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外傳 醒香 三
第281章 外傳 醒香 三
既要履職盡責得讓人滿意，又避免出風頭引起他人注意。
這個度並不好把握。
好在醒香是個冰雪聰明又謹慎之極的人。
因此，她做上風帥家少主李克用的僚佐之後，整整一年，李克用對她的感覺，都只是一位可靠的參謀。
這個進度讓阿娘很不滿意，開始旁敲側擊。
醒香直接回以雙目對視：「阿娘，你是知道我心思的。」
獨孤氏嘆息一聲：「不就是那個朱家三郎？那好，阿娘問你，他算你什麼人，對你有過什麼承諾？」
醒香表情突然僵滯了。
沒有交往，沒有承諾，只有一起遊山玩水，互贈禮物。
獨孤氏露出回憶神色，悠悠道：「你阿爺當年大大方方地拿了我送的玉釵做路費，上京趕考。出發前一天，咱們在一座客舍里私定終身，沒有客人，沒有筵席，只有將頭髮綁在一起，表永結同心。客舍里二十文一升的濁醪，就是我們的交杯酒。」
她聲色忽然轉厲：「你阿爺曾經想給朱三郎鋪路，他拒絕了，是罷？自視甚高，不想欠咱們家的人情，平白耽誤了你這麼多年！他想出人頭地了再向你求婚，一輩子都沒法出人頭地，就耽擱你一輩子？」
醒香默然少頃：「涼玉和一般男兒，性子原本不同。」
「他不一樣？」獨孤氏冷笑道：「還是你把自己擺得太卑微了？一個窮小子，哪來這麼大傲氣？」
醒香知道，很多情場上卑微的女孩子，會拿「他不一樣」來安慰自己。
但自己和涼玉，分明是兩心相知的！她懂他，他也懂她。那麼為了對方少年人的傲氣，等上一些年，又有什麼緊要？
她不想繼續和母親針鋒相對，只能隨便用一些話敷衍搪塞過去。
至於李克用那邊，風帥家的公子聽說是在女人堆里長大的，待女人卻異常恭謹疏離。家中的美婢胡姬，有時會跟到軍中來服侍，想做什麼親密舉止，都被李克用謝絕。向李克用表白的大家閨秀也頗有幾個，全被他婉拒。
李公子的樣貌，在很多女人眼裡，確是鮮嫩可口之極。更不用說還有風帥世子的身份。
醒香想，就讓那些女人纏著他好了。我不去做什麼打眼的事兒，他還會看上我不成？
有一天，醒香發現，李克用公子，倒不是只有一張妖孽臉蛋的繡花枕頭。
乾符二年，對於大唐來說是多災多難的一年。
中原有王仙芝、黃巢起義，江東有袁昌、王郢舉兵，西川方面南詔大肆入寇，雖然很快被雷帥高駢大破，但也對地方造成了不小殺掠。
東北方向，契丹和奚人亦聯結嘯聚，襲擊幽州。盧龍節度使李茂勛不能支，上書朝廷求救。
李國昌得到朝廷詔命，率振武主力東出，前後大小十二戰，迅速壓制住了契丹、奚族猖獗的局面，但仍留兵於幽州，預備對敵人做進一步的追剿，最好使其大創，二十年內無法犯邊。
但就在這時，振武本鎮前線傳來急報。
草原上的三十姓韃靼部落，互相之間解仇結盟，調起數萬大軍，將振武軍前沿的定襄城圍了個水泄不通。
定襄城，又稱單于都護府城，由此就可見此城往日裡的分量。
大唐興盛的時候，曾以此城管轄周遭放牧的二十萬突厥部眾。
但隨著大唐的衰弱，定襄城也失去了往日的威勢，成為振武鎮一座普通的前沿堡壘。
回鶻汗國沒有摧毀它，全是因為大唐年年絹馬貿易上供的緣故。
當然，根據以往的經驗，雖然定襄城守軍不到千人，也不是數萬瓦合的胡人騎兵拿得下來的。回鶻汗國滅亡後，草原上的胡人組織水平下降了遠不止一個檔次。
但這次大不一樣。
定襄城送來的求救消息，相當緊急。
敵人竟弄來了數十架拋石機，連番轟擊，城池被打得搖搖欲墜。
這不是一般部落騎兵能擁有的手段。
振武鎮主力都被風帥李國昌帶去東征契丹，若要救援，最多能抽出三千兵力。
胡騎拿拋石機攻城，就不至於因為蟻附攻城而士卒瘡痍疲憊。三千兵力，拉出去該是不夠給數萬胡騎填牙縫的。
鎮內一時風聲鶴唳，人心惶惶。將士紛紛議論說，救什麼救啊？難道把咱們這點人都搭進去麼？
就算城丟了，等風帥回來，一定會為戰死的守城將士報仇雪恨，咱們現在要做的，該是守住振武城。
醒香本以為李克用也會持此論。
沒想到這小子面色複雜地猶豫了很久之後，穿上了一襲簇新的黑色戎服，步伐堅定地走上了校場上的點將台，號集全軍。
戎服寬大而硬挺，遮掩住了李克用身形纖細如女子，肩頭不夠寬的特徵。
他平日裡猶如流波百轉的明眸，迸發出一股難說難言的英氣。
「諸位，你們可能覺得，克用是在華麗的大宅中，被決定做你們的將軍，就沒有與敵人殊死一戰的膽識。」
「但我李克用不想要那些虛偽的喋喋不休奉承，只想在炙熱戰火中，與諸位一同分享勝利的尊榮。」
「咱們振武軍的將士，有漢軍，也有胡人，許多人可能覺得，那點軍餉，不值得為了朝廷真正玩命。」
「但定襄城的將士，是咱們的兄弟！其中不少人，根本就是在場許多人的血脈至親！各位都是堂堂血性男兒，難道能對自家兄弟棄之不顧？」
振武軍的府藏已經被開啟，大批錢帛堆積在校場的邊緣上。李克用的意思很明白，只要大家敢於去拼命，賞賜現下就能發下來，即使戰死了，財貨早已送到家裡。
眾將士怔怔看著點將台上的公子。
公子還是那麼美，讓許多女子都黯然失色。
可當年的北齊名將，蘭陵王高長恭，不也是貌柔心壯，面如絕色女子麼？他破陣邙坂，所當無前的英姿，史上又有多少武將能比擬？
「願為公子效死！」
「救出定襄城的兄弟，將韃靼醜虜殺個片甲不留！」
下方的隊伍中，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呼聲。
李克用發號施令，組織糧草，清點戰馬，準備旗幡，犒賜三軍，一切安排井然有序，有條不紊。
大帥不在，少主驟然有如此決斷和勇氣，令將士們大為振奮，覺著公子原來是楚國山上的大鳥，三年不飛，一飛沖天，三年不鳴，一鳴驚人。
夫戰，勇氣也。韃靼部落終是瓦合，比不了當年的回鶻兵。當年戰神石雄以三千破十萬，覆滅了回鶻汗國。咱們有三千人，驅散一群圍城的韃靼兵，救出被圍的兄弟難道做不到嗎？
出征已定，李克用將醒香請到帳中，取出一份作戰計畫。
「請張娘子指教。」
李克用平靜地道。
醒香卻從中聽出了此前登台點兵時，他勉力掩蓋住的東西。
李克用心裡其實很忐忑。
這少年突然嘆息一聲：「若被圍的是別人，我或許也見死不救了。可定襄城被圍的，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摯友。」
正是因此，才不能不救，卻又因此，更加害怕失敗。
這時醒香已經看完李克用這份作戰計畫。
不差，而且相當精詳，以至於自己只有兩三個需要補充的地方。
正常情況下，這一戰是能勝的。
這位風帥公子，並非浪得虛名。只不過，他被強勢的父親壓得太狠，不夠自信。
(本章完)
既要履職盡責得讓人滿意，又避免出風頭引起他人注意。
這個度並不好把握。
好在醒香是個冰雪聰明又謹慎之極的人。
因此，她做上風帥家少主李克用的僚佐之後，整整一年，李克用對她的感覺，都只是一位可靠的參謀。
這個進度讓阿娘很不滿意，開始旁敲側擊。
醒香直接回以雙目對視：「阿娘，你是知道我心思的。」
獨孤氏嘆息一聲：「不就是那個朱家三郎？那好，阿娘問你，他算你什麼人，對你有過什麼承諾？」
醒香表情突然僵滯了。
沒有交往，沒有承諾，只有一起遊山玩水，互贈禮物。
獨孤氏露出回憶神色，悠悠道：「你阿爺當年大大方方地拿了我送的玉釵做路費，上京趕考。出發前一天，咱們在一座客舍里私定終身，沒有客人，沒有筵席，只有將頭髮綁在一起，表永結同心。客舍里二十文一升的濁醪，就是我們的交杯酒。」
她聲色忽然轉厲：「你阿爺曾經想給朱三郎鋪路，他拒絕了，是罷？自視甚高，不想欠咱們家的人情，平白耽誤了你這麼多年！他想出人頭地了再向你求婚，一輩子都沒法出人頭地，就耽擱你一輩子？」
醒香默然少頃：「涼玉和一般男兒，性子原本不同。」
「他不一樣？」獨孤氏冷笑道：「還是你把自己擺得太卑微了？一個窮小子，哪來這麼大傲氣？」
醒香知道，很多情場上卑微的女孩子，會拿「他不一樣」來安慰自己。
但自己和涼玉，分明是兩心相知的！她懂他，他也懂她。那麼為了對方少年人的傲氣，等上一些年，又有什麼緊要？
她不想繼續和母親針鋒相對，只能隨便用一些話敷衍搪塞過去。
至於李克用那邊，風帥家的公子聽說是在女人堆里長大的，待女人卻異常恭謹疏離。家中的美婢胡姬，有時會跟到軍中來服侍，想做什麼親密舉止，都被李克用謝絕。向李克用表白的大家閨秀也頗有幾個，全被他婉拒。
李公子的樣貌，在很多女人眼裡，確是鮮嫩可口之極。更不用說還有風帥世子的身份。
醒香想，就讓那些女人纏著他好了。我不去做什麼打眼的事兒，他還會看上我不成？
有一天，醒香發現，李克用公子，倒不是只有一張妖孽臉蛋的繡花枕頭。
乾符二年，對於大唐來說是多災多難的一年。
中原有王仙芝、黃巢起義，江東有袁昌、王郢舉兵，西川方面南詔大肆入寇，雖然很快被雷帥高駢大破，但也對地方造成了不小殺掠。
東北方向，契丹和奚人亦聯結嘯聚，襲擊幽州。盧龍節度使李茂勛不能支，上書朝廷求救。
李國昌得到朝廷詔命，率振武主力東出，前後大小十二戰，迅速壓制住了契丹、奚族猖獗的局面，但仍留兵於幽州，預備對敵人做進一步的追剿，最好使其大創，二十年內無法犯邊。
但就在這時，振武本鎮前線傳來急報。
草原上的三十姓韃靼部落，互相之間解仇結盟，調起數萬大軍，將振武軍前沿的定襄城圍了個水泄不通。
定襄城，又稱單于都護府城，由此就可見此城往日裡的分量。
大唐興盛的時候，曾以此城管轄周遭放牧的二十萬突厥部眾。
但隨著大唐的衰弱，定襄城也失去了往日的威勢，成為振武鎮一座普通的前沿堡壘。
回鶻汗國沒有摧毀它，全是因為大唐年年絹馬貿易上供的緣故。
當然，根據以往的經驗，雖然定襄城守軍不到千人，也不是數萬瓦合的胡人騎兵拿得下來的。回鶻汗國滅亡後，草原上的胡人組織水平下降了遠不止一個檔次。
但這次大不一樣。
定襄城送來的求救消息，相當緊急。
敵人竟弄來了數十架拋石機，連番轟擊，城池被打得搖搖欲墜。
這不是一般部落騎兵能擁有的手段。
振武鎮主力都被風帥李國昌帶去東征契丹，若要救援，最多能抽出三千兵力。
胡騎拿拋石機攻城，就不至於因為蟻附攻城而士卒瘡痍疲憊。三千兵力，拉出去該是不夠給數萬胡騎填牙縫的。
鎮內一時風聲鶴唳，人心惶惶。將士紛紛議論說，救什麼救啊？難道把咱們這點人都搭進去麼？
就算城丟了，等風帥回來，一定會為戰死的守城將士報仇雪恨，咱們現在要做的，該是守住振武城。
醒香本以為李克用也會持此論。
沒想到這小子面色複雜地猶豫了很久之後，穿上了一襲簇新的黑色戎服，步伐堅定地走上了校場上的點將台，號集全軍。
戎服寬大而硬挺，遮掩住了李克用身形纖細如女子，肩頭不夠寬的特徵。
他平日裡猶如流波百轉的明眸，迸發出一股難說難言的英氣。
「諸位，你們可能覺得，克用是在華麗的大宅中，被決定做你們的將軍，就沒有與敵人殊死一戰的膽識。」
「但我李克用不想要那些虛偽的喋喋不休奉承，只想在炙熱戰火中，與諸位一同分享勝利的尊榮。」
「咱們振武軍的將士，有漢軍，也有胡人，許多人可能覺得，那點軍餉，不值得為了朝廷真正玩命。」
「但定襄城的將士，是咱們的兄弟！其中不少人，根本就是在場許多人的血脈至親！各位都是堂堂血性男兒，難道能對自家兄弟棄之不顧？」
振武軍的府藏已經被開啟，大批錢帛堆積在校場的邊緣上。李克用的意思很明白，只要大家敢於去拼命，賞賜現下就能發下來，即使戰死了，財貨早已送到家裡。
眾將士怔怔看著點將台上的公子。
公子還是那麼美，讓許多女子都黯然失色。
可當年的北齊名將，蘭陵王高長恭，不也是貌柔心壯，面如絕色女子麼？他破陣邙坂，所當無前的英姿，史上又有多少武將能比擬？
「願為公子效死！」
「救出定襄城的兄弟，將韃靼醜虜殺個片甲不留！」
下方的隊伍中，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呼聲。
李克用發號施令，組織糧草，清點戰馬，準備旗幡，犒賜三軍，一切安排井然有序，有條不紊。
大帥不在，少主驟然有如此決斷和勇氣，令將士們大為振奮，覺著公子原來是楚國山上的大鳥，三年不飛，一飛沖天，三年不鳴，一鳴驚人。
夫戰，勇氣也。韃靼部落終是瓦合，比不了當年的回鶻兵。當年戰神石雄以三千破十萬，覆滅了回鶻汗國。咱們有三千人，驅散一群圍城的韃靼兵，救出被圍的兄弟難道做不到嗎？
出征已定，李克用將醒香請到帳中，取出一份作戰計畫。
「請張娘子指教。」
李克用平靜地道。
醒香卻從中聽出了此前登台點兵時，他勉力掩蓋住的東西。
李克用心裡其實很忐忑。
這少年突然嘆息一聲：「若被圍的是別人，我或許也見死不救了。可定襄城被圍的，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摯友。」
正是因此，才不能不救，卻又因此，更加害怕失敗。
這時醒香已經看完李克用這份作戰計畫。
不差，而且相當精詳，以至於自己只有兩三個需要補充的地方。
正常情況下，這一戰是能勝的。
這位風帥公子，並非浪得虛名。只不過，他被強勢的父親壓得太狠，不夠自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