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外傳 醒香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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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2章 外傳 醒香 四

  當一顆巨大的流星劃破墨色的蒼穹,轟然落於天幕西北方向,振武軍騎士陣列中,爆發出的歡呼頓時沸反盈天。

  出征前,李克用向開國名將衛公李靖的祠廟參拜,祈求保佑。第二日就言之鑿鑿地聲稱,衛公託夢給他,說此戰當殺胡王,且馬上要降下天象作為征應。

  夢境縹緲,眾將士聽著將信將疑。但當夜裡出現流星墜地的天象時,眾將士一個個激動得全身顫抖,紛紛高呼不已。

  「衛公顯靈了!」

  「此戰有衛公護佑,必然大獲全勝,殺得韃靼奴賊片甲不留!」

  從初唐開始,衛公李靖就被神化,後來更與佛教中的毘沙門天王混同,成了哪吒三太子的父親。

  胡人信佛的多,振武軍雖然多有胡族兵士,對李靖同樣極為虔敬。

  李克用當然不懂星象之學。夜觀天象,預測到流星墜地,獻策讓李克用借衛公託夢之說,激勵軍心,乃是出自醒香的計策。

  她的天文星象造詣,當然來自師傅蔡襲的傳授。

  騎隊如一根根巨大的長矛穿過蒼茫的原野,馬蹄聲蹕跋濺起草屑與黃塵飛揚。全軍將士士氣高昂如虹,向定襄城進發。

  當年衛公李靖就是在定襄城下,大破東突厥頡利可汗。如今衛公顯靈,怎不讓三軍生出必勝之志?

  振武城距離定襄百里有餘,李克用所率援軍都是騎兵,也就是兩日之程。輜重隊要慢些,留在後邊由三百精騎看護。

  走了半日,便有一名哨騎狂奔回來,腿上插著七八支箭,傷口竟已腐爛生蛆。

  這自然是出師之前,李克用就派出去的。

  沙場用兵,不可能全靠推斷籌算,若無確切敵情,萬萬不敢輕動。

  趙括紙上談兵,辯才無礙,前無堅陣,實戰卻喪師辱國,墮命亡身,就是這個緣故。

  李克用令人看哨騎傷勢,醫士稟報說已無可救治,只能截掉了。李克用聞言眼中蘊淚,解下綴有黃金絲的名貴戰袍,披在哨騎身上。又將自己本來要享用的食饌,賜給哨騎食用。

  「苦了兄弟了。你叫什麼名字?」

  「小人姓劉,家中排行行五。」

  「原來是劉五郎兄弟。快來人護送回去,好生安頓。今後你家中賑恤錢糧,鎮內一月也不會落下。」

  哨騎見公子待自己如此親切,心中亦自感動,聲音顫抖著道:「小人謝過公子。不過我們一什十人,除小人之外,連什長在內,盡皆魂歸大漠了……」

  李克用點點頭:「那些兄弟的遺屬,撫恤自不會少上分毫。」

  風帥李國昌治軍極嚴,軍中哨騎一旦被敵人包圍,必須自盡,絕不可生落敵人之手。如果被俘,家人都要受株連。

  與重刑相應的,必有重賞,不然無法令三軍心服。李克用的處置,原是循著軍中的成法。

  但他對一個小小哨兵解衣推食,令軍中戰士都生出公子這人能處的念頭。

  得到哨騎帶來的消息,李克用心中終於篤定,也越發佩服醒香的才智。

  胡騎聚集到定襄,需要越過陰山,甚至度過大漠。四五萬騎倉促如何聚集得?

  這點李克用心中亦預測到,猜到敵人多半用了虛兵之法,以游騎曳草揚沙,增加聲勢。所以雖然只有百里之程,他卻令隊伍不疾不徐,以堂堂之陣殺將過去,不要太耗費馬力。哨騎打探回來的消息,亦印證這點。

  但那些投石機是怎生運過來的,李克用實在推算不出。定襄城周遭戈壁里不乏碎石,然而方圓百里,並無大木可以製造攻具,只能穿越大漠運送。馬兒載力有限,不容易馱動沉重的木料。

  醒香卻提點道:「莫非是拆卸開了,用駱駝運過來的?」

  這話令李克用心中,如有雪亮霹靂划過。

  駱駝號稱沙漠之舟,最能負重。不止能載物,還能馱著騎士作戰。

  由於駱駝體型龐大,沒見過駱駝的馬匹,見到其軀體,聞見其氣味,容易受驚奔潰。解決辦法也容易,和駱駝做幾次接觸訓練就好了。但振武軍中的戰馬,是從未見過駱駝的。

  哨騎帶過來的消息,敵營中確實看到了一頭頭背上有兩個隆起的碩大身影。

  考慮到敵人可能利用駱駝驚馬,原來的方案就要做些調整。


  李克用對將士道:「我軍雖然腳程不快,遠來終是耗了些馬力。直接衝擊敵營,原非萬全之策,現在又可能被敵人用駱駝反擊,驚嚇馬匹。」

  「倒不如逼近之後,下馬步戰。」

  聽到這話,諸將大多有些猶疑。

  敵人雖然用了虛兵法,但依著探騎帶回來的情報,兵力仍有一萬五千以上,是己方的五倍不止。

  直接麾騎突擊其陣,還能先瓦解環城圍困一角,而後崩潰其全局。直接以步兵合戰,就是讓敵人做好準備,用三千人迎戰以逸待勞的一萬五千胡騎了。

  李克用卻激勵他們說:「韃靼人短於衝突,只會射箭,咱們披上堅甲之後,有什麼好怕的?」

  眾將想了想確實如此,一個個收起畏懼之心,戰意再次振發起來。

  不管怎麼說,這一仗還有李衛公的英靈護佑哩。

  迫近敵壘時,恰是正午時分,白晃晃的日頭高掛中天,生生將秋日的草原烤出了盛夏的熱辣氣息。韃靼人嘴裡幾拉呱啦地叫囂著,從營盤中的穹廬里鑽出來,跨鞍上馬,馬兒脖頸上已冒出白沫似的細汗。

  振武軍戰士紛紛下馬,以百人為一隊,手持長槊,如蝟毛攢向敵陣,槊鋒在陽光照耀下,仿佛一層層的波濤。

  李克用手把一桿步槊,立身於第一列。醒香則在稍後處拿著利劍,按她的說法,自己並非什麼弱女子,持劍陣內,正好砍殺可能零散突進來的敵騎。

  韃靼騎士紛紛挽韁加速,萬馬奔騰,煙塵張天。

  這種遊牧騎兵,被後世稱作「百騎環繞,可裹萬眾,千騎分張,可盈百里」,哪怕數量不占優,都能顯得人多勢眾。如今兵力足有唐軍五倍,圍繞而來,其聲勢就足以令人心寒。

  何況韃靼騎士的馬尾上還拖著柴草,捲起煙塵滾滾。這不僅是為了增加聲勢,塵煙更能起到擾亂唐軍視線的效果。

  但已經到了這戰場上,全軍戰士也只能以必死之心應敵。

  韃靼騎兵往來飛馳,環繞射箭,箭矢如同急雨般落向振武軍方陣。

  間有神射手混於其中,逼近之後,便以破甲鑿子重箭,以十步射面之法點殺。這種重箭一旦垂直射中甲葉,頃刻扎透,只能用盾牌去抵擋。

  用了不多時間,前排士卒的盾牌上,已落滿了韃靼人的利箭,只能臨陣前後輪換,換到後排的士兵在陣內慢慢拔箭。

  馳射絕非韃靼人唯一的進攻方式。

  他們不以衝突見長,但也會密切關注對手陣勢的變化,尋找薄弱之處。認為有機可乘,立馬出動輕騎,徑直衝殺而來。

  如若陣勢鬆動,遊牧騎兵便會全軍壓上,倚多切開敵陣。步兵陣勢一亂,面對胡騎的鑿穿,便難以抵擋,任人宰割。

  振武軍抵擋了連綿不斷的射擊與衝鋒整整兩個時辰,前後隊輪換了數次,士兵們汗落如雨,染濕重衫。

  陣勢幾乎動搖,也不止一兩回。好幾次胡騎已經突入陣內,卻被森森的槊戟重組防線攔住,奮擊的振武將士便將他們驅趕出去。

  醒香的劍術不利於在第一線格鬥,卻適合作為預備隊處理這種突發情況。敵騎衝殺進來時,已經因為入陣嚴重減速,醒香的劍芒飄忽如鬼魅,往往是一揮而過,馬首便轟墜下來。隨後墮馬的韃靼騎士,也逃不過亂槍貫身的結局。

  膠著的戰局,令振武戰士們漸覺難耐。他們步戰水平當然不低,但畢竟是被當騎士訓練的,以寡擊眾,久戰之下,體力消耗,終有些支應不住。

  李克用一槊捅翻一員撲面殺來的敵騎,那張精緻得難描難畫的容顏,沾上敵人鮮血後,有種詭異的冷艷。

  他緩步回到陣中,向醒香壓低聲音問道:「可以發動了嗎?」

  醒香眼波流轉,打量了敵陣一圈,輕輕點了點頭。

  她知道,李克用心裡已經有成算,但需要她的意見,來增強自個的信心。

  李克用目光凝定,揚聲道:「三軍出擊!」

  陣內旗幡高舉,揮舞如雲,鼓角聲驟然大作。

  勁弩崩崩齊發如雨,像割草一樣將一排排胡騎射落馬下。

  敵陣後方,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彪精騎,如熱刀子切酥酪一樣將韃靼騎陣切開。

  李克用的步兵本陣,也解開防禦陣勢,全軍咆哮著持槊奔跑起來,向敵騎發起疾風怒濤似的反衝。

  隨後,定襄城內被困的守軍亦高呼不已,憑著滿腔憤怒,穿過韃靼人簡陋的營壘,向敵陣側翼衝殺而出!

  三面夾攻,韃靼軍陣如同碾子下的稻穀,被碾成齏粉。

  高大的雙峰駝在混亂的軍陣中,露出惶惑的神情。它們本來是準備用來震嚇振武軍的戰馬,但李克用選擇以步兵迎戰,使得這些大傢伙根本沒有用武之地。

  駱駝的衝鋒能力遠比不上戰馬,體態又狼犺欠鑽疾。在敗陣時,很難逃脫,往往和上頭的騎士一起被砍殺或俘虜。

  獲救的定襄城守軍,熱淚盈眶地和來救援的援軍擁在一起。

  一萬五千以上的韃靼騎兵,被殺俘三千有餘,遺棄馬駝、弓矢不計其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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