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門生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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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時二刻,徐府的帳房已把二十四萬畝田契按「魚鱗冊」格式重抄三遍,華亭縣的紅契裝箱,其他各縣的白契壓底,最上面擺著徐階親簽的退田文書。

  前院擺著八口包鐵木箱,裡面的六千張田契用黃麻繩綑紮,每口鐵箱都貼著「徐氏義讓「四個隸書籤頭。

  徐璠帶著三十六個佃戶代表候在耳房,每人懷裡揣著新立的租約,按隆慶元年的官斗重新折算,每份約書第二頁都夾著半張隆慶年間漕糧完稅憑證,專等欽差驗完田契就交割。

  徐璠心頭滴血的看著自己這些年的心血,猶有不甘。

  此時徐階緩步而出,面色沉靜,目光掃過一箱箱田契,輕嘆道:「百年基業,終須有舍,家業雖減,但能換來我徐家安寧,也算值得。」

  言罷,轉身對徐璠道:「田地去了,家業還在,你等須謹記此次教訓,莫再重蹈覆轍,咱們徐家應以德為本,勤儉持家,方能長久立於不敗之地。」

  徐璠雖心有不甘,卻深知父親所言極是,遂深吸一口氣,拱手道:「父親教誨,璠銘記在心,定當以大局為念。」

  此時下人來報,欽差儀仗到了。

  李樂知隨著張居正和馮保踏入前院,張居正卻是看都不看那些田契鐵箱,徑直上前拜倒,額頭觸地有聲,涕泣道:「門下晚學生張叔大,叩見恩師。」

  看著眼前這位自己最得意的學生,想到此次徐家退田,全賴他從中斡旋,徐階亦是難掩激動,微微頷首,上前扶起張居正,輕聲道:「元輔辛勞國事,何須行此大禮?」

  李樂知想到張居正之前放出風聲,欲拿徐瑛以確保徐階退田之意,現在又看他如此做派,心想這些大佬們真真假假,實難捉摸。

  此時馮保上前與徐階見禮,二人乃是故交,說話就較為隨意,幾人說笑著步入廳中,李樂知也緊隨其後,徐階看了李樂知一眼,以為這少年許是貼身隨從之類,也未在意。

  眾人在廳中落座,李樂知站在張居正身後,方有閒細細觀察這歷經兩朝的當代第一首輔。

  稱呼徐階為當代第一首輔並不為過。

  雖然張居正在歷史上更出名,然而若是沒有徐階,便早就沒有了張居正日後的輝煌。

  徐階在嚴嵩專權期間表面順從,甚至將孫女嫁給嚴嵩之孫以麻痹對手,暗中卻收集其罪證。

  1562年,徐階借「王世貞之父王忬冤案」發難,聯合道士藍道行以「乩仙示警」稱嚴嵩為奸臣,最終促成嘉靖帝罷黜嚴嵩。

  此役被《明史》評為「以柔克剛,謀定後動」的經典政爭案例。

  徐階當權後,創立了「首輔直房」制度,將內閣辦公地點從文淵閣移至靠近皇帝寢宮的直房,強化了決策效率。

  他主導的《嘉靖新例》首次明確內閣對六部的監察權,為張居正「考成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徐階在江南推行的「平米法」,通過官民共議方式平衡賦稅,使松江府稅賦糾紛減少七成。

  隆慶初年力主開放海禁,促成月港開埠,年增關稅逾百萬兩。

  他在任科舉主考時提拔張居正、王世貞等二百餘名進士,形成了「華亭學派」。並首創「翰林院實務歷練制」,要求新科進士赴六部觀政三個月,張居正便是在此階段展露才能。

  除此之外,徐階還極為惜才,當年海瑞上《治安疏》觸怒嘉靖帝時,徐階以「主聖臣直」為諫,使海瑞免於死罪;高拱欲排擠張居正時,徐階通過司禮監太監馮保施壓保全。

  徐階還主持刊刻了《王文成公全書》,推動王陽明心學官學化。

  他在白鹿洞書院提出的「知行合一,必本於經世」理念,直接影響了張居正「敦本務實」的改革思想,其政治哲學被黃宗羲總結為:「徐文貞之術,外示和光,內懷機軸,此真宰相才也」。

  總之,徐階的「柔韌政治學」在明代首輔中獨樹一幟,既能以霹靂手段扳倒權奸,又能以懷柔策略培育後繼者,其政治遺產深刻改變了明朝後期的格局。

  然而今日,李樂知卻親眼見證了這位權傾一時的首輔,退回自家貪墨的二十四萬畝田地。

  這種歷史上的大佬,真的是難以評價。

  廳中幾人一邊閒談,一邊說些朝中趣事,均是絕口不提退田之事。

  一邊聊著,話題便引到了那日朝堂之上,御史彈劾徐家的奏疏,徐階淡淡的看了徐璠一眼,道:「你且退下,我與叔大有話要說。」


  徐璠默默退下,徐階又看了看李樂知,張居正自是知道徐階要說什麼,向徐階說道:「老師,此子名李樂知,是我新收的學生,老師有話但說無妨。」

  徐階心中驚奇,卻未表露,只是緩緩點頭,「叔大,老夫有一事不解,想來那海瑞性情剛烈直率,怎會上疏說我徐府自願退地?」

  張居正微微一笑,道:「老師,依那海瑞的性子,對徐家這清田之事必是要糾纏到底,也不會用自願退地此等無賴手段,此次他卻是沒有上疏到通政司。」

  「哦?」徐階眉頭微皺,沉吟片刻,緩緩道:「莫非其中另有隱情?」

  「確是如此,」張居正壓低聲音,續道:「當日那海瑞想要上疏之時,卻被一人攔下,這人為海瑞代筆,寫了兩封信,一封給高拱,一封給了學生。」

  「竟有此事?」徐階奇道:「這人是誰?海瑞還有幕賓?」

  「老師且聽我細細道來,」張居正輕嘆一聲,「那日我收到海瑞的信,信中與我說了老師當前的困境,並剖析解決之道。

  「末尾還說我的信與寫給高肅卿的信中內容無二,只是在信末囑我翌日朝會之時,高肅卿若是藉機對老師發難,要我務必緘口不言,自可保老師無憂。

  「翌日朝會,高肅卿果然借御史發難,欲將老師置於死地,我依那信中所言,一直緘默不語,最後果然如那信中所說,聖上將御史彈劾留中,只是派了學生來此詳查。」

  「兩封信.....」饒是徐階見慣了風浪,此時亦是震驚不已,「兩封信保了我徐家安寧?」

  「豈止如此,」馮保淡淡道:「若是沒有此人,那海筆架必然上疏聖上,聖上震怒,再有高肅卿在一旁敲邊鼓,不只徐家有傾覆之危,事後高肅卿必拿海瑞開刀以泄徐閣老門生故舊的怒火......」

  「此人不僅救我徐階於水火,」徐階沉吟道:「還間接幫了海瑞,並且叫我徐家甘願的交出田地......」

  張居正捋須笑道:「正是如此,且若是恩師家的田地順利上繳,那江南官員士紳必望風而從......」

  「驚天之策,一石數鳥啊......」徐階感嘆道:「此人實是不凡,沒想到海瑞那小小的應天府衙,竟有如此人物,老夫怎地沒聽說過?如此人物怎會默默無聞?」

  被徐階當面如此誇讚,饒是李樂知麵皮再厚,此時也有點臉紅。

  馮保坐在張居正對面,見李樂知被誇的面紅耳赤,似笑非笑的瞪了他一眼,轉頭對徐階說道:「一些小孩子的鬼蜮伎倆,上不得台面,不值得徐閣老如此誇讚。」

  聽馮保說是小孩子的伎倆,徐階也未深思,對馮保嚴肅說道:「永亭此言差矣,這位老先生挽我徐家於將傾,對我徐家恩同再造,便是叫我當面稱一聲先生,也不為過。」

  馮保聽徐階如此說,心想也確是如此,只是對李樂知一笑,便不再多言。

  張居正聽徐階如此說,心想老師你稱呼為先生,我怎麼稱呼?輩分不亂了嗎?

  徐階又問張居正,「叔大尚且沒說此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張居正清了清嗓子,緩緩道:「樂知,還不快上前來見過太老師?」

  在徐階錯愕的目光中,李樂知踱至廳中,緩緩拜倒,恭敬行禮,「門生小子李樂知,拜見太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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