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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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5章 猜疑

  霍存又壓低聲音對朱溫道:「我還聽說一樁佚聞。」

  「小子,說來聽聽。」朱溫按著霍存肩頭道。

  霍存續道:「有人說,戴壽本來可以不死的。但皮日休先生不喜此人,建議黃帥誅之。」

  朱溫訝然:「皮先生是有名的正人君子,怎會做這種公報私仇、落井下石的事情?」

  皮日休作為天下聞名的大才子,是黃巢的文壇舊友。又靠自己的波斯王族後裔血統,拉了兩百波斯遺民的鐵甲武士加盟草軍,因而深得黃巢信重。

  霍存一板一眼道:「皮先生以韓文公傳人自詡,厭惡釋老之學。戴壽卻是個虔信佛學的居士,身為武將,長期吃齋茹素,打坐參禪。兩人多次因此爭論,皮先生或是因此起了殺心。」

  韓文公韓愈以排佛著稱。他當年貶謫到嶺南潮州,就是因為反對迎佛骨入宮,給憲宗皇帝上了一封《諫迎佛骨表》,結果「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陽路八千」。

  朱溫付之一笑。他想,皮日休那樣光風霽月的大才子,該不會因為這種事起殺心。就算皮日休有殺心,黃巢知道皮日休和戴壽有矛盾,又豈會輕易被皮日休的進言所惑?

  但隨後發生的事情,讓朱溫開始懷疑自己的觀點。

  廣州方向,傳書嶺南諸州,要求在州城內立韓文公韓愈的塑像。韓文公雖然在嶺南聲望很高,但塑像原只有他執政過的潮州才有。

  另一樁命令,則是要求拆毀大部分佛寺,令僧尼還俗,參與到勞動當中。

  皮日休不會因為私怨想要殺戴壽,黃巢也不會輕易被帶著私怨的進言影響。

  可誅殺戴壽的決策,帶著政治目的又如何?

  朱溫想,嶺南的廟宇並不算太多,廢廟宇所能獲得的稅源和勞力,其實有限。

  何況此前的戰事中,許多寺廟還給予了義軍幫助。這麼做,容易落下過河拆橋的名聲。

  朱溫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忽然心頭一凜——莫非是針對於我?

  朱溫當然不是什麼佛教的虔信徒,甚至對佛學沒多少了解。

  但兩件令黃巢和朱溫產生芥蒂的事,都與佛家輪迴轉世之說有關。

  其一是朱溫在福建時,為了反擊錢鏐所傳播的「黃巢殺人八百萬,在劫難逃」流言,事急從權,將黃巢塑造為地藏菩薩座下諦聽神獸轉世,聲稱目連僧為從地獄中救母,不慎放出了八百萬惡鬼,這些惡鬼轉世為士族門閥,貪官污吏,驕兵悍將,殘害百姓,正要諦聽神獸出馬收伏。

  朱溫當時想的是地藏菩薩慈悲為懷,不好親自殺人,才用了諦聽一說。

  卻不想諦聽再聰明神武,終是被毛戴角的獸類。黃巢未來做了皇帝,建立王朝,難道讓百姓議論說咱們的太祖皇帝,乃是諦聽下界麼?

  也是當初年輕氣盛,不夠成熟,又恃寵而驕,一時想岔了。

  其二,便是李迢這個李建成後人,臨死之前,宣揚朱溫容貌與李建成畫像神似,恐怕是隱太子轉世回來復仇。

  這件事,利用得好,可以轉化為政治資源。花王尤滴就覺得,朱溫未來倘能取李唐而代之,可以借這個流言,讓死忠於李唐的士人有台階可下;這也是尤滴想要對朱溫投懷送抱的緣由之一。

  但正是因此,才能既引發唐廷的針對,又引發黃巢的疑忌。

  朱溫念頭轉到這裡,突然想道:師尊如此打壓佛教,難道是為了否定轉世輪迴之說?戴壽這個與我沒多少交情的人,莫非是因我而死?

  戴壽的人頭,難道只是黃巢用來震我這隻猛虎的工具?

  朱溫騰地感到一股涼意從脊柱升騰起來,寒徹骨髓。

  在亂世中,這種事,本該早有心理預期。

  朱溫仍然感覺到一陣徹骨的疲憊和蒼涼,仿佛被冰水沒頂,寒意讓他皮膚泛起一陣陣雞皮疙瘩,小腿肚子忍不住微微顫抖。

  戴壽可能因自己而死,突然讓兔死狐悲的情緒,增加了千百倍。他似乎親眼看見行刑的場景,看到鮮血噴薄開來,將整個視野染成一片無涯的殷紅。

  為什麼會這樣呢?朱溫暗想——自己來投奔黃巢,不也是為了出人頭地麼?

  三年來的時光,化為一道道浮光掠影,在腦海中閃爍而過。

  初識贈刀的慷慨豪邁,收徒後的溫和親切,為王仙芝復仇時的悲憤壯勇……


  那道金盔金甲的身影,在朱溫眼中,早已變得頂天立地。

  就如同——父親。

  朱溫早年喪父,自幼孤獨畸零,原需要一個人來填補父愛的空白。

  黃巢卻又是個性情中人,這些年對朱溫的寵愛,顯得那麼情真意切,不似作偽。

  真正意識到雙方間猜忌的可怕時,朱溫突然如墮冰窟,毛骨悚然。

  帝室權門當中,那些與父親反目成仇的兒子,面對猜忌帶來的密不透風壓力,恐怕也是如此心境。

  天上的密雲,亦仿佛要飛下來,化成一團團木棉,堵住他的口鼻,讓朱溫艱於呼吸。

  霍存也察覺到朱溫的不對勁:「老大,你怎麼了,好像不大舒服?」

  「今天勞作狠了,有些累罷。」朱溫強作從容。

  「那不若泡個熱水澡,好好休息。」

  朱溫點點頭。

  他卻在晚間把蘭素亭找了過來。

  成大事者,難免多疑。外寬內忌,幾乎是成功政治家必備的優點,外寬,才能海納百川,容忍手下人才偶然的張狂和僭越;內忌,才能從心裡認識到這些人的局限和危險,並且根據情勢審時度勢做出判斷。

  但面對猜疑,終究要與信任的人商量,不能一個人鑽牛角尖。

  蘭素亭既有相當的儒學造詣,又懂佛經,曾多次唱經為戰死和病逝的戰士們追福。

  朱溫希望得到她的看法。

  幽迷的燭火,在屋內搖曳。朱溫望著燭芯爆出的燈花,緩緩向自己心中的猜疑向蘭素亭和盤托出。

  蘭素亭纖秀的眉微動,垂首沉思。

  過了一會,她給出了自己的觀點:「素亭以為,鹽帥確有抑佛之意,誅殺戴壽,大抵也與此有關。但絕對不至於為了震懾都將這個不懂佛學之人,費此周章。他和皮先生真正的政治意圖,在於繼承韓愈韓文公的理念,揚儒門道統之論,以此作為大旗與朝廷對抗。」

  「儒門道統?」朱溫頭回聽到這個說法,他發現自己雖然讀過一些書,和蘭素亭這樣的文學之士終有太大差距。很多事情,的確不宜一個人獨自瞎想。

  「儒家的勢力本來相當雄厚,但韓文公之前,沒有人提出道統的說法,也就缺乏整合。韓文公提出孔孟並尊為二聖,才將這個道統整合起來。」蘭素亭聲音雖輕,談吐卻相當清晰:「韓文公認為要建立儒家道統,就必須排抑佛、道兩家,向僧侶、道士介紹儒家學說,如果用浮屠之言、神仙之說和他們相應酬,等於向他們繳械投降。」

  「皮日休先生昔年在朝廷為官時,曾上過《請韓文公配饗太學書》,又上書請在太學和科舉中廢《莊子》《列子》之學,以《孟子》為主。如今高門士族,所信非佛即道,鹽帥用皮先生之說,承韓文公之言,是想表示,儒家道統,在寒士而不在門閥,義軍代表寒門向被門閥把持的朝廷挑戰,自然要排抑佛、道之學。」

  聽到這話,朱溫才覺得吃了一顆定心丸,長舒一口氣。

  他畢竟遠沒做好與黃巢反目的心理準備。

  「那芷臻你覺得,此策究竟怎麼樣呢?」朱溫繼續詢問道。

  女孩子心軟,更容易信佛,蘭素亭常為戰士唱經追福,也是有些信的。但正是如此,她的看法才有說服力,不至於偏袒儒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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