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個闖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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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綠的山色里,有猿猴攀馳,黃鹿頷首,獒犬逐兔;微風拂過,漫山的青綠都唱起它們窸窣窸窣的歌謠。

  山腳下,是一條被染上了整片山色的溪水,不緊不慢的潺潺東流。溪水旁依山而建著一座精緻典雅的小竹樓,竹樓前有段延伸而出的短竹橋。

  竹橋盡頭,有人盤膝而坐,提竿垂釣,魚竿的釣線在溪水中不停的晃來晃去;而竿,卻是一動也不動,安靜的仿佛和釣線不屬於同一條魚竿。

  溪水不緊不慢的流著,那人也就那樣靜靜的坐著。不知道過了多久,那人一直古井無波的臉龐突然閃過了一抹激動的神情,連帶著穩穩的竿,也忽然晃了一下,在溪水裡帶起一道道的波紋。

  「交界地,有現世的人,進來了!」

  那人講話的語調有些生澀,像是剛學會這門語言沒多久,或者,是已經很久沒人陪他好好說過話了。

  「終於啊……」

  忽的,魚竿被隨他手拋飛,在溪水中砸起片片的小水花。他抬起頭,單手撐著竹橋,慢慢的站起身來。

  在他起身的瞬間,整個青綠的世界都如泡沫一般兀然消逝,只剩下一塊孤零零突出石壁的山岩,還有怎麼看,都看不到盡頭的茫茫大霧……

  狼群並不急著進攻,只是一步步縮小著包圍圈。隨著羊群圍成的圓圈越來越小,阿依慕已經可以清楚的感受到從那些左右晃動的幽光里射來的猶如實質般的寒意。

  那是一種直刺心扉的寒意,就像是在無底的冰冷深淵裡不停的下墜,下墜,永遠的下墜下去……在生命本能里巨大恐懼的壓迫下,羊群的騷動越來越嚴重,狼群等的,大概便是羊群完全騷亂起來的時候吧。

  阿依慕的指甲已經深深嵌入了手掌,殷紅的鮮血一點點的滲紅了指甲。在尖銳的痛苦衝擊之下,那籠罩在阿依慕身上,如被蜜蠟封起一般密不透風的巨大恐懼感,終於稍稍稀釋了一些。

  讓她能夠稍微清醒一點的去思考,如何才能在狼群的襲擊下活下去。

  在這個已經被人類占據了大半的星球上,人類,原來始終都是這麼弱小。

  就在這時,狼群忽然停止了前進,開始不斷的發出一陣陣奇怪的嗚嗚聲,仿佛它們面對著無法形容的恐怖,卻又無法後退,似乎有著什麼,使它們畏懼的東西要到來了,可它們背後又有一股力量在驅使著它們不得不前進。

  與之同時,狼群後面的濃霧中突兀浮現出了一個巨大的黑影,這個黑影的顏色正變得越來越重。

  隨著濃霧裡黑影的顏色越來越重,周圍的濃霧也在飛快的散去,待得濃霧散盡的那一刻,狼群和羊群都突然的死寂了下來。

  不過這種寂靜,也只保持了片刻時間。狼群里便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悲鳴,每一聲悲鳴的響起,便伴隨著一對狼目失去光彩。

  幾個呼吸間,整個狼群就已經以一種詭異的方式全部失去了生機。

  緊接著,每隻狼的身上又沒有任何徵兆的忽然燃起了一簇簇幽黑深邃的火焰,整個狼群飛快而無聲的化為了一片黑燼消散在閃著幽光的夜色之中。

  可能是注意力已經全部被更巨大的未知物體吸引,也可能是大腦短時間接觸了無法理解的信息,已經宕機了。

  阿依慕沒有因為狼群的詭異消失有什麼驚慌失措的表現,只是呆呆的看著濃霧散盡後,露出的那個巨大黑影的真正模樣。

  那是一隻,用阿依慕所學的任何科學知識都無法解釋其存在的小山般的巨獸。

  似獅似虎的凶獸模樣,再加上小山般的大小,即使就在那裡一動不動,也是壓迫感十足。巨獸的頭頂,似乎還站著一個人,只是距離太遠,根本就看不清模樣,那人,似也在看著阿依慕。

  兩人的距離,似乎在一個神奇的尺度上,既給阿依慕一種濃霧散盡,眼前忽然出現一座山壁的壓頂感,又給她一種似乎遙不可及的模糊感。

  她抬頭望著他,他低頭望著她。兩人就這樣,不知道沉默的互望了多久,那人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用一種生澀的語調緩緩開口說道:「你好!」

  如果現在阿依慕的意識是清醒的,那麼她一定會回一句:「我不好!」不過可惜的是,現在的她,已經被眼前的巨獸震撼的說不出話來了。

  大腦短暫宕機之後,她又開始好奇了起來。

  「世界上真的有這麼大的巨獸存在嗎?」

  「這麼大的巨獸平時要吃什麼啊?」


  「它的身體構造是什麼樣子的,才能承受這麼大體積所接收到的大氣壓強……」

  一瞬間,阿依慕的腦海中蹦出了許多問題。此時的她,已經說不出來自己的心情到底是震驚,還是恐懼,還是好奇了。

  見阿依慕不回話,那人還以為是隔著界壁,魂念損耗太大,阿依慕沒有聽到自己的話,又釋放出了更多的魂念把自己的聲音傳遞給阿依慕:「你好,我叫,喬臨。」

  而在阿依慕聽來,喬臨的聲音一下子大了好幾倍,而且還是直接響在了她的腦海中,讓她感覺腦殼一陣刺痛。

  「你……你好……我叫阿依慕。」剛開始阿依慕的聲音還有些顫抖,不過很快就緩和了下來。

  她忽然想起了阿爸對她講過的話:「越是危急的時候,越不能慌亂!」

  那時候她還嫌棄阿爸喜歡說教,跟阿爸講都什麼時代了,哪來的危急的時候,沒想到這麼快,就到了她認識到錯誤的時候了。

  阿依慕回完喬臨的招呼,就不再講話,喬臨也是沉默不語。場上忽然陷入了一種,像是兩個社社恐患者第一次見面一樣的奇怪氛圍中。

  「謝謝,剛剛是你救了我吧」

  沉默了良久,還是阿依慕先開口打破了僵局,雖然她不知道喬臨是怎麼做到的,但顯而易見的是,狼群肯定是被他消滅掉的。

  聽到阿依慕提起剛剛救了她的事,喬臨這才注意到,狼群的屍體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燒成了飛灰。

  他不由的皺起了眉頭,隔著界壁,他根本用不了什麼術法,只是用魂念震碎了那些狼的腦神經而已,最後怎麼會被燒成飛灰。

  「這周圍,還有其他人在嗎?可我的魂念什麼也沒發現……他既然不現身,為什麼要展露這樣一手……這個女孩是被人故意送進來的嗎,可她的記憶里看不出什麼異常……那送她進來的人,又在圖謀什麼呢……」

  一時間,喬臨思緒萬千。

  遠遠望著喬臨,連他的臉龐都看不清楚的阿依慕自然不會知道他此時在想什麼。

  此時喬臨的沉默不語,讓阿依慕想起了讀過的那些童話故事:法師、精怪,惡魔的幫忙,是需要代價或者祭品的。

  「難道他一直沉默不語的在那裡不離開,是在等著我獻上祭品嗎!」

  阿依慕越想越覺得自己想的對。

  「我知道一句謝謝可能報答不了您的救命之恩,如果您需要的話,我願意把羊群奉獻給您。」

  阿依慕看似誠懇的講著,其實心裡已經在心疼的滴血了。

  「您,還是第一次,有人用您來稱呼我啊」

  喬臨心中一陣感嘆

  「回去跟阿爸阿媽解釋說我把羊群獻祭給不知道是什麼的存在了,他們會相信嗎」

  阿依慕苦惱了起來。

  「我探查不到,但是又表現了自己的存在……說明那個人可能藏在現世,因為星球意志的壓制,沒辦法現身,但是又想和我傳達些什麼……阿依慕進來,我出手,他出手……」

  喬臨忽然明白了,阿依慕是被藏在現世中的遺族送進來的,那個遺民想通過阿依慕和他建立什麼聯繫或者傳達什麼信息。不過阿依慕自己並不知情,甚至她可能都只是剛剛被臨時挑選上的。

  「遺族:在地星曾經被毀滅的那些紀元中通過各種方式存活下來的各族殘民,被統稱為遺族。」

  「送阿依慕進來那個人,一定是知道昆瑜虛界的存在,甚至還知道有現世的當代人進了虛界。」

  「還知道進入虛界的這個人沒辦法在終焉開始前回到現世,但肯定有什麼未盡的心愿需要人幫忙在終焉開始前實現的,所以把阿依慕送進來。」

  「確認自己的存在之後,才彰顯自己的存在。是在要求一個以後的回報呢,還是在威脅呢……不管是哪種,這可能都是我最後的機會了。力所能及的幫助的話自然可以,威脅的話……」

  喬臨目光一凝,下定決心要在虛界和現世交界之前盡最大努力提升自己的實力,他不想,再體會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了。

  接收神秘光影的傳承之前,是無能為力的自己,接收之後如果還是無能為力的自己。

  那在虛界這些一個人熬過,甚至因為虛界和現世運轉速度不同導致的時間差,都算不出到底多長的時間,不都白熬了。

  「我救你,是因為我想救你,不需要你奉獻什麼。而且,我還有需要你幫忙的地方,不,不能叫幫忙,我會給你對等的回報,應該叫交易。」


  喬臨望著阿依慕,心中已然沒了剛看到到她時候的那份驚喜,變成了一種如芒在背的未知感。

  不過,他也只有這個選擇了。這麼久了,來到這片現世和昆瑜虛界交界地的現世人,阿依慕還是第一個。

  「幫忙,有什麼事是您做不到,而我能做到的嗎」

  聽著喬臨的話語,阿依慕忽然感覺他可能是童話中那些惡趣味的惡魔,喜歡用奇怪的交易來捉弄或騙取人類的靈魂。

  「你來這裡之前所在的世界,叫做現世,我也是從現世來到這裡的。而現在我待的地方,叫虛界。」

  「你現在待的這個地方,叫交界地,是現實和虛界的中間地帶,也是將來兩個世界的交匯點。雖然你能看到我,但其實我們兩個隔了一個世界。」

  「虛界依託現世而生,是現世的物質能量逸散後形成的,一般情況下二者都是平行。而現在你能出現在這個虛界與現世相交的中間地帶,說明界壁已經很薄了。」

  「也就是說,兩個世界之間的距離已經越來越近了,他們的相交時間,快要到了。」

  「當虛界與現世相交的時候,就是這個紀元的終點的開始,會出現許多人力無法抵抗的怪獸,這些怪獸會吞噬和破壞看到的一切。」

  「那個時候,現世幾乎所有的生命都會迎來毀滅。而所有的生命,自然也包括,你,和你所有的親朋好友。」

  生怕阿依慕以為自己在開玩笑,喬臨的語氣認真了許多。

  「連核彈,也消滅不了那些怪獸嗎」

  剛說出口,阿依慕就後悔了,她覺得喬臨可能不知道核彈是什麼東西。她剛想解釋一下,喬臨就已經回答了她的問題。

  「弱的或許可以,但是強的,核彈連到達的機會都不會有。」

  「您也知道核彈嗎」

  「我和你一樣,都是現世,這個時代的人,因為一些意外才來到了這裡」

  阿依慕愣住了,她思考著喬臨話語的真實性:「現世普通人會有能力讓狼群以那樣詭異的方式消失掉嗎?能踩在這樣一尊巨獸頭頂嗎?」

  「他肯定在騙我」

  很奇怪的,阿依慕非常確定之前沒有見過喬臨。可伴隨著著喬臨的講述,他的聲音卻讓阿依慕感覺越來越熟悉。

  她竭力用僅剩的那縷思緒,去反覆思考到底在哪裡聽到過。

  看著在那裡沉思的阿依慕,喬臨也沒打擾,只是靜靜的看著她。

  阿依慕苦思之後,沒有任何結果,她覺得自己該離開了,現在阿爸阿媽肯定在找自己了。

  「您需要我做什麼,要和我交易什麼?」

  「因為界壁的阻擋,在兩界交匯之前,我到不了現世的,我想請你幫我送一樣東西去一個地方,放心,這個東西不會對你有任何壞處。」

  「我會付報酬,我可以幫你保護你的家人在這場毀滅中存活下來。當然,你也提其他的要求。」

  看到阿依慕有願意幫忙的意思,喬臨的語氣柔和了一些。

  雖然阿依慕並不相信喬臨,但她也不願意賭,萬一自己本來有機會保護阿爸阿媽,卻放棄了這個機會,那她永遠都不會原諒自己的。

  不過喬臨講的,對於阿依慕來說,確實太過荒謬,思慮了良久,阿依慕也沒下定決心。

  「我可以,考慮一下,晚些再給您答覆嗎」

  阿依慕的猶豫也在喬臨的意料之中,不過若是阿依慕答應的太乾脆,就該輪到喬臨下不定決心了。

  「三天,你有三天時間好好考慮一下我這個提議。等到你考慮好的時候,如果你同意,就按住你右手手腕上的印記,心中默念三遍:『我同意』,它就會帶你再來到這裡。」

  「如果不同意,就用同樣的方法對它說:『我拒絕』,那印記就會自己消失,你會失去和這裡有關的記憶,再不會跟這裡有任何關係。」

  隨著喬臨的聲音在阿依慕耳旁不斷的響起,也讓阿依慕心中的那種莫名熟悉感越來濃郁。

  「這個聲音,是,是了,是那個夢裡出現的聲音,為什麼,為什麼我的夢裡會有他的聲音」

  正想著,阿依慕的腦海里又忽然湧出了許多一閃而過的記憶片段,許多十分陌生,明明不屬於自己,卻又熟悉的好像就是不久前的親身經歷。

  湧出的記憶越來越多,阿依慕眼前一黑,忽的昏了過去。


  ……

  「好冷啊」

  草原上轉涼的風把阿依慕吹的醒轉了過來,天空上藍藍的海洋里黃黃的太陽已經滑到了西面,涼風裡的雲杉依舊是那樣挺拔。

  羊群在周圍的草地上散落著,紅雲也在不遠的地方踏著碎步,被風翻過一頁又一頁的書還在手邊攤開著,依娜山還是依娜山,兩隻手掌也都完好無損,手機上的日期也還是今天。

  漆黑的夢,瀰漫著微光的濃霧,狼群,巨獸,巨獸頭頂的人,好像都只是一場遙遠的夢;遙遠如徒手越星光,卻相隔千萬年。

  阿依慕長舒了一口氣,躺在草地上對著天空舉起雙手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右手的衣袖輕輕滑落,露出了漂亮的皓腕,以及,上面一朵不知道時候出現的素雅青花圖案。

  這讓她的眼睛忽的瞪大開來,死死的盯著手腕上那朵六瓣的青色花朵,那朵,突兀出現在她世界裡的青色花朵。

  「這,就是他說的印記嗎……那些………都不是夢嗎……」

  腦海里多出的那些記憶片段又開始瘋狂的翻滾,在那些洶湧而來的時光里,阿依慕不叫阿依慕,叫夏白。

  依稀里,似乎還有著另外一個人的樣子,可無論怎麼努力,阿依慕都看不清那個人的模樣。時光中觸手可及的距離,真的想要觸碰時,又好像隔著山河萬里。

  阿依慕忽然迷茫了,失掉所有方向的那種迷茫。到底什麼是真,是身邊安詳的依娜山,還是那場瀰漫著微光濃霧裡驚世而出的那個人。

  還是說,都是假的,現在的自己,也是在夢裡還未醒來,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場虛無的大夢吧,等到自己醒來時,會是那個叫做夏白的女孩……

  手腕上的青花印記突然散出陣陣的清涼,喬臨留下的保護措施被觸發,阻止了阿依慕的精神崩潰下去。

  隨著手腕上陣陣薄荷般的清涼沁來,那些記憶片段就好像午夜夢醒一般慢慢的消逝而去,阿依慕的腦海中再次失去了關於那些記憶的信息。

  其實按阿依慕的性情,從喬臨話音落下,她就會答應他的提議。別說讓她送東西,就是用她的生命來交換阿爸阿媽安全,她都願意。

  之所以猶豫不決,是忽然之間發生這些,之前從未發生過的事情,讓她有一種極其不真實的恍惚感,她分不清楚聽到和看到的一切,到底是現實,還是一場夢。

  回想著喬臨的話語,阿依慕一下子想到了很多:那麼多可愛而有趣的人們,那麼多靜靜盛開的花朵們,那麼多凝聚了很多人心血才矗立在大地上的建築們,那麼多凝集了人類幾千年智慧的科技產物們;都會在很快到來的某一天,全部迎來終結嗎……

  她只感覺一股巨大的悲戚之感瘋狂湧上心頭,從大腦到脊背都充斥著一股無力的寒意。

  強忍住想要奪眶而出的淚水,阿依慕起身招呼羊群聚集在一起,準備離開依娜山。她現在只想趕快回到家,趕快看到阿爸阿媽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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