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泛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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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泛舟

  宋州城池,已被義軍圍了個水泄不通。

  但圍城並非攻城,大部分人實是在營寨內無事可做。

  孟楷可以丟下部屬,往東方海州剿殺水賊。朱溫和小師妹也能於夜間出營,騎馬來到孟渚澤湖上泛舟。

  新月從雲堆里探出半個身子,細碎的星點綴在黛色緞子似的夜穹上,星月都蕩漾在粼粼的湖水裡。

  段紅煙脫了軍靴羅襪,將一對赤腳浸在清泠的湖水中,腳丫略一踢踏,就踏碎了漫天繁星。

  想讓朱溫陪她出來蕩蕩舟,說說話。這是段紅煙在昨夜酒宴上,含著三分醉酡,扯著他的衣袖,壓低聲音對他說的。

  而此時此刻,輕風也將這一葉扁舟徐徐搖盪著。星河之下,流風幽幽,化作滿船清夢。

  朱溫抹了抹被她濺到自己臉上的水花:「嗨,小師妹,你把水弄我臉上了。」

  「是嗎?」

  段紅煙把面頰轉過來,淡淡星光映著她嬌顏,流風微微拂動她衣袂,宛若幽夢中幻出的水澤女神「湘君」一般。

  「仔細一瞧,你這張臉也挺好看的,不比本千金差了。」段紅煙一雙水眸打量著朱溫還沾著片片水跡的清秀臉頰:「如若早早死了,也太可惜。」

  「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寇帥那種好人才容易死,我哪裡會。」朱溫俏皮一笑,自嘲道。

  段紅煙眸光一凝:「別給我打馬虎眼。你真當自己是大師哥,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從對陣宋玦,挑戰寇謙之,再到差點遭了王建毒手,你哪次不是將自己放在生死線上?」

  她忽地雙手托腮,幽幽一嘆:「劫泰寧軍營寨時,你曾對我說過,人本是互相支撐,有時依靠別人也沒什麼不好。」

  「既然如此,你為何自己卻要如此逞強呢?」

  朱溫一愣,他確實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小師弟你啊,活得太累了。」

  段紅煙像一個大姐頭一般拍了拍朱溫的肩頭,迷離的眸光卻似想看透他的心底。

  「你看,這晚風拂來,坐在船上,就如同小時候在阿娘的搖籃里一樣。」

  段紅煙用白膩如酪的腳掌劃了劃湖水:「小時候,阿娘對我說,人如果離開了,就會變成天上的星星。可今夜這漫天的繁星,也不知哪一顆是娘親……」

  她手掌攥住朱溫的衣袖:「真的,如果哪天你也變成星星離開了,我找不到你,我會孤單的。」

  她眼神落寞,帶著淡淡的哀傷。

  剛認識時,朱溫覺得小師妹應該與大師哥孟楷是一類人——騎最快的馬,爬最高的山,喝最烈的酒,玩最利的刀,殺最狠的人。

  但他很快發現,段紅煙心中,也有女孩子的軟弱一面。

  此時此刻,朱溫眼中師妹的身影,顯得如此纖細、單薄,全不似她平日裡的幹練英斷。

  他明白,師妹之所以會患上「離魂症」,必然是用看似剛硬的外殼將軟弱的那個自己保護了起來,這樣才能忍受失去親人的痛苦。

  她此時此刻,說的全是真心之言。

  朱溫卻不知道怎麼回答,只覺一大團亂麻在心頭糾結。

  那些亂麻突然幻化成一頭純白色的猛虎,用嘲弄的眼神審視著他。那神情,與他嘲弄別人時一模一樣。

  朱溫並不覺得陌生,因為這隻老虎,已經在他手持大夏龍雀寶刀殺敵時多次出現。唯一奇怪的是,這傢伙竟然會出現在戰場以外的地方。

  「你覺得很慚愧。因為她關心你,向你傾吐心事,你本該感激。」猛虎在他心中開口說話。

  「可你其實是個相當自我的人。你最喜歡的那種女孩子類型,大概是那種外表看似柔弱,其實內心比你更強大的?因為這樣不會給你添麻煩。」

  「可惜啊。當初在錯誤的年紀,遇上想要攜手一生的人。她早不在宋州,你不知道她在何處。或許現在她已經嫁人了,而你心裡縱是落了疤,也全然放不下過往……」

  朱溫感受到一股強烈的窒息感,應道:「我現在沒有心力去考慮感情之類的事……」

  「不啊,你在逃避。我就是你,所以沒人比我更了解你。」猛虎用爍亮的虎眸審視著他:「你執著於自己,在自己事業以外,壓根不想惹麻煩。當你顯得圓滑、世故的時候,只是覺得這樣更方便,不想惹上更多麻煩而已。」


  「我不是自私自利!我也想讓這個天下好起來!」朱溫憤怒反駁道:「我哪裡顧得上什麼兒女情長!」

  「每個自命不凡的人都是這麼說的。」猛虎譏笑道:「如果說你希望百姓過得好,只是因為你父親教你的聖賢書是那樣寫的。但你,其實不是一個容易共情的人。」

  「你為什麼告訴寇帥,他的一生,不是演戲。因為你也害怕否定自己,害怕面對自己的虛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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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世上,誰的臉上沒有面具?」朱溫大聲問道。

  「絕海師兄對我有恩。」朱溫答:「現在就很好。我們三個人的關係,沒必要發生什麼變化。」

  「嗬嗬嗬。」猛虎發出尖利的笑聲:「如果這就是你的回答,那你確實還是把自己看得太高尚了。下次再見吧,但我永遠與你同在……」

  猛虎的身影如霧氣般散去,朱溫的眼神再次聚焦在師妹如花凝曉露的嬌顏。

  「喂,你這小呆瓜,怎麼呆住了!」段紅煙叫道:「莫非是本千金過於美貌,讓你魂都給看丟了?」

  她嗔怪地在朱溫腰眼上捏了一把,痛得朱溫脊柱一顫。此刻的師妹,臉上已經完全看不到之前的小兒女軟弱情態。

  朱溫暗嘆一聲,道:「紅煙師妹,你和師哥牽掛我的心緒,我也是明白。我新投義軍,確是過於貪功了,該罰!回去你罰我酒三杯便是。」

  「三杯哪夠!」段紅煙哼了一聲:「仗打勝了,師傅管得也沒那般嚴了。你真不怕死,我直接給你灌上三壇新豐美酒,看醉不醉得死你!」

  朱溫急忙求饒道:「師妹你大人有大量,就饒了我吧。且不說醉不醉死,這……肚腸都要給漲爆。」

  「那就看你以後表現了。」你要是再不把你這條命當一回事,那還不如本千金用酒灌死你算了,怎麼也比死於刀劍之下來得痛快。」

  朱溫尬笑以對,拄著槳將小舟往湖岸處划去,心神卻徹底舒展開來。

  這樣的對話,讓他輕鬆得多。

  曾經,他和那個女孩,哪怕是再好、再重要的朋友,終究也只是朋友而已。

  而今天,他覺得,與師妹的關係,是可以互相交託生死的朋友,那就足夠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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