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李」字認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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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1章 「李」字認旗

  「公心?哼。」嚴書辦輕輕哼了一聲,不置可否。隨即將目光轉回到李天正的臉上,指著那小吏說道:「李天正。事實已經清楚了。他動手打你,你心生怨憤。激怒之下,你衝動還手,甚至想要殺他。對不對?」

  院內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天正的身上。李天正緩緩抬起頭,在眾人的注視下,沉重地點了一下頭。「————對。」

  「你還有什麼要辯解的嗎?」嚴書辦問道。

  李天正緩緩搖頭:「沒有。我沒什麼要辯的。」

  嚴書辦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院中諸人,朗聲道:「乙肆貳捌,李天正。不服管教,激情殺人,雖未釀成惡果,但其行可誅。依營規,當眾笞十,驅逐出營,不得再入。」

  「甲叄玖柒,李大鉉。雖涉事其中,然未有犯禁之舉。無罪,不罰。」

  李天正木然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多謝————老爺明斷。」

  「不—!老爺!老爺開恩啊!」李大鉉卻急了,他掙脫了按著他的士兵,撲跪到嚴書辦面前,涕淚橫流地哭求道:「老爺!求您網開一面吧!如今虜騎橫行,四野不寧,您要是把天正哥趕出去,豈不是————豈不是送他去死嗎?!老爺啊!我們的家鄉已經被韃子毀了!整個村子,上百口人,就只有————就只有不到十個人僥倖逃了出來!我爹————我爹就當著我娘的面,被韃子活活捅死了!天正哥的父母,還有他年邁的婆婆,怕也是凶多吉少了啊!老爺!求您了老爺!天正哥他知道錯了!他以後再也不會犯了!」

  「天正哥!天正哥你快說話啊!快求老爺開恩啊!」李大鉉哭得撕心裂肺,他想上去拉扯李天正,讓李天正和他一起求饒。但這時,被他掙脫的士兵們又重新圍了過來,扣住了他的雙臂,將他重新按回到地上,不讓他再亂動。

  李大鉉聲嘶力竭的哭求就像是一把鏟子,把李天正心底里那些刻意壓抑的悲愴都給翻了上來。他沒有像李大鉉那樣大聲求饒,只是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幼獸哀鳴般的鳴咽。

  嚴書辦端坐在椅子上,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這一幕。類似的場面他看得太多了,看得心都硬了,但如此真切的悲痛,卻還是像細微的芒刺一樣,在心裡的柔軟處扎了一下。

  嚴書辦靜靜地看了李天正幾秒,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你————家裡,就只剩你一個人了?」

  李天正哽咽抽泣,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絕望地點著頭。

  嚴書辦面色不改,卻移開了目光:「改笞為杖,以做效尤。杖畢,仍留營中勞作,以觀後效。若再敢生事,兩罪並罰,絕不容情。」

  「嚴老爺!」旁邊那小吏聽見改判,頓時急了,望向嚴書辦,「您可千萬不能心軟啊!這種人————」

  「閉嘴。」嚴書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還輪不到你來教我怎麼做事!」

  小吏被這眼神嚇得倒退半步,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再不敢多說半個字。

  嚴書辦不再理會他,對著朴書吏吩咐道:「照此記檔。安排行刑。」說罷,他不再看院中眾人,轉身負手,徑直走進了土屋,「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天邊飄來一簇灰雲,不偏不倚,正好遮擋在龜城東面那片喧囂忙碌的工地上空。原本灼人的秋陽被濾成一片慘澹的陰翳,投下的影子也變得模糊不清。

  工地中央,一片特意清理出來的空地上,擺著一張不知從哪裡找來的長條木凳。

  李天正被兩名強壯的朝鮮士兵死死按趴在木凳上,雙手被反剪到背後捆住。他的褲子被完全褪到了腳踝,兩個顯得有些瘦削的屁股蛋子,此刻正毫無遮掩地高翹著,暴露在微涼的空氣和無數道或麻木、或好奇、或畏懼的視線之下。

  「嗚——

  」

  一聲沉悶的破空聲驟然響起,隨即是皮肉被硬物猛烈撞擊的鈍響。

  「——啪!」

  一根手腕粗細、油光發亮的棗木刑棍,結結實實地抽在了李天正的左臀上。

  「啊——!!」

  李天正渾身一僵,喉嚨深處迸發出一道完全不似人聲的短促慘嚎。他的身體像被滾水燙了的蝦米般猛地弓起,但很快又被身後按著他的士兵狠狠地壓了下去。臀部的皮肉瞬間由白轉紅,一道腫脹的稜子迅速凸顯出來。

  這個從小在山林間奔跑的獵戶少年,挨過父親的巴掌,受過野獸的抓咬,從未想過,人為的責打竟能帶來如此尖銳、深入骨髓的劇痛。


  那痛感不像鞭子抽打那般火辣,而是一種更深沉、更鈍重的衝擊,仿佛整個臀骨都要被砸碎,緊接著,皮肉仿佛被烙鐵燙過,劇烈的灼痛才猛地炸開,瞬間席捲了全身的神經。

  「啪!」

  第二棍接踵而至,打在右臀對稱的位置。

  「呃啊—!」李天正的慘叫變了調,鼻涕眼淚糊了一臉,他的手指死死摳進粗糙的木凳邊緣,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眼淚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混雜著臉上的泥污流下。

  先前那告狀的青衫小吏,此刻正叉著腿、抄著手,站在旁邊不遠的地方,津津有味地看著眼前這一幕。他一條腿微微抖動著,臉上掛著一種混合了得意、快意和些許意猶未盡的複雜神情。

  儘管最終拍板定案的嚴書辦沒有如他所願,將李天正處死或者驅逐,但親眼看著這冒犯自己的小子皮開肉綻、慘叫連連,還是讓他的心裡生出了一種大仇得報的快意。

  「都給老子都看清楚嘍!」小吏拔高嗓音,得意揚揚地環視著噤若寒蟬的民工們,「這就是不服管教、頂撞官差的下場!誰要是覺得自己骨頭硬,想學他偷奸耍滑、目無尊上,跟老子瞪眼睛、甩臉子,那他—」他舉起手,重重地指了指凳上痛苦抽搐的李天正,「就是下一個趴在這裡的人!聽明白了沒有?!」

  「啪!」

  仿佛是為了應和他的話,第三杖帶著風聲重重落下,擊打在已經紅腫起來的臀峰上,發出一聲更加沉悶的響聲。

  「啊——!!!」李天正的慘叫陡然拔高,又因為力竭而迅速衰弱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如同拉破風箱般的抽泣和呻吟。臀上早已一片狼藉,三道猙獰的紅痕高高腫起,有些地方的皮已經破了,滲出細密的血珠。

  周圍的朝鮮民工們早已被這慘狀和慘叫刺得心下惶然,許多人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不敢再看。原本還有些竊竊私語的人群徹底安靜下來,只餘下棍棒著肉的悶響和少年悽厲的哀號在空氣中迴蕩。

  就在第四杖即將落下之際一「噠噠噠————噠噠噠————」

  一陣急促而整齊的馬聲,自工地邊緣的土路上傳來,稍稍攪亂了這幾近凝固氛圍。

  那小吏循聲望去,只見東面官道的煙塵里,幾名風塵僕僕的明軍輕騎,正簇擁著一個鞍橋上插了一面「李」字認旗的旗牌官,朝著龜城的方向飛馳而來。

  小吏恍惚了一下,注意力被這隊突如其來的騎兵吸引過去。也就是在這恍神的瞬間,持杖的兵卒再次揮臂—

  「啪!」

  「呃——啊!」一聲拉長的、充滿痛苦的號呼再次盪開,傳到了那隊正在通過的明軍騎兵耳中。幾名騎兵下意識地朝行刑的方向偏了偏頭,好奇地望了一眼。不過,他們的行進路線沒有因此而發生絲毫偏移,速度也未曾減緩。

  馬蹄滾滾,黃塵漫捲。不多時,這一小隊明軍騎兵便穿過了這片被陰影籠罩的工地,消失在了城門洞內。

  日頭西斜,將難民營里低矮窩棚的影子拉得老長。

  李天正趴在一個由舊門板和土坯搭成的簡易床鋪上,整張臉埋在散發著霉味的稻草里,身體時不時因為難以忍受的疼痛而輕微抽搐一下,喉嚨里溢出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呻吟。

  儘管距離行刑結束已經過去了差不多兩個時辰,他屁股上的傷處依舊火辣辣地灼燒著,疼痛非但沒有減輕,反而隨著腫脹加劇而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強烈。每一次呼吸牽動身體,都會帶來一陣鑽心的抽痛。他感覺自己的下半身像是被人生生撕成了好幾瓣,然後又胡亂拼接回去,每一塊皮肉都在抗議,都在哀號。

  金好女蹲在床邊,懷裡抱著她那總是睡不踏實的小几子。她看著李天正痛苦扭曲的側臉和額頭上不斷滲出的冷汗,心疼得眼眶發紅。她沒法替他分擔一絲一毫的痛苦,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能伸出手,用粗糙卻溫柔的手掌,一遍又一遍地撫摸李天正汗濕凌亂的頭髮,仿佛這樣就能將那一絲絲安慰傳遞過去。

  「這邊!葛郎中,這邊!」

  窩棚外傳來一陣刻意壓低卻難掩焦急的聲音,隨後李大鉉和李二水便半引半攙地,帶著一個老者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這老者約莫六十上下,面容清癯,皺紋深刻,鬚髮都已花白,但一雙眼睛卻依然有神。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直裰,背上挎著一個半舊的藤條藥箱,看起來頗有些仙風道骨的氣度。

  他便是原先大館城裡有名的郎中,在明軍決定放棄大館時,被「勸說」著,跟隨大隊一起撤到了龜城。


  正所謂,安土重遷。起初,葛郎中對於明軍這般強行將人帶離故土的做法,是頗有微詞的。尤其是到了龜城,明軍只將他們這些朝鮮平民安置在城外難民營,驅使其勞作,卻不讓進城,這就更讓他心生不滿。

  不過,但當他親眼見到那些在金兵鐵蹄下僥倖逃生的「正經」難民後,葛郎中心裡的怨氣就煙消雲散了。對願意將他們帶離險地的天兵,也只剩了感恩。

  「葛郎中!就在這兒,您快給天正哥瞧瞧吧!」李大鉉指著床上痛苦不堪的李天正,急聲懇求道。

  「別急別急。」葛郎中點了點頭,走到李天正的身邊。「我這就看。」

  「請坐。」金好女從旁邊挪過來一個充當凳子的小樹墩,用袖子擦了擦,恭敬地擺到葛郎中的身後。

  葛郎中在樹墩上坐下,將藥箱放在腳邊。他看了一眼李天正屁股上覆蓋著的那塊沾著暗紅色血跡、已經干硬發黑的破布,眉頭微微蹙起,問道:「這布乾淨嗎?就這麼給人蓋著?」

  「這————」李大鉉愣了一下,面露慚色,「這已經是我們能找到的,最乾淨的一塊布了————」

  葛郎中嘆了口氣,沒再多說什麼。他轉過頭,看向守在旁邊的金好女,問道:「你是他的娘親?」

  「不是,是同鄉的長輩。他娘....——.」金好女黯然地搖了搖頭。「怕是不在了。

  「那你且避一避吧,」葛郎中說,「我要查看他的傷處了。」

  金好女其實不太在意。李天正的年紀與李大鉉相仿,就是從小看到大的子侄輩,李天正屁股上的那塊兒布也是她找來蓋上的。但郎中這麼吩咐了,她也就抱著小兒子,默默地退出了窩棚。

  葛郎中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揭開了那塊兒幾乎粘連在傷口上的破布。

  「嘶—」隨著布片被剝離,兩個紅腫發亮、皮開肉綻、布滿了紫黑色瘀血和潰爛皮肉的屁股蛋子,便毫無遮掩地暴露在了昏暗的光線下了。傷處高高腫起,皮膚繃得透亮,不少地方已經破潰,淡黃色的組織液和殷紅的血跡,混合著之前沾染的塵土,看上去觸目驚心。

  「這塊布頭可以扔了。」葛郎中將那塊髒布遞給一旁的李大鉉,「另外再去打點乾淨的水來燒著。」

  「是!」李大鉉立刻接過布頭,應了一聲,卻沒有移動,而是轉手將之塞給旁邊的李二水:「二水,你去,我留在這裡照看。」

  「啊?」二水有些發懵。他愣愣地接過布頭,卻沒有任何動作。

  「啊什麼啊,趕緊去打水來燒著啊!」

  「哦,好。這就去。」李二水回過神來,轉身鑽出帳篷,小跑著去找柴火燒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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