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時溥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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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時溥遁走

  晉高祖司馬懿有一句名言:能戰則戰,不能戰則守,不能守則走,不能走則降,不能降則死。

  以時溥的聰明,自然明白,如今既沒法戰,也沒法守了。

  他又不想向草賊投降或者去死。

  那麼時溥至少要給自己安排一個體面的退場。

  「美麗的仙子。」時溥在綽影的臉上揉了揉,用嘆惋的聲調道:「今天沒能得到你,真是相當遺憾。」

  「呸!」

  一向神色柔婉的綽影,終於露出了不可遏制的怒意,她張嘴吐了時溥一臉,將時溥臉上濺得一片鮮紅。

  這是因為綽影果斷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這些血理應可以干擾一般人的視線,但時溥好像完全不受影響。

  他如同一道閃電般飄然而去:「綽影小娘子,我時溥越來越喜歡你了。」

  「可惜我家中已有妻室。所以我發誓,有朝一日,定要你心甘情願給我做妾。」

  說完這句狂言,他的雙手再次被寒光閃閃的鋼爪所覆蓋。

  這對鋼爪平時藏在袖中,可以迅速裝備與卸下。

  面對洶湧而來的狼群,時溥渾然不懼,欺身直進。

  鋼爪頃刻抓入一頭青狼的頭蓋骨,鮮血與腦漿迸出。

  時溥縱身跳上青狼的屍身,而後發力一躍,就像蛙一般彈射到旁邊一頭碩大黑狼的背上。

  一對鋼爪發力抓入這頭狼的皮肉,使得它痛楚地長嘯起來。

  「真正的獵人,哪怕被虎狼所包圍,仍然不會放棄自己的狩獵。」時溥向朱溫詭異一笑,舔了舔嘴唇,雙手深入大狼的肉里:「我時溥,是在青徐之間的群山中長大的。你朱溫可能很擅長與動物交朋友,我卻從小就要靠獵殺它們來生存。」

  負痛的大狼只覺痛楚直入頭腦,一股強大的壓迫力使得它不得不轉身。

  「有人說騎虎難下。但騎在虎狼身上,對於我而言就如同回到故鄉一般。」

  「天蒼野茫,這世界誰在狩獵?」時溥仰天揚聲道:「你我的會獵,這只是第一次,卻不會是最後一次。獵手偶然失手很正常,但獵物不可能笑到最後。」

  「朱溫,下次相見,我會給你準備最好的羅網。」

  說著,時溥利用劇痛操控著座下的黑狼,逼得它瘋狂彈跳。時溥的雙腿卻如同一對鋼鉗般夾著狼身,緊緊騎在它的背上,不動如山,就這樣漸行漸遠。

  狼一般不會攻擊同類,尤其是屬於同一狼群的同類。

  當族人被時溥制住的時候,它們的頭腦顯然不夠用了,不知道如何應對,就這樣放任時溥以暴力驅策著黑狼,殺出狼群,越眾而去。

  在場之人皆目瞪口呆,只有朱溫遙望著時溥的背影,聲音隨著山風飄去:「這些找補的廢話沒什麼意思。臨走前,時溥將軍不如留下你那位朋友的名字?」

  「楊行密。廬州楊行密。」或許是出於支招沒能幫自己奪取勝利的不滿,時溥將這個名字說了出來。

  反正朱溫也一定沒有聽說過。

  朱溫點點頭,若有所思。

  漢初名臣張良,被劉邦認為「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

  漢光武帝劉秀,同樣有著「明斷千里」的智略。

  這個叫楊行密的年輕人,能夠在千里之外,藉由時溥之手與自己過招,實在是個不容小覷的敵手。

  時溥之所以落敗,是因為他的臨場發揮,仍被朱溫明顯壓制。但若是楊行密親至,恐怕大不一樣。

  當時溥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之中,朱溫才對蘭素亭道:「我突然感覺,曾經鎮壓一個時代的四帥,或許很快就要成為過去的人了。」

  除了雪帥齊克讓之外,另外三位的不敗神話,尚未被打破。

  然而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青年一代中英傑輩出,不由讓人覺得,年輕人的時代,會來得比想像中要迅猛許多。

  這時的朱溫,當然不知道,楊行密這個名字在未來的二十年內,將成為江淮之上所向披靡的鯨濤,甚至一口氣將自己最精銳的部隊吞噬殆盡。

  朱溫令人給了狼群一些熟肉,作為對它們仗義相助的報答,它們在道觀中大吃大嚼起來,高高低低的欣悅狼嚎聲此起彼伏。


  綽影被兩名泰山派劍仙子解下綁縛,神情仍然帶著幾分驚悸。

  她雖然嫌惡地噴了時溥一臉血,但時溥從容自若,驅狼而退,仍令她感覺相當震撼。

  她體會到自己作為一個小女子,在真正的智士博弈中,竟如同滄海一粟。

  無論是泰山派的門人,還是武判官的部下,此時都已經放下武器,放棄了抵抗。

  就算要負隅頑抗,他們也找不到人來當頭。

  至於時溥部下的精銳斥候們,一部分被殺,一部分突圍成功逃走,沒有一個被生擒活捉。

  「吾非至於子之門則殆矣,涼玉郎君機深智遠,算無遺策,綽影不能及其萬一。」

  綽影向朱溫道了個尋常女子的萬福禮,而非道家的稽首禮,顯示出她對朱溫的智慧,已經徹底心悅誠服。

  至於「吾非至於子之門則殆矣」,出自《莊子·秋水篇》,是河伯向海神自嘆不如的典故。

  「術業有專攻,營將身為草軍謀主,謀略布局乃是本行。綽影姊姊卻並不是做軍師的……」蘭素亭打了個圓場。

  朱溫點頭道:「那是,綽影仙子歌舞雙絕,才學也不在朝堂上的進士之下,還能用好『如竹苞矣,如松茂矣』的典故……」

  綽影不由頰染緋櫻:「小女子淺薄無禮,只求涼玉郎君不要與綽影一般見識。」

  「無妨,本來也是我先胡亂品評你。」朱溫清美一笑:「想靠自己本事當上泰山派掌門,在我眼裡比靠著男人過活,要高貴得多。」

  綽影聞言,心中大喜過望,一雙煙眸中喜色亦難以抑制。

  她明白,朱溫不僅不計較自己諷刺他的事情,更是算將泰山派掌門之位許給自己了。

  綽影親手拔出腿上的弩箭,鮮血狂噴,令她俏臉頃刻煞白,她卻不哼一聲。在柱子背後自行簡單包紮之後,綽影出來對朱溫道:「涼玉郎君,咱們能否到後邊詳談?」

  「甚好。」朱溫贊同道,順便命人去將被關押在後邊的田珺放出來。

  已經有人告訴他,有幾個武判官的部下想對田珺動手動腳,但都被綽影阻止了,說等抓到朱溫,再處置這個女人也不遲。

  於是這幾人都被朱溫下令就地斬殺,以儆效尤。

  綽影引朱溫進了二樓一間小間,只見小間內並無床鋪,只有一張草蓆,牆上掛著幾張蘭草圖與美人圖。不過整個月殿都甚是和暖,想必與阿青夫人的別院相似,在地下燒了火炭。

  綽影神色甚是端凝:「小女子拜謝涼玉營將相救之恩。」

  說著,又對朱溫盈盈一拜,奉上酒來。

  朱溫爽快地一飲而盡,見她神色甚是從容,點頭道:「很好。你若如同對芷臻那樣粘上來,反而讓我看輕了。」

  「豈敢?」綽影急道:「涼玉郎君本來就是神仙般的人品,看不上綽影蒲柳之姿,人家又哪裡敢在郎君面前孟浪?至於當時對芷臻妹妹,也不過是事急從權罷了。」

  此時此刻,這個女人說話顯得相當恭敬、得體。

  朱溫當然知道,這是因為她有求於自己。

  時溥遁逃,曹子休被擒,武判官伏誅。泰山派的人事安排,全部在自己一念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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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綽影又給朱溫注滿了酒,琥珀色的葡萄酒液在夜光杯中泛著迷離的色澤。

  朱溫輕抿一小口:「方才,我帶來的人里,有人建議我馬上將曹真人押送給王盟主處置。」

  綽影神色果不其然微微一變:「朱郎君,須知縱虎容易縛虎難……」

  她的心思,朱溫當然看得通透。

  綽影想當這個泰山派掌門,曹子休就必須死,死得越早越好。

  「那麼,綽影仙子可以講講理由。」

  「人家哪裡敢在涼玉郎君面前稱仙子?」綽影嘆氣道:「喚我『綽影娘子』或者直接叫『綽影』就好了。」

  「郎君可知道,王盟主麾下的大將曹師雄,其實正是曹子休的兒子?」

  朱溫眉峰微微一挑,這個情報他之前還不知道。

  他點頭示意綽影繼續說。

  「本朝道士並非不能婚嫁,但一來道門風氣以不婚嫁為榮,二來除了龍虎山張天師家之外,道門身份、產業,皆不許由血緣傳承。曹子休不承認自己有兒子,才有可能把基業傳給兒子。」


  「曹師雄在王盟主那邊受寵,一定會和他阿爺謀叛之事切割開來。可涼玉郎君此前殺了盟主的弟子顏景明,在盟主軍中又得罪許多人。」

  「曹師雄與這些人會不會遊說王盟主,說曹真人設此計只是為了削弱黃帥所部,避免脛大於股之患,打算打入朝廷內部之後為盟主做更多事,實無背叛之心?」

  朱溫露出似笑非笑神色。

  說客的技巧,就是明明為了自己的利益,卻說得完全像在為對方考慮。

  「作為一位說客,綽影娘子合格了。」朱溫問道:「你可要去親手結果掉曹真人?」

  「師徒一場,名聲上不好看。」綽影搖頭道。

  「那我也不能動手殺曹子休,不然他兒子曹師雄一定更恨我。你瞧,我不過是個奉命辦事的……」朱溫面露難色。

  「有了,待會說那幾個想對田珺動手動腳的傢伙,是曹子休的親信。反正田珺之前也沒見過武判官那伙人。」在綽影游移的目光中,朱溫輕輕捻著修長的手指:「然後告訴田珺,我已經手滑把那幾個傢伙殺掉了,這時候曹子休就在她面前,這個傻丫頭又會怎麼做呢?」

  綽影再次欣喜下拜:「小女子柔弱,無力自存,不得已如此。綽影此軀浮沉,都牽繫在郎君一念之間。」

  「這些套話,就沒必要說了。」朱溫眼神陡然熾烈,與綽影四目相對,突來的壓迫感讓綽影感到有些窒息。

  時溥需要用手觸碰她的身體,才能堪堪達到這樣的壓迫力。

  「我這個人呢,比較喜歡聽女人的真心話。不管好聽難聽,都讓人覺得輕鬆,譬如你說我『竹苞松茂』,我也不生氣。」

  綽影垂首微弄衣袂,沉默良久,而後斂容道:「綽影只覺得,朱溫郎君實在是個正人君子。這麼多年,就沒其他人對人家這樣熟視無睹。」

  「正人君子?倒也未必。」朱溫想起自己抱著田珺時,心中湧起的魔念:「只不過相比容顏之美,我更迷戀女人其他的特質。」

  「綽影娘子不必妄自菲薄,你的確是天姿國色。但人生在世,首要是做好自己,總不可能人人都喜歡你。」

  「我小時候也曾想被所有人喜歡,後來發現,比別人聰明,比別人好看,很多時候都會變成被討厭的理由。所以我就再不管許多人的看法了。」

  綽影若有所悟:「多謝郎君賜教。」

  她知道,朱溫和她說的,也是真心話。

  而朱溫這樣聰明絕頂的人,願意和她說真心話,並不容易。

  關於泰山派的掌門歸屬,綽影既已心中有數,她心中一塊大石落地。與朱溫的對話,也漸漸從容起來。

  經過幾個話題之後,她巧妙地引到蘭素亭身上,打探起蘭素亭的年紀生辰,以及朱溫和她認識的經歷。

  這些話並不讓朱溫覺得對方碎嘴,反而有些知己難得之感。

  「芷臻這樣可愛的女孩子,綽影娘子心生喜歡也是天經地義。」

  朱溫說著,只覺得突然找到了一個同好,向綽影講起了蘭素亭的勇敢、悲憫、堅韌。

  她本是個最柔弱最惹人憐愛的女孩子,但論起責任與擔當,天下九成九的男人都及不上她。

  瞧著朱溫罕見的眉飛色舞模樣,綽影靜靜傾聽,不住點頭。

  她已經知道朱溫對蘭素亭的情愫。

  這種感情無疑稱得上「喜歡」,也有一些男女因為這樣的感情,最終結成一對。

  然而這樣的喜歡,與獨占式的熱烈感情終究差異不小。譬如提起蘭素亭為戰士吸吮毒瘡,朱溫只會讚賞她的善良與氣魄,而不會生出吃味之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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