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幽冥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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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疆,黑霧瀰漫的峽谷深處,烏竹眠一行人隱匿氣息,悄然靠近。

  最深處的祭壇中央,十二名黑袍巫師圍坐在一起,口中吟誦古老咒文,假的破界梭懸浮於血池之上,黑氣繚繞。

  「祭司大人,仙盟已失破界梭,幽冥裂縫的禁制再無人可破!」一名巫師獰笑道。

  巫族祭司巫溟手拄骨杖,陰冷一笑:「待聖主降臨,莫說仙盟和魔淵,就算是整個修真界,總有一天也要臣服!」

  話音剛落,他抬手結印,假破界梭劇烈震顫,巫族眾人面露狂喜。

  「轟!」

  梭身驟然炸裂,金光如烈陽爆射,劍氣橫掃。

  「啊——!」

  三名巫師當場被斬成血霧,剩餘之人紛紛吐血倒退,巫溟左臂被劍氣削去半截,黑血噴濺,發出猙獰的怒吼:「烏竹眠!你竟敢算計本座!」

  與此同時,遠處山崖上,烏竹眠眸光冷冽:「找到了。」

  謝琢光手中的霜策出鞘:「殺過去。」

  四人瞬息掠至祭壇,巫族巫師倉惶迎戰。

  李小樓巨斧橫掃,震山訣爆發,地面崩裂,三名巫師被震飛。

  千山烈陽臂火光噴涌,將兩名試圖逃竄的巫師燒成灰燼。

  巫溟咬牙捏碎一枚骨符,嘶吼道:「既如此,那便同歸於盡!」

  骨符碎裂的一瞬間,祭壇血池沸騰,地面裂開一道漆黑縫隙,幽冥之氣噴涌而出。

  「不好!」謝琢光劍勢驟變,冰封血池,卻已遲了一步。

  「轟隆隆——」

  幽冥裂縫徹底撕裂,一隻蒼白鬼爪探出,緊接著,一尊三丈高的聖主踏出裂縫,青面獠牙,周身纏繞鎖鏈,煞氣滔天。

  「哈哈哈!」巫溟狂笑,「幽冥聖主降臨,爾等必死無疑!」

  聖主猩紅雙目鎖定烏竹眠,鎖鏈如毒蛇般絞殺而來。

  烏竹眠將且慢斬出,金光與鎖鏈相撞,火星迸濺,聖主嘶吼一聲,幽冥死氣化作萬千厲鬼撲來。

  李小樓巨斧劈斬,千山烈陽臂火焰噴薄,謝琢光霜策劍冰封十丈,四人合力,竟一時難以壓制聖主。

  就在鬼王鎖鏈即將貫穿烏竹眠心口的瞬間。

  「嘩啦!」

  幽冥裂縫深處,突然傳來更沉重的鎖鏈拖動聲。

  鬼王的動作猛然僵住,猩紅瞳孔中竟浮現出了恐懼。

  下一瞬,一道暗金色鎖鏈從幽冥深處暴射而出,如巨龍絞殺,瞬間將鬼王纏住。

  「咔嚓!」

  只一擊,鬼王的身軀就被生生勒碎,黑血噴灑,化作霧氣消散。

  看見這一幕,巫溟等人目瞪口呆:「這……這不可能!」

  幽冥裂縫中,一雙暗金色的瞳孔緩緩睜開,冰冷、暴戾,卻又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威嚴。

  鎖鏈聲越來越近,一道修長身影踏出幽冥。

  黑衣如墨,蒼白手腕纏繞暗金鎖鏈,面容俊美卻冷戾,眉心一道血色咒印,赫然是……

  「無……無咎?!」李小樓和千山瞪大眼睛,訥訥道。

  巫溟並未注意到他們的異樣,他先是一愣,隨即狂喜:「聖主!這才是真正的聖主,聖主降臨了!」

  他跪伏在地,激動高呼:「恭迎聖主大人!請聖主大人誅殺仙盟逆賊!」

  其餘巫師也紛紛跪拜,眼中滿是狂熱。

  烏竹眠眸光微動,看向那道身影。

  奚無咎,她的小師弟。

  如今,他竟從幽冥最深處走出,周身纏繞的,是連聖主都能絞殺的暗金鎖鏈。

  巫溟獰笑著看向烏竹眠:「烏竹眠,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聖主一出,天地臣服!」

  奚無咎緩緩抬眸,暗金瞳孔冰冷無情。

  巫溟迫不及待地指向烏竹眠:「聖主,就是她阻撓聖族大計,請聖主……」

  「聒噪。」

  奚無咎指尖一抬,暗金鎖鏈如電射出,瞬間貫穿巫溟胸膛。

  「噗!」

  巫溟不可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心口的血洞:「聖主……為何……」


  奚無咎冷冷道:「誰准你,動我師姐?」

  全場死寂。

  巫族眾人面如死灰,李小樓張大嘴巴,千山烈陽臂的火光都凝滯了一瞬。

  烏竹眠靜靜看著奚無咎,輕聲道:「無咎。」

  奚無咎周身煞氣微微一滯,暗金瞳孔中的冰冷似有融化。

  他抬手,鎖鏈如活物般收回,低聲道:「師姐,我回來了。」

  謝琢光抱劍冷笑:「回來就回來,搞這麼大陣仗?」

  奚無咎瞥他一眼,鎖鏈「嘩啦」一響,謝琢光腳下的地面瞬間裂開三道深淵。

  謝琢光:「……」

  李小樓噗嗤一笑,隨即又捂住嘴,小心翼翼道:「小師兄,你這些年……」

  奚無咎淡淡道:「在生死境裡殺了幾個鬼王玩玩,當了幽冥之主。」

  眾人:「……」

  烏竹眠唇角微揚:「回來就好。」

  奚無咎看向她,暗金瞳孔深處似有情緒翻湧,最終只低低「嗯」了一聲。

  巫族剩餘之人癱軟在地,面如死灰,他們奉為聖主的存在,竟是烏竹眠的小師弟?

  幽冥裂縫緩緩閉合,奚無咎抬手,暗金鎖鏈將巫族眾人全部捆縛。

  「師姐,這些人,怎麼處理?」

  烏竹眠看向遠方南疆陰雲,淡淡道:「帶回仙盟,審出幕後之人。」

  她頓了頓,又看向奚無咎:「你既為幽冥之主,可知巫族背後,究竟是誰在操控?」

  奚無咎眸光一冷:「一個本該死去的老東西。」

  *

  奚無咎遇到烏竹眠那年,雪下得極早。

  烏竹眠踩著三寸厚的積雪往青荇山走時,天已完全黑了,山道兩側的梅樹被積雪壓彎了枝椏,偶爾有雪塊簌簌落下的聲響。

  她剛在三十里外的白水鎮除完作亂的畫皮妖,素白道袍上還沾著幾點暗褐色的妖血。

  忽然,她聽見了狼嚎。

  聲音來自山道拐角處的密林,烏竹眠皺眉,青荇山方圓百里都有結界,尋常野獸不該出現在這裡。

  想到這裡,她捏了個劍訣,且慢從背後劍鞘中嗡鳴而出,撥開了覆雪的灌木。

  她看見了七匹灰狼圍成的圈子,狼群中央是個約莫十四五歲的黑衣少年,他右手握著半截斷劍,左臂傷口汩汩流血,在雪地上洇開刺目的紅。

  最前面的頭狼正壓低身子準備撲擊,少年突然暴起,斷劍精準刺入狼眼。

  烏竹眠挑了挑眉,沒有靈力波動,純粹靠肉身力量能達到這種速度,倒是少見。

  「需要幫忙嗎?」她出聲時,且慢已斬下兩頭惡狼的首級。

  少年猛地轉頭。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驚人,像淬了火的墨玉,

  剩下五匹狼在劍光中化為冰雕,烏竹眠收劍入鞘,走到少年跟前:「能走嗎?」

  黑衣少年盯著她衣裙上的青荇山紋樣看了半晌,突然跪倒在雪地里:「請仙長收我為徒。」

  雪粒落在他顫抖的睫毛上,烏竹眠注意到他握劍的虎口全是裂開的血口子,斷劍刃上布滿鋸齒狀的缺口。

  這少年至少與狼群周旋了半個時辰。

  後來烏竹眠總想起這個雪夜。

  如果當時她沒有走那條山道,如果她聽見狼嚎選擇繞行,或許後來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但命運就像終年不化的積雪,看似柔軟,實則每一片落下的軌跡都已註定。

  少年被帶回青荇山後,在烏竹眠的院子裡養了一個月傷。

  一開始他不說話,也不肯告訴任何人名字,唯獨烏竹眠靠近時,那雙暗金色的眼睛才會亮起來。

  「既無名,便叫你無咎吧。」烏竹眠折了支白梅插在案頭:「取自'君子無咎'。」

  少年的不,現在該叫奚無咎了,他盯著那支梅花,忽然伸手,花瓣被他捏碎在掌心。

  烏竹眠也不惱,只道:「不喜歡?」

  他搖頭,又點頭,最後悶悶道:「會枯。」

  「花總會枯。」她提劍起身:「人也是。」


  奚無咎猛地抓住她衣袖:「你不會。」

  烏竹眠回頭,少年仰著臉,暗金瞳孔執拗地望著她,手指攥得發白。

  她忽然伸手,揉了揉他亂糟糟的黑髮:「嗯,我不會。」

  那是她第一次騙他。

  *

  青荇山的晨鐘敲到第三下時,奚無咎已經練完三套劍法。

  五年過去,當年雪夜裡的狼狽少年已長成身姿挺拔的青年,唯有在烏竹眠面前,他仍保持著初遇時的乖順姿態。

  「師姐。」見烏竹眠推門出來,奚無咎立刻收劍行禮,晨光中,他束髮的青色絲帶隨風輕揚,像一抹遊走的雲紋。

  烏竹眠點頭:「今日練江海凝光的第七式?」

  「是。」奚無咎垂眼:「但總在劍氣迴轉時滯澀。」

  「手腕再抬高三分。」烏竹眠走到他身後,冰涼的手指輕輕托住他的腕骨。

  奚無咎呼吸一滯,熟悉的冷香從身後籠罩過來,他幾乎能數清自己突然加速的心跳。

  這個距離能看到師姐後頸細小的絨毛,和束髮絲帶下若隱若現的一粒硃砂痣。

  奚無咎突然覺得口渴,喉結不自覺地滾動。

  「專心。」烏竹眠敲他手背,劍鋒霎時光華大盛,霜色劍氣如月華瀉地,她滿意地點點頭:「不錯。」

  奚無咎望著她走向藥圃的背影,指尖悄悄摩挲剛才被觸碰的皮膚。

  昨夜他又偷偷去了師姐的院子,這已經成為某種難以啟齒的習慣。

  舊劍穗、用禿的毛筆、寫廢的符紙...這些被烏竹眠丟棄的物件,都在他枕邊的檀木匣里妥善收藏。

  「無咎?」烏竹眠在藥田那頭喚他:「把凝露草拿來。」

  「來了。」奚無咎斂去眼底暗色,再抬頭時又是那個溫順可靠的師弟。

  他走過廊下時,袖中滑出半張皺巴巴的符紙,那是今早在師姐廢紙簍里找到的,紙上畫到一半的符陣被墨跡污損,但他認得這是可以對付邪魔的「九霄破煞陣」。

  最近三個月,師姐查閱的全是鎮壓邪祟的典籍,奚無咎將符紙攥成一團,眼神陰鷙。

  明日他就去山下的黑市,有些髒活總得有人做,而他願意。

  *

  烏竹眠二十歲生辰那晚,青荇山下了一場罕見的流星雨。

  師門眾人在觀星台設宴,奚無咎安靜地坐在角落,他面前擺著精心雕刻的梅木食盒,裡面是花了半個月研製的雪蓮酥。

  師姐最近總忘記用午膳,他很擔心。

  奚無咎坐在角落,默默觀察。

  大師兄又在說起當年他遇到七歲的小師姐了;二師姐又在炫耀她教小師姐月下跳舞的事了;三師兄那個說話不中聽的討厭鬼又在故意惹師姐生氣了……

  師姐的身邊總是有那麼多人,師姐的目光不能只放在他一人身上。

  奚無咎突然起身離席,再待下去他怕自己會控制不住情緒。

  然而夜風裹著梅香拂過迴廊時,他卻在拐角處聽見烏竹眠的聲音:「無咎?」

  她追出來了,手裡還拿著他做的食盒,月光描摹著她瓷白的側臉,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

  奚無咎突然發現師姐左眉尾有顆極淡的痣,他以前竟然沒有注意到?

  「雪蓮酥很好吃。」烏竹眠遞過食盒,最上層整齊碼著六塊點心:「給你留的。」

  有什麼東西在胸腔里炸開了。

  奚無咎盯著她指尖沾的酥皮碎屑,鬼使神差地湊近舔了一下,鹹甜的奶香在舌尖漫開,同時嘗到的還有劍繭粗糙的觸感。

  烏竹眠明顯愣住了。

  「抱歉。」奚無咎後退兩步,喉嚨發緊:「師姐,我……」

  他轉身就走,幾乎是落荒而逃,心臟跳得快要裂開,耳邊全是血液奔涌的轟鳴。

  這不是同門之誼,不是感激之情,他居然想吻她,想咬那粒眉尾的小痣,想扯開雪青色的衣裙看看裡面是不是……

  後山瀑布轟鳴的水聲蓋不住劇烈心跳,奚無咎把臉埋進刺骨的溪水,卻壓不下腦海里翻騰的畫面。

  師姐練劍時繃直的腰線,沐浴後潮濕的發梢,受傷時蹙眉忍痛的表情……這些碎片突然被賦予了全新的意義。


  「完了。」他對著水中扭曲的倒影喃喃自語。

  之後半個月,奚無咎開始刻意避開所有可能與烏竹眠相遇的場合。

  晨練改到寅時,膳食交給其他人送,連每月固定的劍術指導都找藉口推脫了。

  可越是逃避,那些隱秘的渴望就越發猙獰。

  奚無咎開始做夢了,他夢見自己將師姐按在梅樹下親吻,青絲帶散落在雪地里像蜿蜒的血痕;夢見咬住她後頸那顆硃砂痣時,聽見清脆的聲線發出陌生的嗚咽。

  每次驚醒,褻褲上的黏膩都讓他自我厭惡到作嘔。

  立冬那日,奚無咎在藏書閣門口撞見烏竹眠,她抱著幾卷古籍,發間沾著未化的雪粒。

  「你在躲我?」她單刀直入。

  奚無咎盯著她衣襟上的紋樣,聲音乾澀:「……沒有。」

  「撒謊。」烏竹眠嘆氣:「你以前被狼抓傷那一次,也是這種表情。」

  這句話像刀剜開血肉,她記得他的小習慣,卻永遠看不懂少年人眼中燃燒的情慾。

  想到這裡,奚無咎突然笑了,眼底卻結著冰:「師姐,你知道山下怎麼傳我們嗎?」

  「什麼?」

  「說我是你養的……」

  奚無咎湊近烏竹眠的耳畔,吐出了一個骯髒的詞,滿意地看著白玉般的耳垂泛起血色。

  是憤怒,不是羞怯。

  「你怎麼把這種詞語用在自己身上。」烏竹眠皺起眉頭,用劍鞘拍了他的一下,聲音冷得像劍刃。

  當夜奚無咎就下了山。

  他只帶了收藏的東西和半塊沒吃完的雪蓮酥,山門前的石階上積雪咯吱作響,回頭望時,烏竹眠的院子還亮著燈,窗紙上映出她伏案疾書的剪影。

  次日清晨,烏竹眠推開奚無咎房門,發現早已人去樓空,案上只留一張字條。

  【山南水北,勿尋。】

  烏竹眠捏著字條在窗前站了許久,最終折好收起,提劍去了練武場。

  這是奚無咎第一次跟烏竹眠冷戰,惹烏竹眠生氣,也是最後一次,唯一一次。

  只是當時他都還不知道,這居然成了永別。

  同年冬,魘怪之亂爆發,魘魔率領千萬邪祟席捲人間。

  烏竹眠孤身迎戰魘魔,最終同歸於盡,神魂俱滅。

  消息傳遍九州那日,奚無咎正在北境雪山斬殺一隻千年冰妖,傳訊符燃盡的瞬間,他手中長劍「咔嚓」折斷。

  冰妖趁機撲來,卻被他徒手撕成兩半。

  血霧中,黑衣少年跪在雪地里,喉間發出野獸般的嗚咽。

  他趕回青荇山時,只看到漫天飛雪中空蕩蕩的院落,梅樹下有個淺坑,裡面埋著一個青瓷壇,

  按照門規,神魂俱滅者以衣冠代骨灰。

  黑衣青年在樹下站了三天三夜,積雪覆滿肩頭髮梢,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直到第四天日出時,他才折下一枝將開的紅梅,輕輕放在了青瓷壇旁。

  「師姐,」風雪吞沒了嘶啞的低語:「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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