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剖魔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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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已經沉到了遠山的輪廓之下,只餘一抹橘紅色的殘光,像被水稀釋的胭脂,淡淡地暈染在天際,雲層被鍍上了一層金邊,而後漸漸褪成暗紫、灰藍,最終融進深邃的夜幕里。

  晚風漸起,帶著微涼的濕意,歸巢的鳥雀在枝頭短暫停留,又撲棱著翅膀隱入暗處,只留下幾聲零散的啼鳴。

  遠處的仙盟只剩下起伏的剪影,沉默地佇立在暮色中,只有一盞盞燈在亮著,如同沉睡的巨獸。

  烏竹眠推開仙盟的朱紅色大門,一片銀杏葉正巧落在她肩頭。

  「師姐!」

  一道鵝黃色身影炮彈般衝來,險些將烏竹眠撞倒,李小樓像只樹袋熊掛在她身上,臉上滿是雀躍:「你們可算回來了!我天天在門口等,都想去找你們了……」

  她偷笑道:「你家劍靈現在正在處理公務,我沒告訴小師兄你們回來了,給他一個驚喜。」

  一行人往裡走,庭院深處傳來法器嗡鳴的脆響。

  宿訣身體微僵,目光穿過滿庭銀杏,落在石亭中研究法器的少年身上,少年一襲白衣,正在苦思冥想。

  「千山。」宿訣輕喚。

  少年手中的法器「噹啷」掉在地上,他緩緩轉頭,眼睛一點點睜大,忽然翻過石桌撲來。

  這個動作與多年前一模一樣。

  「阿眠!大師兄!三師兄!」千山像只興奮的小狗一樣圍著三人打轉:「你們怎麼才回來啊!三師兄答應我的《百草圖譜》下冊,我都能倒著背了!還有大師兄說過要教我……」

  他的聲音突然哽住了。

  千山盯著宿訣皮膚上隱約浮動的魔紋,又看看滿身死氣的雲成玉,眼圈慢慢紅了:「你們……這些年還好嗎?」

  雖然早就聽李小樓說過兩人的事,但還是比不上親眼見到的衝擊。

  記憶里的大師兄,總是眉眼溫和,會在他練劍偷懶時無奈地嘆氣,會在他生病時徹夜守在床邊,會在他闖禍後一邊訓斥他一邊替他扛下責罰。

  可如今,宿訣的眉宇間只剩冷厲,指節上覆著猙獰的魔紋,連擦拭刀刃的動作都帶著血腥氣。

  他再也不是當年那個會揉亂他頭髮的大師兄了。

  千山低下頭,攥緊了手中的松子糖。

  "怎麼,看傻了?"

  旁邊傳來熟悉的嗓音,雲成玉蒼白的面容上掛著懶散的笑,他不再怕冷地穿著狐裘,衣擺下隱約露出的皮膚上,爬著青灰色的死紋。

  「三師兄……"」山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雲成玉挑眉,順手從他掌心拈走一顆糖:「怎麼,這些年不見,連話都不會說了?」

  千山鼻子一酸。

  三師兄以前也是這樣,總愛搶他的糖,總愛毒舌損他,可轉頭又會偷偷塞給他更好的點心。

  可現在的雲成玉,指尖冰涼,呼吸微弱,連笑容都像是強撐出來的。

  「你……疼不疼?」千山小聲問。

  雲成玉一怔,隨即嗤笑:「死都死過一回了,還怕疼?」

  可千山看見了他袖口下微微發抖的手。

  生傀之術,是將活人生生煉成傀儡的邪法,煉製的時候,神魂會被一點點剝離,感受著每一寸血肉的腐朽,卻無法解脫。

  千山忽然抓住雲成玉的手腕,聲音哽咽:「三師兄,我一定會找到辦法……讓你徹底恢復的!」

  雲成玉垂眸看著他,半晌,輕輕抽回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傻小子。」

  和當年一樣的動作。

  可千山卻覺得,三師兄的手,再也沒有以前的溫度了。

  一旁的宿訣看著他們,四目相對,他的眼神微微柔和了一瞬,像是透過時光,看見了當年那個追在他們身後喊「師兄」的少年。

  千山站在原地,忽然覺得胸口悶得發疼。

  大師兄,三師兄,他們都回不去了。

  夜風吹過,帶著深秋的涼意。

  千山低頭看著掌心化了一半的松子糖,糖漬黏糊糊地沾了滿手,像極了那些再也抓不住的舊時光。

  宿訣不由得心頭一酸。

  這麼多年過去,他和雲成玉都變了,他的手上更是沾了很多血,唯獨千山還像當年那個追在他們身後要糖吃的孩子。


  他伸手想如從前般揉亂千山的發,卻在看到自己手背浮現的魔紋時頓了頓。

  「變什麼變。」雲成玉突然插到兩人中間,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掏出一包松子糖:「不就是沒及時給你帶糖嗎?喏,不夜天城特產,甜掉牙的那種。」

  千山破涕為笑,像以往那般迫不及待地拆開油紙包,好像還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少年。

  宿訣感激地看了雲成玉一眼,後者聳聳肩,露出「哄孩子還是我在行」的得意表情。

  「敘舊的話,不妨移步正殿。」

  清冷的聲音自廊下傳來,只見謝琢光立於廊下,一身華貴雪袍,他的目光徑直落到烏竹眠身上,走到她面前,霜雪似的表情忽然有了溫度,微微彎下腰,語氣溫柔:「有沒有受傷?」

  宿訣暗自警惕,多年前他就聽說過仙盟新任盟主謝琢光,殺伐果斷,後來知道他是且慢所化的劍靈時,一時間都沒敢相信。

  不過現在看來,確實是挺像的,還是一柄劍的時候,就只對烏竹眠有好態度。

  *

  一行人走進正殿,四壁懸掛著歷代仙盟英傑的畫像,宿訣還是第一次來這裡,震驚地發現其中一副竟然是他娘,柳青瓷。

  畫中女子執筆立於藥爐前,眉目溫柔,他站在畫像下,恍惚間又聞到母親身上淡淡的藥香。

  「地下遺蹟里有什麼?」謝琢光開門見山。

  烏竹眠簡要敘述了幻境經歷,暫且略去了宿訣的身世部分,當說到赤玄夜對楚明河的殺意時,李小樓氣得直跺腳:「太可惡了!人家兩情相悅關他什麼事!」

  「因為楚明河是變數。」宿訣突然開口:「赤玄夜一百多年前接近我母親,本就是為了神裔血脈。」

  殿內驟然安靜。

  千山困惑地眨著眼:「大師兄的母親是?」

  「柳青瓷。」宿訣抬頭看向畫像:「也就是去世多年的『素手醫仙』。」

  雲成玉手中的茶盞「咔」地裂了條縫,他沒想到宿訣會主動揭開這道傷疤。

  「赤玄夜是太古魔族最後的純血。」宿訣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他們一族有個預言,『半神半魔之子,將成為太古魔族的王,統御三界』。」

  謝琢光眼神微動:「所以他選中了柳青瓷……」

  「不是選中,是算計。」宿訣冷笑:「我母親年少時救過他,救過很多動物,都是赤玄夜用魔氣偽裝的,後來每次偶遇,每份禮物,都是精心設計的陷阱。」

  他掌心浮現一團暗紅霧氣,幻化出當年景象。

  赤玄夜如何欺騙柳青瓷的感情,如今誘導她服下激發神血的丹藥,如何在孕期暗中注入魔氣,又如何在宿訣出生後試圖帶走嬰兒……最後畫面定格在柳青瓷死前的畫面。

  「母親至死都不知道。」宿訣收起幻象:「那塊她日日佩戴的護心玉,其實是汲取神血的容器。」

  看見這些畫面,李小樓已經哭成了花臉,千山則死死攥著衣角,指節發白,謝琢光若有所思地摩挲著劍柄:「所以這次幻境……」

  「是意外,不過也是赤玄夜的第二個陷阱。」烏竹眠接過話頭:「我覺得他大概是想通過過去,找到完美激發宿訣魔族血脈的方法。」

  李小樓突然好奇發問:「那不對呀,如果只是這樣,他為何會對楚明河起殺心?按大師兄的說法,現實本就是柳姨獨自撫養他長大……」

  宿訣眼中紅光一閃:「因為他動搖了。」

  「什麼?」

  「赤玄夜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對母親產生了感情。」宿訣的聲音帶著譏諷:「所以在幻境裡看到母親真心愛上別人時,他失控了,就像個得不到玩具就毀掉的孩子。」

  話音未落,謝琢光突然輕叩劍柄。

  一道劍氣掃過殿柱,露出了藏在暗處的傳音符,冷聲道:「聽了這麼久,不出來見一見嗎?」

  傳音符灰飛煙滅的瞬間,殿內多了一道身影,白髮玄衣的男子倚在窗邊,手裡把玩著一枝帶露的杏花,那正是烏竹眠他們在幻境裡見過的品種。

  「赤玄夜!」宿訣瞳孔一縮,本能地去摸閻羅劍的劍柄。

  「別緊張。」赤玄夜輕笑:「我若是本尊,你們現在已經是屍體了。」

  他的身影漸漸透明:「不過是個傳訊的幻影罷了。」


  宿訣魔氣暴漲:「你究竟想幹什麼?」

  「來看看你啊,我的兒子。」赤玄夜的幻影踱到柳青瓷畫像前,竟伸手拂過畫中人的面頰:「順便告訴你,你老子我沒有那麼容易死。」

  「對了,還有,我們的計劃依舊在推進,既然幽冥鬼王靠不住,那我們就繼續復活魘魔,就算你不願意接受自己的命運,你也終將成為太古魔族的王!」

  殿中眾人皆是臉色一變。

  「你們人族總是短視。」赤玄夜惋惜地搖頭:「你們難道沒發現最近的月相異常?沒察覺某些古陣法自動復甦?」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停在宿訣身上:「你以為,我為什麼突然對你母親的事耿耿於懷?」

  宿訣突然明白了什麼,臉色煞白:「你要用她的……」

  「神血為引,魔骨為橋。」赤玄夜的幻影開始消散:「到時候,你會明白自己真正的價值。」

  幻影徹底消失前,他還意味深長地看了烏竹眠一眼:「重鑄的琉璃玉骨不錯,可惜……快要燒過頭了。」

  殿內死一般寂靜。

  謝琢光突然展開一卷竹簡,上面浮現出不斷變化的星圖:「他說得對,最近天象確實異常,按仙盟古籍記載,天裂時兩界屏障最弱,屆時……」

  「屆時赤玄夜就能打開魔淵。」宿訣機械地接話:「而半神半魔的血脈,是唯一能承受魔淵之力的容器。」

  李小樓突然「哇」地哭出聲:「那、那大師兄豈不是……」

  「我不會讓他得逞。」宿訣平靜地說,卻見所有人都用擔憂的眼神看著他,千山甚至偷偷拽住了他的衣袖,好像怕他下一秒就會消失。

  謝琢光沉思道:「時間暫且無法確定,但危難在即,在這之前……」

  他環視眾人:「我們需要找到柳青瓷真正的遺物,不是畫像,不是玉佩,而是她留下的另一樣東西。」

  宿訣猛地抬頭:「什麼?」

  「那幅畫。」謝琢光指向柳青瓷畫像:「她手裡拿的不是筆,而是剖魔刀,專克魔族的兇器,她大概是想,有些東西,必須親手斬斷。」

  宿訣的聲音微微發顫:「可是……會在哪裡?」

  烏竹眠想了想:「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

  「小師姐別動!」

  忽然,李小樓瞪大眼睛,驚呼出聲,只見烏竹眠的袖口已被血浸透,蛛網般的裂痕正在蔓延,更可怕的是,血里混著細小的金色光點。

  那是……劍修的本命精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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