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願與君為一世知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276章 願與君為一世知己

  「辯經一事,本非急務。義軍如今只有嶺南之地,就算打出儒門道統的大旗,大部分的寒門文士,只會慕強,縱然士族門閥排擠他們,喝他們的血,他們仍舊要諂媚於士族,想從士族手裡,混一口殘羹剩飯。士族沉迷於談玄參禪,不恤實務,寒門文士便也浸淫此道,想要擠進士族的圈子。」

  蘭素亭聲音很輕,但平靜敘述中,對於那些趨炎附勢之徒的輕蔑不言而喻。

  她鑽研佛學,並不是拿當中的機鋒自我標榜,而是為了修身養性;與彼輩志趣大有不同。

  朱溫拊掌道:「說得好,繼續說。」

  蘭素亭續道:「但素亭以為,鹽帥兼抑佛道兩家,標榜儒學地位;更是旗幟鮮明,表現自己的大一統之志。」

  黃巢頒下的命令中,要求削減規模,裁汰人員的亦包括道觀,並非只針對佛寺。只是佛寺的數量,比道觀多許多罷了。

  朱溫道:「王者受命,制正月以統天下,令萬物無不一一皆奉之以為始,故言大一統也。出自《公羊傳》,我小時候聽阿爺說過。」

  蘭素亭點頭:「儒法兩家,都有大一統的理念。秦始皇掃平六合,焚百家之書,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其實目的相類。而道家講小國寡民之說,佛家更起源於諸國林立的天竺之地,因此常成為門閥抗拒皇權,諸侯抗拒中央的工具。」

  朱溫驀然想起,宋州會師時,黃巢就對王仙芝說過:「你想恢復琅琊王氏昔日的榮耀,我卻要讓天地之間,再無士族。」

  黃巢豈止要天地之間再無士族。

  他還要天地之間,再無藩鎮。

  朱溫一直希望自己在三十歲之前,能做到節度使。

  而師尊黃巢,直接想讓節度使制度消滅。

  意識到這一點,朱溫並不感到沮喪,反而心中感奮。

  節度使制度的弊端,他又豈不知。

  朝廷與節鎮相互猜疑,以強兵對峙,結果就是擴軍成風,冗兵猥多。安史之亂前,大唐軍額為四十九萬人,到宣宗年間,人口、財政皆不如玄宗朝,天下兵額卻多達九十九萬!

  即便承平日久,這些冗兵空額嚴重,失去戰鬥力,面對義軍往往一觸即潰。廣泛的利益勾連,仍使得去冗兵難如登天。

  可冗兵之費,吸盡蒼生膏血,只會有越來越多的百姓揭竿而起。

  朱溫本來只覺得黃巢和皮日休的想法,雖有意義,卻有迂遠之嫌。

  沒想到師尊竟有與天下藩鎮,盡數為敵的氣概。

  「老師,你既有這樣澄清天下的豪氣,弟子又豈能不奉陪?」

  朱溫口中呢喃,只覺骨子裡豪情頓生。

  即使黃巢未來會做出狡兔死、走狗烹的事情,若是為了如此宏偉的理想,格局便全不一樣。

  黃巢的計策有沒有針對自己,也無所謂了。

  「但我朱三郎也想痛快地活在這世上。」朱溫斷然道:「若師尊容得下我,那也就罷了。如果容不下我,就由我來打敗師尊,而後去完成您的志向!」

  「素亭永遠與都將共進退,同生死。」蘭素亭認真地道。

  朱溫心中決斷已生,惶惑盡去,忽然按住蘭素亭肩頭:「芷臻,我突然又想念二哥了。」

  「嗯。」蘭素亭輕輕地應。

  「陪我喝酒。」朱溫有些懶散地道。

  「好。」蘭素亭點頭。

  蘭素亭取了一壇新豐美酒過來,用凸紋琉璃杯給朱溫斟上酒,再給自己杯子滿上。

  兩人對坐而飲,酒過三巡,都有了幾分醺意。

  朱溫用鐵如意敲著桌沿,忽地哼唱起一首不知何人所制的酒令。

  「幾人與我稱兄道弟!幾人見我爛醉如泥!幾多……破事……由他去!幾位虛張聲勢英雄漢?幾聲笑,瞧不起!」

  唱聲中,有幾許灑脫,幾許蒼涼。

  自己骨子裡還是個遊俠,喜歡江湖間的痛快意氣,厭惡人情世故中的蠅營狗苟。

  朱溫本不是天生權欲薰心的人,也沒有踩別人腦袋來彰顯自己的興趣。

  但他憤世嫉俗,討厭這個污糟世界,也討厭別人對自己的厭棄眼神,就想爬到雲端上,去改變這個天下。


  昔年,醒香和她阿爺,本來都不嫌棄朱溫身份低微。朱溫卻太過驕傲,想要靠自己打拼到與醒香身份相配,直接拒絕了張蕤刺史幫他找門路的提議。

  現在,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權力,反而不得不沉浮於爾虞我詐中,甚至要小心翼翼地忍受猜疑。

  但即使如此,朱溫來到草軍中後,仍比以往要痛快得多。

  因為這裡有讓他瞧得上眼的豪傑,有他平生所慕的沖天豪氣。

  「都將,少喝一點,你有些醉了。」蘭素亭起身走到朱溫身旁,溫柔摩挲著他的背道。

  她小口品啜,喝得比朱溫少得多,但臉上亦飛起兩朵美麗紅雲,櫻唇給酒汁染得紅灩灩水亮亮,於微晃的燈火下,較平日裡的清雅,多了幾分鮮麗動人。

  朱溫瞧著心中微動,突然捉住蘭素亭小手,將她一把帶進懷裡。

  蘭素亭神色未定,已被朱溫一手托著香腮,一手去夠她衣帶。

  「不要……」蘭素亭低吟道,纖細的唇呼出誘人的酒香。

  「倘若我要你又如何呢?」朱溫聲音低回如磁,蘊著些攝魄鉤魂。

  蘭素亭纖細的身子顫了顫,突然眼神明亮起來,臉上羞態盡去,正色答道:「素亭喜歡都將,但更想與都將以人格上平等的關係,做一世君臣,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

  「無論是珺姊姊,還是那位只聽都將講過的醒香姊,她們都比素亭更喜歡都將,喜歡到愛的程度。」

  「素亭若做了都將的女人,只好做妾婢。身為妾婢,又怎能再底氣十足地向都將獻上嘉論讜言?」

  她用小手握住朱溫掌心,眼神堅定:「願與君為,一世知己!」

  朱溫攬著蘭素亭的纖腰,目光亦轉明澈,大笑起來。

  這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也是蘭素亭應有的風骨。

  這個回答給他的痛快,遠勝與花王之間的纏綿春宵。

  蘭素亭確實有資格稱朱溫的知己,她明白,對朱溫這樣的豪傑而言,精神上的支撐,比起肉慾的滿足,更加重要。

  選擇占有,或者不去占有,都沒必要拖泥帶水。

  朱溫大笑著,將蘭素亭置於膝上,不時舉杯而飲,同她講起平生往事,講到情動處,突然長歌一闕。

  蘭素亭亦打著節拍相和。

  縱然美人在懷,朱溫心中卻全無綺念,神態似光風霽月,醉後容止,宛若玉山將傾。

  兩人醉倒之後,和衣相與枕籍而眠。

  醒時但見窗外已白,相看一笑,眼神中曾無半點慾念。

  朱溫心想,人生有紅顏知己如斯,亦足稱快哉矣!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