卻連築基都艱難?

  從那天起,水月澈開始整日躲在藏書閣最陰暗的角落,偷學禁術,啃噬那些被丟棄的殘卷,只想有一天,讓所有人都仰視他。

  他第一次看見烏竹眠,是在鏡花城的神女祭。

  春日的鏡湖,連風都是軟的。

  水月澈站在最遠的柳樹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樹皮,他本不該來的,一個庶子,一個連築基都艱難的廢物,哪有資格觀禮神女大典?

  可他還是來了,藏在人群最外圍,像一抹不合時宜的陰影。

  湖面如鏡,倒映著碧空流雲,岸邊桃花灼灼,落英隨風飄墜,浮在湖水上,像散落的胭脂,遠處仙鶴清唳,振翅掠過水麵,盪開一圈圈漣漪。

  然後,她來了。

  烏竹眠踏水而來,雪青色的衣袂拂過鏡湖,卻不曾驚起一絲波紋,她的長髮未束,如潑墨般垂落至腰際,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在陽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

  她手裡握著一柄古樸的劍,那便是當世第一劍——太虛。

  水月澈的呼吸窒住了。

  烏竹眠眉如遠山,眸若寒潭,唇色極淡,唯有眉間一點硃砂艷得驚心,她站在湖心,周身籠著一層薄霧般的光暈,仿佛與這塵世隔了一層紗。

  那是神女。

  修真界至高無上的存在,連城主見了她都要躬身行禮。

  岸邊跪滿了修士,所有人都低垂著頭,不敢直視她烏竹眠的容顏,可水月澈卻死死盯著她,眼睛酸澀得發疼,卻捨不得眨一下。

  風忽然大了。

  烏竹眠廣袖翻飛,一支珍珠簪花被風捲起,飄飄蕩蕩,竟落在了水月澈腳邊,她並未在意這點小插曲,只是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他僵住了。

  簪花瑩白如玉,花瓣似的珍珠簇擁著一顆碧色寶石,像一滴凝固的湖水,水月澈顫抖著彎腰撿起,珍珠觸手微涼,卻仿佛燙傷了他的指尖。

  這是神女的東西。

  他應該立刻奉還,應該跪著捧上去,應該……可他沒有,他只是鬼使神差地將簪花攥進掌心,藏進了袖中。

  「你在做什麼?」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厲喝。

  水月澈渾身一顫,回頭看見一個身著錦袍的年輕修士正冷冷盯著他,那是水月家的嫡長子水月澤,他的「兄長」。

  「交出來。」水月澤伸出手,目光輕蔑:「憑你也配碰神女的東西?」

  水月澈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又是這樣,永遠是這樣。

  他沉默著攤開手,簪花靜靜躺在掌心,水月澤毫不客氣地一把奪過去,嗤笑一聲:「行了,滾遠點吧,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人群忽然騷動起來,神女的典禮開始了。

  水月澤匆匆離去,水月澈卻仍站在原地,看著烏竹眠越走越遠,遠得像天邊的月,像鏡中的花,像他永遠觸不可及的夢。

  他的袖中還殘留著簪花的一縷香氣,極淡,像是春日裡最後一抹將逝的雪。

  水月澈忽然笑了,笑得眼眶發紅。

  他想要神女,不是仰慕,不是敬畏,而是瘋狂又卑劣的……想要。

  第二次見到烏竹眠,是在小半個月後。

  那日春寒料峭,夜雪未消,水月澈蜷縮在青石階上,喉間溢著血沫。

  他的肋骨大概斷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刃在肺腑里攪動,雪水滲進衣領,融化的冰沿著脊背滑下,冷得刺骨。

  「賤種也配用劍?」水月澤踩著水月澈的手腕,靴底碾著他方才練劍磨出的血繭:「你這雙手,只配擦地。」

  周圍鬨笑一片。

  那些錦衣華服的嫡系子弟們圍著他,像圍著一隻將死的野狗,有人用劍鞘抽他的背,有人往他衣領里塞雪塊,還有人拽著他的頭髮,逼他仰起那張青紫交加的臉。

  「看看這張臉。」水月澤掐著他的下巴,指甲陷進肉里,惡毒地說道:「和你娘一樣下賤!」

  水月澈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突然暴起,像瀕死的獸般撲上去,牙齒狠狠咬住對方的手腕,腥熱的血湧進口腔,水月澤慘叫出聲,四周頓時亂作一團,拳腳如雨點般落下,有人甚至抽出了劍。


  「住手。」

  一道清冷的聲音破開雪夜。

  所有動作戛然而止。

  水月澈趴在血泊里,視線模糊間,看見一捧紫藤花色拂過階前殘雪,烏竹眠撐著一柄青竹傘,眉間硃砂艷得刺目,她的目光淡淡掃過那群僵住的嫡系。

  「鏡花城內,禁止私鬥。」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敕令,水月澤慌忙跪地行禮,其他人也跟著伏下身,額頭抵著雪地。

  水月澈掙扎著想爬起來,卻嘔出一口血,濺在烏竹眠的裙角,雪青色的衣袂上頓時綻開幾朵紅梅,刺眼至極。

  水月澤臉色煞白:「神女恕罪!是這個賤種先……」

  烏竹眠抬手止住他的話,她垂下眼,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年。

  水月澈仰著頭,滿臉血污中,一雙眼睛亮得駭人,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融成水珠,像一滴遲來的淚。

  烏竹眠看了他片刻,解下腰間玉佩:「拿著這個去藥閣。」說罷,她轉身離去,霧紫色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水月澤惡狠狠瞪了水月澈一眼,帶著眾人匆匆跟上,轉眼間,長階上只剩他一人。

  水月澈顫抖著抓起那枚玉佩,青玉觸手生溫,正面雕著蓮紋,背面刻著「眠」字,他死死攥著它,像攥住一根救命稻草。

  雪越下越大。

  水月澈卻跟感受不到冷一樣,忽然笑起來,笑聲嘶啞破碎,驚得檐下的燭火都晃了一瞬。

  她甚至沒問他的名字。

  玉佩被水月澈的血染得溫熱,他把它貼在胸口,那裡有什麼東西瘋狂滋長,扎得血肉生疼,遠處傳來嫡系子弟們的談笑,他蜷縮在雪地里,聽著那些漸漸遠去的聲音,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血沫濺在雪上,像撒了一地紅光。

  水月測望著烏竹眠消失的方向,染血的嘴唇輕輕開合:「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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