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蛇新娘(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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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濃墨般浸透溫府,整座宅邸仿佛沉在深潭底部,連月光都透不進來,看起來比昨日更加死氣沉沉。

  烏竹眠站在大門前,捧著個錦盒,裡面裝著偽裝的「賀禮」,實則是用來探測妖氣的符籙,她的指尖輕觸門環,銅環冰涼刺骨,上面覆著一層薄霜,竟像是剛從墳里挖出來的陪葬品。

  門開的瞬間,一股腐朽的甜腥味撲面而來,像是陳年的胭脂混著屍油,黏膩地糊在鼻腔里,開門的還是昨日那個老僕,眼白泛著不正常的黃色。

  「兩位來得真早。」他咧開嘴,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老爺還沒起呢。」

  謝琢光上前半步,巧妙地將烏竹眠護在身後:「無妨,我們想先給佛堂上炷香。」

  老僕表情一僵:「佛堂……佛堂今日灑掃……」

  「正好。」烏竹眠微笑:「我們帶了開光的淨水,可助祛除晦氣。」

  不等老僕阻攔,兩人已經用靈力將他打暈,循著記憶向佛堂走去,沿途所見僕役皆眼神呆滯,有個掃地丫鬟甚至一直撞著廊柱,仿佛感覺不到疼。

  「這地方……比白天更死了。」

  謝琢光低聲道,兩人的白衣和紫裙在黑暗中微微泛著冷光,像是唯一沒有被黑暗吞噬的東西。

  正廳的門大敞著,裡面黑洞洞的,隱約可見幾盞白燈籠懸在樑上,幽綠色的燭火照得滿室森然。

  烏竹眠瞥了一眼,發現裡面滿地都是碎裂的瓷片,原本該是擺在大廳的喜宴碗碟,此刻卻像是被人狠狠砸碎,瓷片上還沾著乾涸的血跡。

  謝琢光低聲道:「牆上……」

  烏竹眠抬頭,瞳孔驟縮。

  只見廳堂兩側的牆壁上,掛了五幅畫像,可每一幅畫裡的人臉都被挖空了,只留下黑漆漆的窟窿,畫框下方擺著牌位,上面的名字全被刮花,像是有人刻意抹去了她們的存在。

  謝琢光忽然抬手,一道劍氣斬向房梁。

  「嘩啦」一聲,一具乾屍從樑上掉下來,重重砸在了地上。

  那屍體穿著家僕的衣服,脖子上纏著紅線,嘴巴被人用粗線縫出一個誇張的笑,像是死前經歷了極度的恐懼,卻又被迫「笑」到最後。

  「……不止一具。」

  兩人抬起頭,看見數十具乾屍懸在陰影里,像是風乾的臘肉一樣,隨著不知從哪吹來的陰風輕輕搖晃,屍體的腳踝上全都繫著鈴鐺,可鈴鐺卻發不出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來到佛堂,門虛掩著,裡面傳出低泣聲,溫老爺正跪在供桌前,面前擺著五個牌位,每個都寫著「愛女溫如雪之位」。

  「如雪啊……爹對不起你……」溫老爺撫摸著最舊的牌位:「當年若不是我貪圖金礦……」

  謝琢光突然捂住烏竹眠的口鼻,傳音入密:「別呼吸!」

  供桌上的香爐里,飄出的煙不是尋常的灰白色,而是帶著淡淡腥氣的粉霧,烏竹眠屏息細看,發現每個牌位下都壓著一縷用紅繩纏著的頭髮。

  溫老爺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從袖中掏出手帕擦拭,帕上沾著黑色血絲,他顫抖著從供桌下層取出個木匣,打開后里面竟是條沉睡的小金蛇。

  「再忍忍……」溫老爺對著蛇喃喃自語:「等仙師化蛟成功,就給你換具新身子……」

  昨日溫老爺跟烏竹眠說,自己的女兒被蛇妖強迫出嫁,她當時就覺得不太對勁,看來果然是說得半真半假。

  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動靜,佛堂中的溫老爺緩緩轉頭,燭火搖曳,照得他枯瘦的臉半明半暗,他將小金蛇藏入袖中:「仙子,你、你想到辦法救我的女兒了嗎?」

  他雙手顫抖地倒了茶,茶水早已冷透,杯底沉著幾片發黑的茶葉,像腐爛的鱗片。

  溫老爺嗓音沙啞,眼眶通紅,儼然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說辭都一成不變:「那蛇妖……強迫她穿上嫁衣……逼她成親……」

  烏竹眠靜靜看著他,指尖輕輕摩挲著劍柄,沒有接話。

  溫老爺見烏竹眠不說話,猛地跪下,老淚縱橫:「我女兒如雪,她才十六歲啊!那妖孽……那妖孽把她困在蛇窟里日日折磨……」

  謝琢光站在陰影處,目光冷淡地掃過佛堂的布置,近看才發現香案上供奉的除了牌位,還有一條盤繞的金蛇雕像,蛇眼嵌著兩顆血紅的寶石,在燭光下泛著妖異的光。

  「溫老爺。」烏竹眠終於開口,聲音平靜:「你說蛇妖強迫你女兒成親,那為何……」


  她抬起眼眸,目光如劍:「她的嫁衣,是你親手披上的?」

  好似被戳中了什麼,溫老爺渾身一僵。

  佛堂內驟然死寂,連燭火都凝滯了一瞬。

  「我……我……」他嘴唇哆嗦,眼神閃爍,額角滲出了冷汗:「仙師明鑑!我、我那是被逼無奈啊!那蛇妖它威脅我啊!它說、它說若我不照做,它就要殺光全鎮的人!」

  烏竹眠冷笑一聲,指尖一挑,一道劍氣倏然劃破香案上的紅布。

  「嘩啦!」

  紅布之下,竟是一摞摞金磚,每一塊上都刻著細小的蛇紋,金光燦燦,刺目至極。

  看見這一幕,溫老爺的臉色瞬間慘白。

  「被逼無奈?」烏竹眠緩緩起身,劍尖點地:「那你告訴我,這些金磚又是哪來的?」

  溫老爺瞬間癱坐在地,嘴唇顫抖,終於崩潰般嘶吼出聲:「我、我只是想讓如雪過上好日子啊!」

  「那蛇妖說只要獻祭陰時女,就能點石成金,我只是……想給如雪攢一筆嫁妝。」

  「可它騙了我!」溫老爺瘋狂搖頭,涕淚橫流:「它把如雪的精血吸乾了,把她變成了一條小金蛇,它說,等它化蛟了,就給她換一具新的身體……」

  「所以。」謝琢光淡淡開口:「你就在幫它物色新的祭品?」

  溫老爺渾身發抖,不敢抬頭。

  烏竹眠的劍,緩緩抵上他的喉嚨。

  「那些嫁衣、那些死去的新娘。」她聲音冰冷:「都是你親手送進蛇窟的,對嗎?」

  「那座深山裡的古廟,就是蛇窟,對不對?」

  聽見一連串的追問,溫老爺終於崩潰,癱在地上嚎啕大哭:「我也不想的,可如雪還在它手裡啊,它答應我了,它說只要再獻祭九個陰時女……它就會把如雪還給我……」

  烏竹眠的劍鋒微微下壓,溫老爺的脖頸滲出血絲,一字一句地問道:「所以,第六個,你選了誰?」

  溫老爺不敢答,只是顫抖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閃了閃:「跟……跟仙子你們同行的那個姑娘。」

  李小樓……

  烏竹眠眸光一冷,溫老爺的瞳孔驟然收縮,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辯解,可她的劍已經刺了出去。

  「噗嗤。」

  劍鋒貫穿咽喉,乾脆利落,沒有半分遲疑。

  溫老爺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鮮血順著劍刃汩汩湧出,染紅了他華貴的衣襟,他不可置信地瞪著烏竹眠,似乎沒想到她竟會如此果決,連求饒的機會都不給。

  烏竹眠面無表情,手腕一翻,劍鋒橫斬。

  「嚓。」

  溫老爺的頭顱滾落在地,臉上還凝固著驚愕的神情,他的身體搖晃了一下,隨即重重栽倒,鮮血在地面上蜿蜒流淌,漸漸滲入祠堂的青磚縫隙。

  佛堂內一片死寂,謝琢光靜靜站在一旁。

  烏竹眠收劍歸鞘,劍刃上的血珠順著寒光滴落,在地面上濺開一朵暗紅的花。

  「他該死。」她淡淡道,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溫老爺的頭顱滾到香案旁,無神的眼睛恰好對著那條金蛇雕像。蛇眼血紅,仿佛在無聲地譏諷他的愚蠢。

  烏竹眠一腳踢開他的頭顱,目光落在金磚上,冷冷道:「這些金子,沾了多少條人命?」

  謝琢光走上前,指尖輕點金磚,一縷靈氣滲入,金磚表面竟浮現出扭曲的人臉,痛苦嘶吼,卻又發不出聲音。

  「被煉化的魂魄。」他淡淡道:「蛇妖用活人精血點金,這些金子……是活的。」

  烏竹眠微微皺眉:「那溫如雪……」

  小金蛇從溫老爺的袖子裡爬出來,謝琢光抬起手,一道劍氣斬出,小金蛇瞬間灰飛煙滅。

  「溫如雪的魂魄早已被吞噬殆盡,這不過是一具空殼。」他冷聲道:「溫老爺到死都在自欺欺人。」

  與此同時,烏竹眠袖中的扶桑葉同時發燙,她轉過頭,只見昨日李小樓在婚房遇到得那個綠衣丫鬟正站在迴廊盡頭。

  她原本清秀的臉此刻泛著青灰,眼白爬滿血絲,直勾勾地盯著烏竹眠,嘴角掛著詭異的笑,嗓音嘶啞,像是喉嚨里卡著什麼東西:「兩位怎麼在這兒呀?」


  烏竹眠指尖微動,劍氣已在袖中凝聚。

  謝琢光站在她身側,白衣無風自動,眸色冷冽如霜。

  丫鬟忽然歪了歪頭,脖子發出「咔」的一聲脆響,嘴角越咧越大,直至撕裂至耳根。

  一條細長的青蛇從她口中鑽出,蛇信猩紅,滴落粘稠的毒液,緊接著,她的鼻孔、耳孔、甚至眼角,都開始蠕動,一條條小蛇爭先恐後地擠出,嘶嘶吐信,鱗片泛著幽綠的光。

  「退後!」烏竹眠冷喝一聲,劍已出鞘,且慢劍光如雪,凌空斬向丫鬟的咽喉。

  丫鬟卻不躲不避,脖頸猛地拉長,像蛇一般扭曲避開劍鋒,雙臂驟然暴漲,十指化作毒蛇,朝烏竹眠面門撕咬而來。

  謝琢光反應極快,身影一閃,劍指凝光,一道凌厲劍氣橫斬,將襲來的蛇臂齊根切斷。

  丫鬟發出非人的尖嘯,斷臂處沒有流血,反而湧出更多小蛇,它們落地即長,轉眼化作無數條毒蟒,朝二人纏繞而來。

  烏竹眠縱身躍起,劍鋒劃出一道弧光,所過之處,蛇軀斷裂,黑血噴濺,可那些被斬斷的蛇身竟再次蠕動,斷口處生出新的蛇頭,攻勢更猛。

  「琢光。」她厲聲道:「燒了它們!」

  謝琢光極有默契,在話音落下的瞬間掐訣,一縷銀白火焰自掌心燃起,他反手一揮,火焰如浪,瞬間席捲了整條迴廊。

  「轟——!」

  烈焰之中,丫鬟的軀體扭曲膨脹,皮膚寸寸裂開,一條巨蟒的虛影從她體內掙扎而出,嘶吼著撲向二人。

  烏竹眠冷笑,劍勢陡然一變,「錚」一聲劍鳴,一劍穿透心臟。

  巨蟒虛影發出悽厲哀嚎,隨即爆散成漫天黑霧,丫鬟七竅中鑽出的小蛇也在火焰中化為灰燼,身體則如空口袋般癱軟在地。

  煙塵散去,迴廊里只剩下一件空蕩蕩的綠衣,和滿地焦黑的蛇屍。

  謝琢光收劍,淡淡道:「蛇妖的傀儡。」

  烏竹眠甩去劍上黑血,眸光冷銳:「走!」

  兩人一路疾奔至偏院,黑暗中,某種東西滑動的聲音越來越近,烏竹眠突然拉住謝琢光:「等等……這裡有陣法波動。」

  她循著感應來到口古井邊,井台上刻著細微的符文,井水無波,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卻不見身旁的謝琢光。

  「是鏡像空間!」烏竹眠略一思索,恍然大悟。

  她咬破手指將血滴入井中,水面頓時泛起漣漪,井底隱約可見一道金屬反光,形似短刀,可惜來不及細看,追兵已至,全是他們之前在正廳樑上看見的乾屍,蛇皮一樣在地上滑動。

  謝琢光攬住烏竹眠的腰,縱身躍上屋頂,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街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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