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正義
李樂知出了門，上了早已等候多時的馬車，張志遠馬鞭一甩，馬車緩緩而動。
坐在車裡，李樂知回想著方才的談話，張居正表露出欲置徐瑛於死地的態度，絕非為那對母女討個公道，而是欲以此為交換，逼迫徐階甘心交出那二十四萬畝田地。
張居正還是怕徐家再出什麼么蛾子，再次深陷泥沼。
這些大佬想的太多了，徐階此時已無退路，地是非交不可的，若是不然，莫說高拱，只一個海瑞，也夠叫他徐家喝一壺的。
嘆息一聲，李樂知苦笑，張居正用盡手段，甚至想用徐瑛來要挾，以此讓徐階能平穩落地，這些大佬，做事不擇手段，只為了達成目的。
若是徐階毫無怨言的把土地交出，徐瑛恐怕也會平安無事吧？
朝堂的大佬們日理萬機，怎會在意平民百姓的生死？
馬車拐了幾個彎，最終停在了一處民宅。
走下馬車，王守成早在門前等候，帶著他穿過院子，來到一間屋前。
李樂知輕輕推開門，徐瑛那張被酒色掏空的臉出現在眼前。
徐瑛被綁在椅子上，雙眼空洞，見到李樂知的一瞬間，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隨後又暗淡，掙扎著想喊出來，無奈嘴被布團塞住，只是嗚嗚的發不出聲音。
李樂知走上前，輕輕取下徐瑛口中的布團，溫和地說：「徐三公子，真是巧得很，我們又見面了，自上次秦淮河畔匆匆一別，小弟甚是想念。」
徐瑛被束縛的雙手微微顫抖著，聲音沙啞的吼道：「李樂知，你到底想怎樣？你可知綁了我，我爹，我徐家都不會饒了你的！」
「徐三公子還是這麼有骨氣啊......」李樂知扯過一把椅子，在徐瑛對面坐下，靜靜的看著他。
見李樂知不為所動，徐瑛眼中閃過一絲絕望，咬牙道：「你到底要什麼？只要放了我，徐家定有重謝。」
李樂知淡淡一笑：「重謝？我想要死去的張氏活過來，你徐家能做到嗎？」
徐瑛一臉茫然，「張氏？」
李樂知緩緩道：「忘了？你依仗你父權勢，在華亭縣強搶農戶土地，將大量良田據為己有，還與地方豪強勾結，利用高利貸和暴力手段兼併土地，甚至欺壓平民、橫行鄉里......」
頓了頓，接著說道：「你見趙小蘭貌美，在強占其田地後又霸占她本人，致使趙家陷入絕境，趙小蘭的母親張氏到縣衙告狀，縣令王明友因收你賄賂，反將張氏杖斃......」
見徐瑛臉色慘白，汗水涔涔而下，李樂知繼續說道：「你可知華亭的老百姓怎麼說你？」
不待他回話，李樂知哂然一笑，「徐家三子，能逐朝廷之風憲。」
說罷俯身過去，盯著徐瑛的臉，緩緩道：「你兄長還知道遮遮掩掩，讓百姓能有口飯吃，你呢？你只要土地不要佃戶，你可知有多少百姓因你而死？」
徐瑛聞言，身體一震，眼中閃過一絲驚恐，顫聲道：「你……你待如何？」
李樂知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閉目沉思，口中喃喃道：「我待如何？」
一切都只不過是這些大人們的手段而已。
上月叫李長青等人調查徐瑛時，幾人回來說那趙小蘭在徐府之中軟禁，人已經是恍恍惚惚，據徐府的下人說，怕是已經瘋了。
來松江府之前，李樂知已經隱約猜到，若是徐階甘願退地，徐瑛的案子便會被張居正高高舉起，輕輕落下。
張居正和馮保要的不只是徐府的二十四萬畝土地，還有江南眾官員士紳侵占的良田。
區區一個徐瑛跟這些相比，又算的了什麼？
但李樂知不願意，有些事既然被自己知道了，那就必須得做點什麼。
所以他叫李長青幾人把徐瑛綁到了松江，可是現在卻猶豫了。
若直接將徐瑛交到府衙，他怎能得到應有報應？
若是不交，該如何處理？
李樂知如今再不是以前那個一無是處的書生了，李長青三人敢替自己綁了前首輔大人的公子，便是對他的絕對信任，已經把前途押在了他身上。
還有自己的父親李長遠。
房名清、海瑞。
如今又做了張居正的學生。
馮保對自己的看重。
他身上現在已經有太多人的期望。
想了許久，王守成在外輕輕叩門，「李兄弟，天色不早了......」
李樂知「嗯」了一聲，睜開眼，深吸一口氣，沉聲對徐瑛道：「明日我便親手把你交到松江府衙......」說罷便轉身出門。
徐瑛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狂喜，公子哥的張狂勁又起，咬著牙道：「多謝李公子，今日之恩，來日我徐家定當厚報！」
李樂知腳步一頓，再未理他，緩緩離開。
夜風如刀，拂過李樂知面頰，不知為何，張月仙的蒼白面容突然在眼前浮現，隨之漸漸隱去，接著眼前浮現出一個柔弱瘋癲的少女身影，伏在一名渾身鮮血的婦人身上，低聲啜泣......
站在車前，李樂知深吸一口寒氣，突然拔出李長青腰間鋼刀，李長青一驚。
只見李樂知提著鋼刀轉身進了院子，從面露錯愕的王守成和張志遠之間穿過，直奔徐瑛而去。
徐瑛剛剛鬆了一口氣，此時見李樂知提著刀回來，哪還不知怎麼回事，一邊掙扎一邊大喊：「李樂知，你敢動我？」
「我如何不敢動你？」李樂知一腳踢翻徐瑛，上前踏住他胸口，冷聲道：「實話與你說，明日我便去你家見你父親......」
徐瑛似乎找到一絲希望，「那你還敢.....」
話音未落，只見李樂知手中鋼刀猛然劈下，冰冷刀刃化作一道寒光，划過徐瑛咽喉，頓時鮮血飛濺，徐瑛話說了半截便戛然而止。
直到徐瑛再無聲息，李樂知面無表情，任由鮮血染紅衣襟，心中卻是一片清明。
當蒙冤者被錯判兩年多才等來一紙無罪判決，當蒙冤者戴著腳鐐苦熬十幾年才重見天日，青春與尊嚴早已湮沒於那三尺之地。
程序正義的缺失如同潰堤蟻穴，縱使最終修正了錯誤，但那些被侵蝕的生命褶皺里，永遠殘留著制度之惡的刻痕。
真正的正義應當如利劍破曉，既斬斷罪惡的根系，也撫平受害者的創口。
正義的鐘擺必須精準，它既不能因效率而草率，也不能因遲滯而冰冷，遲到的清白不是救贖，而是對人性尊嚴的二次凌遲。
李樂知處決徐瑛的鋼刀雖落下，但還是遲了，如今已斬不斷趙小蘭母子兩代人的絕望，此時他沒有一絲正義伸張的快感，只是感到深深的無力。
畢竟，遲來的正義，已非正義......
坐在車裡，李樂知回想著方才的談話，張居正表露出欲置徐瑛於死地的態度，絕非為那對母女討個公道，而是欲以此為交換，逼迫徐階甘心交出那二十四萬畝田地。
張居正還是怕徐家再出什麼么蛾子，再次深陷泥沼。
這些大佬想的太多了，徐階此時已無退路，地是非交不可的，若是不然，莫說高拱，只一個海瑞，也夠叫他徐家喝一壺的。
嘆息一聲，李樂知苦笑，張居正用盡手段，甚至想用徐瑛來要挾，以此讓徐階能平穩落地，這些大佬，做事不擇手段，只為了達成目的。
若是徐階毫無怨言的把土地交出，徐瑛恐怕也會平安無事吧？
朝堂的大佬們日理萬機，怎會在意平民百姓的生死？
馬車拐了幾個彎，最終停在了一處民宅。
走下馬車，王守成早在門前等候，帶著他穿過院子，來到一間屋前。
李樂知輕輕推開門，徐瑛那張被酒色掏空的臉出現在眼前。
徐瑛被綁在椅子上，雙眼空洞，見到李樂知的一瞬間，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隨後又暗淡，掙扎著想喊出來，無奈嘴被布團塞住，只是嗚嗚的發不出聲音。
李樂知走上前，輕輕取下徐瑛口中的布團，溫和地說：「徐三公子，真是巧得很，我們又見面了，自上次秦淮河畔匆匆一別，小弟甚是想念。」
徐瑛被束縛的雙手微微顫抖著，聲音沙啞的吼道：「李樂知，你到底想怎樣？你可知綁了我，我爹，我徐家都不會饒了你的！」
「徐三公子還是這麼有骨氣啊......」李樂知扯過一把椅子，在徐瑛對面坐下，靜靜的看著他。
見李樂知不為所動，徐瑛眼中閃過一絲絕望，咬牙道：「你到底要什麼？只要放了我，徐家定有重謝。」
李樂知淡淡一笑：「重謝？我想要死去的張氏活過來，你徐家能做到嗎？」
徐瑛一臉茫然，「張氏？」
李樂知緩緩道：「忘了？你依仗你父權勢，在華亭縣強搶農戶土地，將大量良田據為己有，還與地方豪強勾結，利用高利貸和暴力手段兼併土地，甚至欺壓平民、橫行鄉里......」
頓了頓，接著說道：「你見趙小蘭貌美，在強占其田地後又霸占她本人，致使趙家陷入絕境，趙小蘭的母親張氏到縣衙告狀，縣令王明友因收你賄賂，反將張氏杖斃......」
見徐瑛臉色慘白，汗水涔涔而下，李樂知繼續說道：「你可知華亭的老百姓怎麼說你？」
不待他回話，李樂知哂然一笑，「徐家三子，能逐朝廷之風憲。」
說罷俯身過去，盯著徐瑛的臉，緩緩道：「你兄長還知道遮遮掩掩，讓百姓能有口飯吃，你呢？你只要土地不要佃戶，你可知有多少百姓因你而死？」
徐瑛聞言，身體一震，眼中閃過一絲驚恐，顫聲道：「你……你待如何？」
李樂知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閉目沉思，口中喃喃道：「我待如何？」
一切都只不過是這些大人們的手段而已。
上月叫李長青等人調查徐瑛時，幾人回來說那趙小蘭在徐府之中軟禁，人已經是恍恍惚惚，據徐府的下人說，怕是已經瘋了。
來松江府之前，李樂知已經隱約猜到，若是徐階甘願退地，徐瑛的案子便會被張居正高高舉起，輕輕落下。
張居正和馮保要的不只是徐府的二十四萬畝土地，還有江南眾官員士紳侵占的良田。
區區一個徐瑛跟這些相比，又算的了什麼？
但李樂知不願意，有些事既然被自己知道了，那就必須得做點什麼。
所以他叫李長青幾人把徐瑛綁到了松江，可是現在卻猶豫了。
若直接將徐瑛交到府衙，他怎能得到應有報應？
若是不交，該如何處理？
李樂知如今再不是以前那個一無是處的書生了，李長青三人敢替自己綁了前首輔大人的公子，便是對他的絕對信任，已經把前途押在了他身上。
還有自己的父親李長遠。
房名清、海瑞。
如今又做了張居正的學生。
馮保對自己的看重。
他身上現在已經有太多人的期望。
想了許久，王守成在外輕輕叩門，「李兄弟，天色不早了......」
李樂知「嗯」了一聲，睜開眼，深吸一口氣，沉聲對徐瑛道：「明日我便親手把你交到松江府衙......」說罷便轉身出門。
徐瑛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狂喜，公子哥的張狂勁又起，咬著牙道：「多謝李公子，今日之恩，來日我徐家定當厚報！」
李樂知腳步一頓，再未理他，緩緩離開。
夜風如刀，拂過李樂知面頰，不知為何，張月仙的蒼白面容突然在眼前浮現，隨之漸漸隱去，接著眼前浮現出一個柔弱瘋癲的少女身影，伏在一名渾身鮮血的婦人身上，低聲啜泣......
站在車前，李樂知深吸一口寒氣，突然拔出李長青腰間鋼刀，李長青一驚。
只見李樂知提著鋼刀轉身進了院子，從面露錯愕的王守成和張志遠之間穿過，直奔徐瑛而去。
徐瑛剛剛鬆了一口氣，此時見李樂知提著刀回來，哪還不知怎麼回事，一邊掙扎一邊大喊：「李樂知，你敢動我？」
「我如何不敢動你？」李樂知一腳踢翻徐瑛，上前踏住他胸口，冷聲道：「實話與你說，明日我便去你家見你父親......」
徐瑛似乎找到一絲希望，「那你還敢.....」
話音未落，只見李樂知手中鋼刀猛然劈下，冰冷刀刃化作一道寒光，划過徐瑛咽喉，頓時鮮血飛濺，徐瑛話說了半截便戛然而止。
直到徐瑛再無聲息，李樂知面無表情，任由鮮血染紅衣襟，心中卻是一片清明。
當蒙冤者被錯判兩年多才等來一紙無罪判決，當蒙冤者戴著腳鐐苦熬十幾年才重見天日，青春與尊嚴早已湮沒於那三尺之地。
程序正義的缺失如同潰堤蟻穴，縱使最終修正了錯誤，但那些被侵蝕的生命褶皺里，永遠殘留著制度之惡的刻痕。
真正的正義應當如利劍破曉，既斬斷罪惡的根系，也撫平受害者的創口。
正義的鐘擺必須精準，它既不能因效率而草率，也不能因遲滯而冰冷，遲到的清白不是救贖，而是對人性尊嚴的二次凌遲。
李樂知處決徐瑛的鋼刀雖落下，但還是遲了，如今已斬不斷趙小蘭母子兩代人的絕望，此時他沒有一絲正義伸張的快感，只是感到深深的無力。
畢竟，遲來的正義，已非正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